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月秦安
街道上的百姓闻言纷纷探头，挤向将军府门口。
平苍帝此次微服私访，不想搞出太大的动静，抬起下巴示意关上大门，赵关山给站在门旁的士兵们使眼色，士兵们默契地关上门，将所有人的视线隔绝在门外。
“爱将，平身吧。”
赵关山低头应“是”，缓缓起身，抬头对上平苍帝的视线。
平苍帝手里抱着暖炉，头上的白发相比之前似乎又多了些，身体也变得越来越瘦弱，宽大的袍子将他整个人埋在里面看不出身形。
“咳咳，”平苍帝以手抵唇咳了几声，对赵关山说：“你同我来。”
赵关山摒退手下，带着平苍帝进入书房。
书房里全是兵书，楠木桌上还摆着赵曦烛乱画的布兵图，赵关山察觉到平苍帝的视线想过去收拾。
平苍帝看了他一眼，说：“不用收拾了，我就直接说吧。关山，我得带神官走。”
他说的不是“要”，而是“得”。
赵关山微微皱起眉头，他已有好多年没听过平苍帝叫自己的名字了，那种自降身份的语气和口吻，让他不战而栗。
赵关山嘴唇嗫嚅，挤出不太自然的笑容：“陛下……”
话音未落，就被平苍帝抬手打断，“咱们两个已相识多年，当初我没有直接带他走，是念着咱们的旧情。如今事态的发展你也看到了，不是我要带走他，是梦泽国需要神官。”
“可……”赵关山用手掌按住桌面，黝黑的皮肤下青筋跳动。
“可他只是个孩子。”平苍帝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但是这重要吗？亦或者说哪个孩子不重要，哪个孩子又重要？重要是你我觉得他们重要，不重要是天地觉得他们不重要。我只是让他当神官，不仅能让他丰衣足食，还让他受万众敬仰，何乐而不为呢？”
“如果只需要一个神官，就可以稳定民心，那我会用尽所有手段推他上位，谁也无法阻挡。”
两人相顾无言，赵关山知道平苍帝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看着平苍帝，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如此厌恶朝廷。
年少的平苍帝聪慧过人，胸怀大志，曾站在护城大坝最高处发誓继位后要荡平苍海。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眼底冒着光，赵关山听了他的豪言便浑身战栗朝廷，也做着同样驰骋沙场，扬名天下的梦。
少年们并不知朝廷是个吃人的地方，将满腔热血的少年磨成令人闻风丧胆的平苍帝，让桀骜不驯的赵关山学会了妥协。
赵关山亲眼见证过平苍帝的改变，怎可能忍心让赵曦烛也遭受同样的折磨？
他摇摇头，罕见的高声同平苍帝说话，“不行，你不能带他走！”
平苍帝不着声色地挑起眉头，显然没到赵关山会这样和他说话。
赵关山也反应过来，嗵的一声跪在地上，“臣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
平苍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询问：“朕很好奇，你为何执意不让我带他走，是觉得我会害他？”
赵关山不回答，算是默认。
平苍帝似是气极反笑，“哈哈哈，关山呀关山，我能对他做什么，要是不放心，就和他一同去看看。”
他顿了顿，“看看堂堂一国之君会对个毛头小儿做什么！”
愤怒。
赵曦烛在门外偷听，从平苍帝的言语中感到了不加遮掩的愤怒。
他担心平苍帝会对赵关山做什么，又害怕直接进去会害了赵关山，于是转了转眼珠，想到了一个办法。
“爹爹！”赵曦烛假装不知道平苍帝在书房，咧着嘴推开房门，“我抓到了一只蜈蚣！”
屋内的两个人都被他吸引了视线，转头看过来，赵关山用口型对他说：“出去。”
赵曦烛假装没有看到，瞥了平苍帝一眼，惊讶道：“皇上……”然后看向赵关山，学着他的样子跪在地上。
赵关山捂着自己心若擂鼓的胸口，瞪着赵曦烛呵道：“逆子，你过来干什么？”
平苍帝抬手阻止赵关山，“唉，稚子而已，何故如此认真。”
他走向赵曦烛，看着赵曦烛手中的蜈蚣和脏兮兮的双手，“刚好你来了，我有事同你商量。”
“什么事情？”赵曦烛懵懂地眨眨眼，装作不知。
平苍帝蹲下，视线和赵曦烛平齐，“我想让你帮天下百姓一个忙，你愿意吗？”
“我愿意。”赵曦烛脱口而出。
平苍帝不着痕迹地看着他，问：“你不问问是什么忙？”
赵曦烛摇头，“您既然已经说了是帮天下百姓，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
“哈哈哈哈……”
平苍帝站起来开怀大笑，对赵关山说：“你儿子比你有觉悟。”
