作者：李瓶儿
闵业欲言又止，自嘲一笑：对啊，我捡回来的应该我来杀嘛。怎么老天爷替我杀了，烦死我了。
刘向茜得知前因后果，宽慰道：没事，你反正也嫌它烦，没了就没了吧。
闵业嗯了一声，“死了也好，省心。”
“……你心里不舒服？”
闵业乐呵：“哪能呢，一只野兔子而已，我就不喜欢养这种畜生，那时候也是脑子一热。”
刘向茜挺了解闵业的，他要真不上心早扔了吃了，何苦养这么三年？何苦打这个电话喋喋不休说一顿呢？
所以她还是叹气说：“小业，把刘氓葬了吧，别扔垃圾桶。”
闵业吸口气，“行。”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闵业才敢走过去，他止步，盯着那团东西发呆。
看着这只陪自己熬过无数孤独黑夜，用命救了自己的兔子，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刘氓僵硬的身体上。
闵业自己也惊呆了。
他记得上次流泪，还是十来岁在叔叔家被区别对待寄人篱下时，那会儿闵业就发誓，他要成功，要发财，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也不能再像懦夫那般哭泣。
这是怎么了？
怎么为一只兔子而掉眼泪呢。
或许是觉得老天太狠心吧。闵业搬新家迎接美好生活，刚想好好对待它陪陪它，结果这个小东西还没享福，就为自己没了。
闵业总把刘氓当自己的缩影，他只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难道他未来的路也是这样凄凄惨惨？
哎，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闵业还觉得特别恐怖，怎么昨天活蹦乱跳，今天就这样没了？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捧起刘氓，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它。
“儿子，我带你回家吧。”
闵业许久没有踏入这个村庄，三年前自己差点被打死在这里，断过的手臂在踏上这片土地时隐隐作痛。
安置房规规矩矩，闵业的车越过那片小区，直直往小路上赶。
那些泡过水的房屋早已经被政府推平，只有一些瓦砖残骸。
墓地全是土坟，闵业给陌生的墓上了几炷香，嘴里振振有词：“前辈们好啊，我呢，不是这个乡的，可我儿子死了，他老家是这里的。对，我儿子不跟我姓，它其实就这保温箱的兔子。不过它不是给你们的贡品啊，我只是想把它葬这里。你们行行好，不要动它的身子，香是很香，但它不好吃的，它打了针，没阉过，很骚的。前辈们行行好啊，有空帮我照顾它吧，我以后来给你们烧纸，我在阳间有点人脉，替你们照顾祖祖辈辈也是不在话下啊……互相帮帮忙嘛。”
闵业又抽了一根烟，才稳定心。
他用工具挖出个洞，将箱子放进去，一锹一锹铲土，打工完成他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呼出一口气。
闵业蹲下，他无端想起那个梦，就是少年喊“好痛”的梦。
其实，闵业这人从小就信鬼神佛之说，大学之前就经常跟人去拜庙上香。
风水这个东西大家是都遵循都信七七八八，有什么项目啊、有什么工程啊，肯定要请人算。但是信鬼神佛肯定不一样，何况闵业之前在体制内，要供什么神佛菩萨容易被人整，要说他邪教、不正规，那就是得不偿失了。
闵业为人谨慎，对外从不表露自己对这些有敬畏之心。
但是离职后，闵业几乎毫不犹豫耽搁，专门驱车去千里之外的地方，诚心满满请了尊菩萨，每天都在虔诚供奉。
这兔子托梦，换别人肯定觉得多心多虑，可闵业他深信不疑。
要不然他当初也不会因为一个梦，就放弃给刘氓绝育。
反正他觉得那个少年就是刘氓，小兔子死前给他传信了，那一声声“好痛”真是揪心，闵业到现在还觉得呼唤在耳，怎么能淡定？
他怅然若失咕哝：“刘氓，我八岁没了爹妈，他们也是烧死的。我那天贪玩没有回家，所以我没葬身火海。我从小就爱想啊，这要死在火里痛不痛啊，活活烧死，得多难受啊。我这么多年求神求佛，想给家里人谋个好去处，给自己求个好前程。可能是我真诚感动上天吧，我这些年说苦也苦，但比大多数草根幸运……”
“刘氓，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傻，我跟你也没到那个程度，怎么想不开去咬电线呢？你真是妖精变得吧……”
“刘氓，下去要乖乖的，听阎王的话，不要咬他屁股，会被油炸掏肚腰斩的，知道吗？他比我凶多了，他还有生死簿呢，说不定到时候连带查到我头上，你可千万别说是我教的。”
“刘氓，其实……我以前犯过错，我吃了你爸妈的肉，我养你出于愧疚。我总跟人说，看问题不能太感性，但是啊，我最后还是跟你说句真心话，你走得也舒坦些，我真的挺舍不得你的，要是有来世，你投胎做猫做狗，我还养你。”
这里全是樟树，风一吹，飒飒作响。
