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斩长鲸
“今天的小龙殿下意外得听话。”人类说，“以前你都要说‘我才不吃你这个臭虫子做的东西，拿回去！你以为龙什么都吃的吗，龙最爱吃的就是人肉了，有本事你把你的肉给我吃’，今天怎么这么乖了？”
“…谁乖了！”尼温做出穷凶极恶的阴冷表情，“我现在就吃了你这个人类！”
“那我就只好牺牲自己，一饱小龙殿下的肚子了。”
人类居然真的闭上眼睛，任由尼温张开血盆大口逼近。
尼温沉默，把嘴巴闭拢，扭过头去不愿搭理他的模样。
“还不快去拿药！”
他拿尾巴扫向人类的腿。
人类立正应好，将手帕整齐摆在一边，跑着扬长而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间。尼温看向那块手帕里的饼干，犹豫片刻，闭着眼舌头一卷，将饼干和手帕直接一块吞进肚子里。
味道也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明明都是假的，却真实到连饼干的甜腻都在舌尖久久徘徊不退。
还记得尼温第一次看到人类送来的饼干时，还不知道世上有饼干这种东西，只以为是什么泥巴块。
他不敢轻易尝试臭虫子给的东西，如临大敌一般，绕着甚至可以说可爱的饼干团团转，爪子在饼干周围疯狂扒拉，挖出个圆圈状的坑起来，想把它埋起来。
不料饼干的香甜味引来了麻雀，它们叽叽喳喳地盘旋在上空，趁着尼温不注意冲过来迅速叼走一块。
气鼓鼓的黑龙便冲它们大叫，嘴里喷出断断续续的小火花，连麻雀的尾巴都没能碰到。
他恶狠狠地剜了一眼那几只圆鼓鼓的胖麻雀，又见它们把饼干分成好几块，啄住一块碎饼干渣咽下去，随后发出欣喜愉悦的啾啾声，那时他才意识到这原来是可以吃的东西。
尼温又绕着饼干反复走了两圈，歪头歪脑，黑漆漆的巨大龙脑袋逼近饼干，先伸出舌头小心翼翼的舔了一口，被饼干的美味惊讶到，直接用舌头将饼干和手帕一起卷进肚子里
于是后来，每次人类给他送饼干，他就会吃掉人类的一块手帕。
人类还总笑说，再吃下去他连做衣服的布都要没有了，要变得跟龙王殿下一样，整天光着身体乱跑。
……
尼温垂下头，张嘴呕出那张几乎被他咽进去的手帕，手帕沉甸甸的，沾满龙的唾液。
看在你已经死掉的份上，不吃就不吃好了。
人类回来得很慢。
尼温怏怏不乐地趴在草地里。他咕噜一声晃动尾巴，把脑袋上停落的麻雀扇飞，低头瞥见爪上的泥土，夏季的燥热让龙浑身都很难受，索性叼起手帕直接一股脑跳进旁边的湖泊里。
人类回来时原地空荡荡的，黑龙不知去向。
他焦躁地抱着药箱找了一圈，不断呼唤着小龙殿下。尼温就躲在湖泊底下看他苍蝇乱转的狼狈样子，他觉得很好笑，噗噗地笑出来，水面被呼吸翻动掀起层层浪花。
一切都像是过去他们总会做的那样。
过去他也经常逗弄人类，躲在湖泊里偷窥岸上笨兮兮的人。
水花引来人类的注意，他快步跑到湖泊边，松一口气：“伤都还在呢，怎么就跑水底下去了？”
尼温探出一半脑袋。
他的体型相较可怜的湖泊而言过于庞大，脑袋就像是座浮岛悬在水面上。只是这座浮岛长着两只眼睛，还很喜欢作恶。
“呱呱，呱呱。”
一只青蛙跳到他的脑门中央，龙眼珠转成斗鸡眼，嗷呜一口把那只青蛙吞进肚子里。
“小龙殿下怎么什么都吃？快吐出来，我把家里剩余的饼干都带过来了。”
尼温哼声，张开干干净净的嘴巴，意思是：反正我都吃了，有本事你自己钻进来救它。
人类无奈：“快上来吧，要擦药了。”
尼温转头用屁股尾巴对准他。
人类知道他想干嘛，脸颊微红有些羞耻，但四下无人，还是轻车熟路地把饼干摆出来，跪坐在地双手合十请求：
“啊，我尊敬的小龙殿下，请您吃一口虫子供奉的饼干吧，要是受潮变软可就不好吃了。”
“卑微虫子求求你了，尊敬的小龙殿下啊小龙殿下����”
恶龙转过来，勉为其难地爬上岸，把手帕吐还给他，又将饼干一口吃光。
人类趁机给他涂药，药膏擦过撕裂的龙翼，尼温振动翅膀鼻孔吭声，人类就知道他疼了，减轻动作一边呼气一边安抚敏感的恶龙。
他的动作总是恰到好处，让尼温舒服得轻晃尾巴，鼻翼微微翕张，呼出规律的龙息。
不知不觉间，尼温竟然睡着了。
他居然梦见了和人类初次相遇的那天。
说起龙与人类的初遇，其实都稀松平常。
龙为了争夺食物而跟其他龙族打架，带着一身伤和被撕扯得稀巴烂的食物回到洞穴。他太疲倦，失血过多让他犯困，所以连洞穴都来不及进去就奄奄一息地倒在了门口。
等龙缓缓醒来时，闻到难闻又刺鼻的药味。
