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意
薛芽脑中乱糟糟一团，甚至有一种想要反胃的冲动，桌上方才还觉得好吃可口的甜点此刻也变得毫无食欲。
“芽芽。”
头顶的声音依旧温润好听，即便没有抬头，薛芽也可以想象他此刻应该是蹙眉担心。
但如果薛元文真的回来了呢，知道真相的谢琅还能像现在一样平和淡然的面对他吗？
想到谢琅也会如对待自己一般对待薛元文，细心呵护地宠爱他，给他购置许多漂亮衣物，每日教导他法术，薛芽心中便觉得十分难受，既然是他的东西，就不能给旁人。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流露出其他异样：“我没事，方才吃的太快噎住了。”
谢琅斟了一杯茶递过来：“润润口，不用着急吃，说过了，晚点回去也无碍。”
薛芽捏着杯子的手紧了一瞬间，还是早点回去罢。
回到了青玄宗，薛芽五称太累要回房休息，谢琅并没有多想。
又过了一个时辰，薛芽实在是没有办法继续等待下去，心里好像有火在燃烧，焦灼的不行。
他重新回到山下，可那个位置早已经没人，他失魂落魄打转，好像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可那绝对不是幻觉，仅凭一眼，薛芽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一直到晚上也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
第二日薛芽心不在焉，哪怕是柳眠得意洋洋说要揭穿他他都没有如此紧张，他不害怕已知的恐惧，可是他害怕未知。
薛元文是怎么出来的，为什么这么久才来，是一个人还是其他人，难道侥幸有了其他机缘？
头顶像是悬着一柄剑，随时都要刺下来。
“薛芽，怎么觉得你今天状态不好。”聂清羽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听到我说话了吗。”
“啊，知道。”
“我说的什么。”
“你再说一遍。”
聂清羽：“老师说让我们组队练习，我们一起吧。”
他以为要被拒绝，没想到薛芽根本没怎么听他讲话，随意点头。
聂清羽微微失落，主动和他挑起话题：“对了，或许过段日子柳眠也要回来了。”
“什么？你说谁？”
聂清羽不知他为何反应这么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听停云跟我提了一嘴。”
不知为何，毫无关联的两个人，薛芽竟然把他们串到了一块儿，柳眠薛元文，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他心中有些怀疑。
晚间，薛芽到山下游荡，他心里总是觉得十分不安稳，即使是在宗内睡着，也常常进入梦境。难得睡个安稳觉也觉得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唤醒，继而接受审判。
简直像是噩梦一般！
他仰头闭了闭眼睛，觉得实在是不顺，刚送走了云禾，竟然回了薛元文！
他宁愿对付十个云禾都不愿意一个薛元文出现在青玄宗！
就在他打算回去的时候，又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眼睛一眨，变成了两道。
果然跟他预料的没错，是柳眠在捣鬼。
他一定是恢复记忆了。
至于现在为什么还在蛰伏，没有拆穿自己，一定有柳眠自己的原因，薛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尽快解决这一切。
他绝对不能割舍自己现在拥有的所有。
柳眠也觉得十分烦躁，他现在简直想自己直接上山揭穿好了，“昨日你就到了这里，整整一天足够你打听了吧？我没有骗你，薛芽真的顶替了你的身份，这件事情青玄宗所有弟子都知道，你随便拉一个人问都可以证实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薛元文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脸色茫然：“我……确实打听了，你说的没错。”
柳眠眼中闪过一丝暗色：“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就算他以为你坠落悬崖，难道不应该请仙尊救你？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有做，反而拿走你的令牌，取代你的身份，享受着本该属于你的荣华富贵，难道你就这么放任下去？”
薛元文呼了一口气：“不会。这是我娘临终前的嘱托，我答应她会找到仙尊庇护，自然践行。”
“那就行，我还以为你忘记了为什么来到这里。”柳眠厌恶他行事这般墨迹，恨不得现在便去，可这种事情着急不得，如今薛芽在明他在暗，不怕不能让他不能翻身。