闵业望着蔚蓝的天空，肥硕的云朵，环境弥漫伤感的气息，他再次叹气，心想自己疯了，怎么那么多废话？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他最后站起身，说：“落叶归根，来生再聚。”
一切结束了。
闵业驱车回去，莫名疲惫，沉沉睡去。
第6章 撞鬼
闵业兜兜转转才找到高武嘴里的老中医。
穷乡僻壤，这所谓医院居然是一个老有年头的瓦屋。他能开车找到这里，还是定位离瓦屋有百米远的五金店，显然不属于正规的医院。
闵业皱着眉，半信半疑停车，来回看好几遍附近，只有几条巡逻的土狗，吐着舌头，盯着他看。
来都来了，油价那么高，不能白跑一趟，闵业还是走进去，喊道：“有人吗？”
里面走出一个男人，看着顶多三十出头，不过胡子拉碴，穿着粗布衫，挑眉看着他。
这也不老啊？走错地方了？
“王医生，我是高武介绍来的……”闵业跨进门，伸出一只手，“咨询点问题。”
王医生刺啦推开木门，“抓药是吧。”
闵业颔首，也不惧丢人，“嗯，身体最近有点累。”
王医生领他进偏门问什么症状？闵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眼周遭环境，直言我是懦夫。
“来这里的男人都是懦夫。”王医生面不改色，“不过我倒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爽快的男人。你现在想怎么治。”
闵业翘起二郎腿，“治好呗。”
王医生咳嗽，朝垃圾桶里吐了一口浓痰，闵业嫌弃邋遢地皱眉。
王医生挥手，“什么频率？”
“三个月偶尔一次吧，要有项目出差，忙起来可能小半年不会那个。”
王医生盯着他的脸，忽然咧嘴笑了。
闵业十分不悦，放下腿正襟危坐，“笑什么？”他心想这人有没有医德。
王医生轻咳，“闵先生，别那么敏感，我会治好你的。放心。看见我后面的锦旗了吗。”
左边����妙手回春顶呱呱。
右边����还我娇嫩小菊花。
闵业咂舌：“我不是痔……”
王医生头都不抬，“哎，左边那个，就四个字。”
大字一排����专治不行。
“我不是不行……”闵业讪讪低头，将信将疑盯着他的手，内心忐忑，挪开了视线。
王医生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个抽屉，熟练抓药。
淫羊藿起阳，巴戟天固本，肉苁蓉填精，锁阳扶阳，再配上枸杞子、菟丝子、覆盆子，补肾固精，温而不燥。
王医生忙活一会儿，称好分量，用纸包好，递过去：“回去早晚煎服，少熬夜、别久坐，把精气神养回来。这几副药下去，保证你重振往日雄风，做回硬气大男人。”
闵业准备扫码：“多少钱？”
王医生比划，“六百。”
闵业取消了支付，瞪眼：“多少？”
王医生双手插兜，“六百。一起需要个三疗程左右，但是呢，我相信，你服了我这药，一个疗程就能好。”
“抢钱吧！”闵业双手抱胸，“你别以为我不懂中医啊，有钱又不是傻，这点东西在外可卖不到这个价格。”
这话闵业也没说错，有钱人不笨。
项目几百个的单子他随手敢投敢签，但生活里他从不是一个大手大脚的人。你要让他两百块买包芙蓉王，不值这个价格，那不是明着抢钱吗，这烟他不会抽，同理，这钱他也不会掏。
“行，这样吧……”王医生估计是知道闵业的身份，眼见骗钱骗不到，转而改变了战术，他把身后的锦旗摘下来，露出一个算卦的招牌，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他说，“我给你算一卦。”
闵业眯眼，环顾四周，心想这地方真邪门，居然还算命，自己今天是进骗子老巢了？
王医生掏出烟，递给他一根，“闵老板，我这庙不大，出了名的灵验。我祖上三代都是瞎子，到我这里是神算，今天也不怕得罪你，你面露煞气，可能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闵业内心哼一声，重新坐下来，他倒要看看这个骗子有什么花招，“你说。”
王医生喜笑颜开，“你手给我。”
闵业摊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你无父无母。”
“嗯。”
“你家境贫寒。”
“这些事好打听，不算什么。”
“你排行老二，上头死了个哥哥。”
闵业只觉一惊，这事几乎没什么人知道，他童年至今有记忆，就是母亲抱着他在门口淌泪，讲那个生下来三天就夭折的哥哥。
“生辰八字，闵老板？”
闵业缓过神，缓缓说出自己的生辰八字。
王医生像模像样闭眼，掐指，又从老旧的柜子里搬出一堆东西，然后依旧笑着说：“你的人生有三大劫，现在已经过了两劫，愿闻其详？”
“……请讲。”
王医生指了指付款码：“药先买了，看与你有缘，送你这一卦。”
闵业谨慎地看着他，扫码，迟迟没有付。
“这一劫，是你父母事故。”王医生轻声，“二劫嘛，是你三年前下乡，差点死在历县。三劫……付款吧。”
闵业头皮发麻，稀里糊涂忙交六百，哑声问：“大师，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