它扭头过，看见一个黑发黑眸的东西站在他的翅膀边，手里拿着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往自己伤口上抹。
龙吓得立马爬起来，龇牙咧嘴怒吼，凶狠瞪着这个奇怪的东西。
他以为对方是拥有魔法的虫子，虫子都是很讨厌的东西！但刚站起来尼温就狼狈地摔回去，四肢无力动弹不得，只能用锐利骇人的眼珠瞪着那只虫子，警告他要是再敢动自己，就把他生吞活剥吃了！
可虫子不怕死地说：“给你上好了药，药的副作用有点大会让你犯困，但等睡醒就好了。后不要再去找那些精英红龙打架抢食物了，你打不过他们的，如果饿了就来找我，我给你送吃的。”
龙觉得这只虫子在说大话。
虫子怎么可能给龙送食物？
但龙没有想到，虫子不仅坚持给他送吃的，还会给他涂药，每当龙无聊的时候，虫子就会忽然出现在他身边，陪他聊天解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甚至在虫子死去的那天，他都没有忘记给龙送饼干吃。
因为龙总跟虫子说：我好饿，我吃不饱，我要饿死了。
所以大概，虫子到死都在想：要喂饱我的小龙殿下才可以啊。
作为天生冷血不通人情的龙，其实不会对一个人类的死亡产生多少情绪。
亲眼看着人类死时，他不曾感到难过。
那时的尼温只是懵懵懂懂地替人类刻下墓碑，把已经冰凉的人类尸体丢进坑里时，心里想的也只是：好可惜，以后就没有蠢笨的人类给他送吃的了。
他当时对这个人类死时的想法就只有这些，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说残忍也很残忍，说天真也很天真。
再后来去到人类世界，他对这个人类的记忆慢慢被其他陆续出现的人覆盖。就像是涂鸦一样，每一笔都会覆盖掉最原本的颜色，直到最后，谁也不会知道这张纸最初曾被画下过什么。
可兜兜转转，他意外再次看到这个世界里的人类，吃到味道熟悉的饼干时。
就像是当初的子弹忽然于这一刻射中眉心。
寿命漫长的龙，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原来这个人类的死亡，就意味着自己现在看见他的每一眼，
����都是漫长龙生里的最后一眼。
……
睡梦中的黑龙蜷缩起身体，爪子捂住自己的胸口。
有一点，只有一点点，胸口闷得他好难受。
“小龙殿下…小龙殿下？”
耳边传来青年的声音。尼温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眶不知是困的还是如何，有些湿润。
他模糊瞧见青年的身影，那张干净的脸冲自己微笑。
人类轻抚他的头：“小龙殿下刚刚是做梦了吗？”
尼温凝视人类，半晌才说：“我梦见你死掉了。”
“那看来真的是个很不好的梦了。”
人类笑起来很温暖，丝毫不介意自己在龙的梦里死去。
“可那不是梦。”
“什么？”
“那是����”
尼温突然有点说不下去。
人类没有疑惑尼温的欲言又止：“小龙殿下不想说就不说，什么时候想说了，我都会在的。”
…骗子。
你早就不在了。
“小龙殿下刚刚睡觉的一直在翻白眼呢，像猫咪一样。你应该不知道猫吧，那是人类世界里很可爱的一种生物。”
“我才不是猫。”尼温发出吭哧吭哧的不悦声，“再敢说我是猫，我就吃了你。”
人类噗嗤一笑：“可是小龙殿下真的很像猫啊，经常凶巴巴地对我伸爪子。”
“你再说？！”
他作势要一巴掌排下去，人类连忙讨饶，并且拉紧嘴巴保证安静。
但他的安静只有维持一会儿，抱着怀里的书，人类哄孩子似的说：“小龙殿下，作为我给你带小饼干的奖励，今天听我讲讲人类的知识吧？是很简单的知识，小龙殿下肯定会感兴趣，我保证一定比之前的都有意思。”
“……”尼温嘟囔，“不准说很难的东西，不然我就吃了你。”
“好，都听小龙殿下的。”
人类教的是些很简单的文字，他会把人类语言翻译成龙语，方便尼温理解这些词语的意思。也是因此，尼温在进入人类社会以前就已经了解一点那边的语言。可他那时学得很不认真，人类才说没几句话就歪头歪脑地倒下去，发出咕噜噜的龙鼾。
可今天的尼温不同，他格外认真，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人类。
人类问：“小龙殿下今天好像一直在看我？”
“嗯。”尼温点头，“因为以后看不到你了。”
人类疑惑：“怎么会看不到？”
“不准问。”尼温说，“我不想听这些了，你有故事吗，我想听你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