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月秦安
平苍帝似是没听到，也没回答。
赵曦烛独自生了很久闷气，忽然好奇平苍帝为什么要提这个，他试探着问：“咱们是要去肉人寨吗？”
“不去，只是带你去见一个人。”平苍帝说，“说来也巧，你出现后没多久，肉人寨也出现了神官。”
闻言赵曦烛来了兴致，“我还没见过其他神官！那人是男是女，和我一样吗？”
平苍帝摇头，“我也不知，先去看看。”
第87章 是他是她
初春的夜晚还有些冷, 寒风渗进马车里，赵曦烛在睡梦中难耐地呓语。
平苍帝见他太冷，帮他掖好披风。
马车行了一整晚, 停在山林间的一座木屋前。
赵曦烛睡得正香, 被人叫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平苍帝的脸，他坐起来裹着披风, 问：“到了？”
平苍帝点头，“到了, 快点下来。”
贴身侍卫帮平苍帝掀开门帘，平苍帝才牵着赵曦烛下车。
山间小屋只亮着几盏蜡烛, 微弱的火光几乎要被黑暗吞噬。
赵曦烛总觉得这间木屋散发着阴森的气场, 他的内心很抗拒进去。
“走吧。”平苍帝说。
赵曦烛想到里面有另一位神官, 便强忍着内心的情绪，跟着平苍帝走进去。
刚进院子, 他就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还有一股恶臭味。
赵曦烛停在门口，捂住口鼻拽着平苍帝, 震惊道：“屋里有好重的血腥味，该不会有人死在了里面？”
平苍帝用眼神示意贴身侍卫进去查看，两名侍卫抽出佩刀, 用脚尖蹬开屋门, 一前一后进入木屋。
赵曦烛和平苍帝在门口等候, 很快侍卫们就出来了, 他们冲平苍帝鞠了一躬，双手抱拳：“禀报陛下，屋里只有一位青年和一位小姑娘, 青年自称肉人寨寨主，要求觐见。”
平苍帝略一思索，对侍卫说：“守好屋子。”
侍卫们点头应是。
赵曦烛跟着平苍帝进入木屋，看到床边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还是初春的天气，那人却只身着一件兽皮马褂，两条古铜色的精壮胳膊暴露在空气中。
男人披散着头发，听到身后的动静慢慢回头，露出刀砍斧劈般立体坚毅的脸庞。
他抿着嘴朝平苍帝点点头，看起来脾气不太好。
“我是肉人寨的寨主，应龙虎。”他的嗓音如同他的外貌一样，低沉又沙哑。
平苍帝对着这位年轻的寨主，依然保有最基本的礼仪，“梦泽国国君，赵瞻。”
他看向躺在床上的小姑娘，小姑娘看起来和赵曦烛差不多大，嘴巴和下巴处围着一条湿漉漉的黑色长布条。
“这位是？”
应龙虎弯腰抚摸小姑娘的脸颊，回到：“这是我妹妹，应似梦，此次我来找你就是为了救她。”
平苍帝：“她怎么了？”
应龙虎闻言立刻皱着眉头，像是对这个问题很抗拒，他沉默了好久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他坐在凳子上，对平苍帝说：“此时说来话长，你们先坐下吧。”
平苍帝牵着赵曦烛坐下。
应龙虎侧身坐着，喝了口茶，视线一直看着躺在床上的小姑娘。
“我妹妹就是肉人寨的神官，她出生后不久我就发现她异于常人……”
应龙虎和应似梦出身于肉人寨最贫穷的地方，从出生开始他们就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有时饿极了还会抓虫子为食。
有次应龙虎带着应似梦挖洞逮虫子，竟然挖出条千年蜈蚣，那条蜈蚣长得肥美，有孩童小臂长，通体紫黑色一看就有剧毒。
他怕应似梦被蜈蚣咬伤，立刻带着抱起小小的应似梦跑到不远处，重新挖坑找虫子。
谁知那蜈蚣竟然自己找到应似梦，当时应龙虎只顾着挖坑没注意身后，等他听到身后传来咀嚼的声音回头看时，蜈蚣正挂在应似梦的嘴巴上，密密麻麻的步足还在划动。
当时应龙虎险些被吓死，他来不及思考，一把夺走应似梦嘴里的蜈蚣用脚踩扁才作罢。
“阿梦，你怎么样？”
应似梦当时才三岁，话都说不清楚，懵懂的望着应龙虎。
应龙虎掰开应似梦的嘴，让她把嘴里的蜈蚣残渣全都吐掉，又帮她漱了好多次口。
肉人寨里经常死人，应龙虎也有两个弟弟被活生生饿死了，可应似梦是他最宝贵的妹妹，就连她的名字也是他求寨子里最有学识的老者赐名，求了好久才得到的。
他不想让她死，可他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到，甚至不敢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
应龙虎怕应似梦和两个弟弟一样，被人扔到肉人寨的边界，那里是无人敢靠近的死地。
肉人寨里死了人通常采用水葬，这里没有大夫，病了、伤了、瘫了，通通扔到与荒原接壤处小河里，尸体会顺着河流飘向荒原，等不及到达岸边就会有怪物吃了他们的尸体。
怪物们吃饱了，还能推迟它们下次来犯的时间。
应龙虎当天晚上抱着应似梦在野外度过了一夜，起初应似梦和往常一样，等到了后半夜忽然腹痛难忍，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嘴里冒出黑色的粉末，这些粉末仿佛拥有生命，顺着风钻进应龙虎身上的伤口里。
“去去去…”应龙虎挥手想拍打掉身上粉末，可无论他怎么拍都拍不掉。
他从没见过这些诡异的东西，想跳进水里冲洗，有放心不下应似梦索性闭上眼看，把应似梦紧紧抱在怀里。
“不怕，哥哥在，阿梦不疼。”
他一边哼歌，一边拍打应似梦的背部，等到天光大亮应似梦才沉沉地进入梦乡。