他心中嫌弃薛元文，同是出自薛家村，若不问出身，薛芽反倒像世家出来的公子，清贵貌美，气度非凡，两厢对比，实在惨烈。
好在薛元文才是仙尊真正救命恩人之子，不论他现在如何落魄，等到真相大白，薛芽万劫不复，受宠的便是薛元文。
在愧疚加持下，仙尊一定厌恶薛芽至极，怕是不等自己出手，薛芽便极其凄惨。
想到这里，柳眠终于按捺住焦躁的心情：“你好好准备，我安排好便带你到仙尊前说明真相，知道这一切，仙尊一定会好好补偿你。届时，属于你的东西薛芽会全部还回来。”
薛元文点了点头：“多谢。若不是你帮忙，我此行不能如此顺利。”
柳眠唇角勾起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帮你也是帮我，我自然尽心。”
说罢，柳眠离开房间。
薛元文叹了口气，打算收拾一番入睡。
他回过头，却悚然发现一道高挑身影立在帘后，他咽了一口唾沫，在寂静的夜晚清晰无比。
那道身影从帘后从出来，嗓音一如既往的清脆好听。
“元文哥，好久不见。”
第44章
帘后走出的那人身形高挑，气质俊雅，模样漂亮非凡，比之从前多了几分华贵从容。
薛元文脸色大变：“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竖起浑身警惕。
薛芽没有回答他的话，反倒说起从前往事：“许久不见，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看到你，我不禁想起我们小时候天天待在一块，我哥哥白天下地帮忙，我们几个小孩便到村口河边去玩，那时候我们最要好，有次我不小心跌到河中，还是你跳下来把我捞起来……”
薛元文渐渐放松下来，黑暗中人影变得模糊，面前人还是那个在村口和他一起戏耍的邻家弟弟。
“怎么忽然说起这些。”
薛芽笑了一下：“没什么，不过是见到你，自然而然便记起来。”
他的眼神中还带着回忆和不舍，眸中情绪万千。
这模样和神态如此无辜，看起来干净清贵，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旧友生死不明之际选择顶替他的身份享受富贵人生，至于另外那个人，早被抛之脑后。
薛元文眼中多了几分清明：“你找我，不过是怕我揭穿你的身份，你怕再也不能顶替我舒舒服服在青玄宗生活，怕我毁了你这安稳一切。可这本就是你偷来的，本来就不该是你的。”
“如今这么久，难道不该物归原主。”
薛芽面色淡然：“我承认，我找你的确有这个原因，我是害怕，可并不能代表什么。”
他舒一口气：“可能你不相信，见到你我很开心。”
薛元文道：“事到如今，你也不必说这种话，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信不信由你，我说还是要说。现在所谓帮你的那人恨我入骨，多次迫害我不成现在又从你下手，我不知他如何告诉你前因后果，但想必不会是什么好话，你既然想知道真相，为什么要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那里得知，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什么都可以告诉你。还是说，你信任一个陌生人多过我这个和你从小相识的朋友。”
“朋友？”薛元文说：“我们现在还算朋友？”
“当然。”
“好，我给你这个机会解释。”
薛芽眸光闪了一下，垂下眼睛，他瓷白的面容在暗色中显得无辜纯粹，嗓音轻柔，娓娓道来：“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这件事情真的是一场意外。你掉下去后我想过很多办法救你，可我并未身怀绝技，修行又不高，尝试过很多办法，甚至试图下去找你，可毫无线索，最后只能在原地等人，过路人很多，可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无奈，我便想着上山找那人寻求帮助����”
“青玄宗很大，我没想到令牌的主人会是仙尊，我拿了令牌想要寻人救你，可体力不济，醒来后仙尊便误以为我是他救命恩人的孩子，刚开始我不知情，后来才知道，我多次想要告诉他真相都被意外打断。”
“我承认我有问题，被他的许诺和青玄宗迷了眼睛，一念之差便没有否认此事，我一时糊涂顶替了你的身份留在这里，薛家村太小了，以至于我竟然鬼迷心窍做了这种事情。”
“可我一开始真的没想过要这样做！无论你信不信罢。”薛芽侧过头，侧脸在帘子上印出一道好看的剪影，他嗓音带着哽咽：“我那时候糊涂认下此事，自然没了理由再去寻你，又想着那悬崖万丈深，我找过许多办法都无用，既是如此，这令牌对你也就失了作用，还不如我拿了用，也不算浪费。”
“我以为我会很快乐，至少要比从前好，可是我错了，我在青玄宗还不如从前开心。这里刀光剑影，时时有人盯着你，我天资愚笨，虽侥幸进入，却跟不上进度，反而受尽奚落。这里到处是天之骄子，哪里瞧得起我����”
他顿了下：“与你合谋的那位便是处处针对我的世家弟子之一，他性格倨傲，盛气凌人，饶我如何退让也不肯放过我，几次迫害我差点死掉……薛家村虽然不富贵，连个厉害修士都无，可那里宁静和睦，没有人要害我，至少睡得安心。”
“元文哥，你只看到了大宗门外表的富贵和一步登天，可里面暗藏的多少杀机隐匿其中。白天受尽奚落与嘲讽，夜里惶恐的日日睡不好。前段时间哥哥和小甯来过，劝我告知仙尊真相，我哪里不愿，可骑虎难下，不能脱身。现在知道你还活着，我当然高兴不能自抑。”
说到此处，他已是双眼含泪，情不自禁流下。
薛元文看他这般模样，不由得动容几分：“这就是你所说的隐情？”
薛芽道：“我自知有错，即使你真的没能回来我也不该顶替你的恩情过活。如今我在这里也是受尽苦楚，算是我一时贪念的报应。”
“听说你过得很好。”
至少薛芽和柳眠说辞对不上号，柳眠说薛芽有宠爱的仙尊，交好的同门，细心地教导与呵护，受尽偏袒和舒适，自由潇洒，再恣意不过。可薛芽又讲自己过得担惊受怕，连睡都不安稳。谁在骗他。
两个人中有一个人在说假话，会是薛芽吗？
他眼中渐渐清明，想起在薛家村，薛芽也是受大人们的喜爱和照顾，他皮相精致漂亮，大家都对他有许多容忍度，或许这也间接养成薛芽唯我独尊的性格。
他骨子里其实对情感有些漠视，从不在意旁人的付出与照顾，于他而言都是理所应当。
这样的薛芽真的会不顾自己安危多次试图孤身犯险去救自己？
薛芽言之凿凿，可薛元文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相信。
“谁和你说过得很好？他不是我又怎会知道我的境遇。”薛芽瞬间便猜中了那个人：“又是他，我同你说过他厌恶我，自然是巴不得我们反成仇，他好坐收渔翁之利。像这种世家弟子根本瞧不上我们这种从小山村走出来的人，他对我们只有利用，难道你真的相信他是真心实意在帮你吗？”
薛元文想起柳眠和自己相处时候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嫌恶。
也许薛芽说的是真的，即使他性格有些恶劣，可只是一时糊涂，两个人同为薛家村出来的孩子，再怎么样也是一起长大，柳眠毕竟是出身世家大族，从骨子里就瞧不起他们，也看不起他们……
薛芽眼神落在他脸上的情绪变化，缓缓开口：“他想要你恨我，自然要你以为我利用你身份得到许多，让你心里觉得不平衡，以此来制造矛盾。如果我若真的可恶到这种地步，今日又为何来找你坦白。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做错了事情，可我只是想有一个解释的机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想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薛元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那你呢，你凭什么断定我就要相信你说的话都是实话。你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事情，一步错步步错，现在谁知道你是不是来迷惑我的。柳眠让我以为你得到许多想让我心态失衡，激发我的怨恨。可你嘴里有几句实话，难道你不是在故意自贬吗？把自己说的多么可怜多么凄惨，好防止我有这种心态，说到底你的话也并不可信。”
薛芽忽然撩起袖口，露出一截藕白色的手臂，因着他皮肤白皙，上面的疤痕显得可怖惊悚，层层叠加，像是经常往复才造成的痕迹。
薛元文一时无言。
薛芽惨淡道：“这下你总相信了罢。我原本并不愿告诉你这些，可你实在不相信我。外人都觉得我承蒙仙尊恩情，过得光鲜亮丽，可实际上青玄宗以武为尊，我修为低浅，无人管辖跟不上进度，他们都瞧不起我，虽说没有打我骂我，可处处孤立和那冷漠的眼神比这些还要可怕，我孤身一人在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又有谁能知道我多痛苦。柳眠怕是从来不告诉你这些，等你回到了青玄宗，不见得境遇就会比我好多少。这样说好像我在阻拦你，可是真是假你一去便知。”
“难道……那仙尊便是冷眼旁观吗？”
薛芽摇了摇头：“倒也说不上冷眼旁观。可他事务缠身，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让我进入青玄宗又安顿好一切已经是报答了救命之恩，怎么可能事事周全。不能说他不管不问，只是没有那么多心思可以花费。即使旁人碍于他的威严对我没有明面上的欺凌，可私底下的许多事情我也没有办法跟仙尊坦言，若是一点小事便要他做主，也是烦扰了人家。毕竟出门在外，不比我们在薛家村亲近坦然，对我来说这里都是陌生人，无论是谁都不能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