折腾了一整晚，应龙虎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放下应似梦想去抓野鸡，忽然扫到胳膊上的伤口竟奇迹般痊愈，他怀疑自己看错了，又把全身上下的伤口都看了一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应龙虎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胳膊，又看看睡得正香的应似梦想了很久很久。
过了会他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照着之前伤口的位置划了几道，划到破皮流血才停手。
应似梦醒来后，他再三嘱咐让应似梦不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她答应了而且确实没有告诉别人。
日子就这样过了好几年，去年年初时应龙虎年过十八，应似梦七岁。
这些年里发生了好多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他们双亲的死亡。
他们的双亲在某次护卫任务中被怪物咬伤，肉人寨没有大夫，他们只能想办法疗伤。
说是疗伤，其实就是找些名不见经传的草药，或者熬成药汤或者敷在患处。
有没有用不知道，甚至找回来的是不是草药也不知道。
后来伤口处的皮肉逐渐腐烂，已经散发出臭味，稍微靠近点就能闻到。
肉人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重伤者会被扔到荒原边缘以施以水刑喂怪物，人们对死亡的恐怖刻在骨髓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自愿变成鱼食，应龙虎的父母也不例外。
为了防止有人逃跑，肉人寨的百姓会互相监督告发，告发者会奖励粮食。
应龙虎的父母也曾告发过别人，谁知风水轮流转，现在被监督的人变成了他们。
那天晚上，应龙虎的父母决定带着应龙虎和应似梦逃跑，应龙虎不同意，觉得这样做太冒险，但是架不住父母的软磨硬泡。
他的父母说：“你忍心看到爹娘被喂怪物吗？”
应龙虎抱着小小的应似梦，最终妥协，“行吧。”
黑夜吞噬着黯淡的星，四道身影穿梭在木板屋之间。
肉人寨常年受怪物攻击，房屋建得再好也会被摧毁，久而久之就变成了木板房，工期短价格低，就算被摧毁也能很快重建。
但是木板房有个很明显的缺点，木板太薄，外面的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特别是在晚上。
他们在肉人寨生活了这么久自然知道这回事，所以走得很慢，生怕发出动静被人听到。
可他们忘记了件事，这里不止生活着人。
密密麻麻的巷子里到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老鼠爬过房檐钻进某间木屋里。
黑夜中忽然传出一声尖叫，有人点起了烛火，周围的百姓陆陆续续被这动静吵醒，木屋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抱怨声。
应龙虎一行人本就心里有鬼，提心吊胆走到半路被这声尖叫吓得够呛，撞到了撑房檐的木桩。
“嗵����”
木桩应声倒地，发出巨响。
应龙虎等人愣在原地，没等他们反应，被撞坏房屋的屋主就披着布衣跑出来查看情况，刚好和他们撞个正着。
肉人寨到现在已有百余年，邻里互相都认识。
几人面面相觑，屋主瞪大眼睛从他们四个身上扫过，指着他们说：“你们这是？”
话还没说话，就被应龙虎捂住嘴巴，捂住惊恐地发出呜咽声，拍打他的手臂。
应龙虎的父母见状跪在地上恳求，“求你了，不要告发我们。”
可就像他们为了粮食告发他人一样，眼前这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也会为了粮食告发他们。
男人已经猜到应龙虎等人的目的，眼里放出精光，他的体型和应龙虎差不多，也是个身强体壮的彪形大汉，他一肘撞到应龙虎的胸口。
应龙虎没有防备，被撞得够呛，仍忍着没有松手。
男子见状又撞了他好几下，终于从他怀中挣脱，猛吸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喊。
“应家夫妻带着孩子逃跑了！”
这句话说出去就像平地起了惊雷，周围的百姓全都拿着棍棒跑出来，将他们困在中间。
“你们竟然敢逃跑，快点跟我们去找巷管。”
肉人寨每条巷子里都有巷管，负责管理巷子里的琐事。
应龙虎的父母闻言跪下磕头，三两下脑袋就出了血。
可如今这个国家，同情比黄金还值钱，每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都要以失去生存资源为代价。
应父应母也告发过别人，当他们眼角流下泪水时，就已经预料到了结局。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的家人被他们告发过，那些人挥舞着木棍，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义愤填膺道：“我们凭什么帮你们，当初你们不是也告发过我爹么，他只是老了走不动道，怎么也罪不至死！”
应父应母解释：“当时我们连口饭都没了，不告发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