赵关山皮笑肉不笑，只能硬着头皮说：“陛下说得是，神官尚且年幼，有很多事情不懂。微臣可否恳请陛下，由微臣辅佐神官左右？”
平苍帝答应的很痛快，“那是自然，朕方才就说过，你若是不放心可以随他同去。”
原本僵持了很久的事情，因赵曦烛的出现突然敲定了。
平苍帝回去后，赵关山把自己锁在屋里闷头喝酒，赵曦烛问他，他什么也不说。
三月伊始，倦鸟回巢。
某日将军府门前多了顶软轿，侍从模样的人敲开将军府们，传达了平苍帝的旨意。
“请禀报赵将军，殿下邀请神官大人进宫。”侍从说。
赵关山早就收到了消息，提前赵曦烛换上了蚕丝制成的极品神官服。
忽略他的年龄，和不及赵关山腰部的身长，看上去还挺有神官的架势。
赵关山千叮咛万嘱咐，“进了宫就跟在我身后，谨言慎行，不可再同上次那样莽撞。”
赵曦烛秀气的小脸被红色的外袍衬得越发精致，不说话时就像个雪团子。
他们两人到皇宫时，平苍帝和文武大臣已经在殿内等候多时，见赵关山牵了位六臂稚嫩童进来便齐刷刷跪地叩首。
“参见神官大人。”
赵曦烛被众人山呼之声惊得待在原地，不知作何回应，而且这些人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赵曦烛觉得自己受之有愧，抬头向赵关山求助。
赵关山察觉到他的实现，附身在他耳边说：“你不用说话，点点头就行。”
赵曦烛照做。
平苍帝高坐于龙椅之上，对殿内众人说：“众爱卿平身吧，今日留下大家就是为了告诉大家一个消息，再过些时日刚好是祭神会，寡人决定在祭神会当日向天下百姓正式公布神官的存在。”
殿内众人纷纷叩首，齐声道：“陛下英明。”
平苍帝只是坐在龙椅上淡淡地笑着，明明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可那双眼睛里却似乎带着厌倦。
赵曦烛远远地望着他，以为自己读错了他的情绪。
毕竟，那人可是天子。
退朝后，赵曦烛和赵关山来到了提前准备好的神官殿。
神官殿虽然比不上将军府高大，但里面的布置很气派，移步易景，确实当得起“神官殿”这个名字。
平苍帝大手一挥，对赵曦烛说：“神官殿以后就是你的住处，离祭神会还有半月有余，这段时日我会命人教你礼仪，赵将军也会同你住在这里。”
赵曦烛仰头看向赵关山，脸上扬着笑容，“只要爹爹在就好。”
学习礼仪的日子漫长且乏味，赵曦烛从小野惯了，学不来那些端庄的仪态。
有日练习坐姿，他竟坐着睡着了，被丫鬟叫醒后两条腿毫无知觉，显然是压麻了。
赵关山知晓此事后笑了赵曦烛好几天，气得赵曦烛不想和他说话。
又过了几日，苍海鱼潮汹涌，副将难以掌控局面，赵关山见平苍帝确实没对赵曦烛做什么，便安心回到护城大坝。
赵曦烛过上了没人看管的生活，丫鬟和侍卫们碍于他的身份，哪怕他偷跑出去也不敢责怪。
他们管不了总有人能管，就在赵曦烛爬上房顶晒太阳的时候，神官殿的大门被人打开。
赵曦烛被晒懵了，艰难地抖开眼皮，视线里一片黑影，过了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他撑起上半身，看到平苍帝站在殿门前，丫鬟和侍卫们在他面前跪成一片。
赵曦烛觉还没醒，瞅了两眼又躺回去，直到被惨叫声吵醒。
他猛地睁开眼，从房顶上跳起来，看到神官殿里的侍卫和丫鬟趴在地上，大太监带着几个人过来手里拿着板子对他们行刑。
只听板子拍打在腰臀部发出��人的声音，每打一次就有人发出凄厉的叫声，听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赵曦烛已经和殿内的侍卫们混熟了，他急匆匆地顺着柱子爬下来，大喊：“你们在干什么？”
行刑的太监们停下动作看过来，手里拿着刑棍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们停顿的功夫，赵曦烛气势汹汹地走到一个丫鬟身边，想去查看她身上的伤口。
丫鬟叫香秀，每次都被赵曦烛逗弄的最惨，同时也跟赵曦烛最亲。
赵曦烛问：“香秀姐姐，你疼不疼，他们为什么要打你？”
香秀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赵曦烛，咬着嘴唇摇摇头，“没事，是我们做错了事情，应当受罚。”
听她这么说赵曦烛就更生气了，站起来推开太监，挡住香秀，“不许打她，你们要是打她就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小太监们举棋不定，向大太监求助。
大太监得了平苍帝的旨意，颇有点狐假虎威的意味，他走过来，用比平常男人奸细的声音说话。
“神官大人这可使不得，这群下人怎么可以和您相提并论。”他笑得谄媚。
赵曦烛和赵关山待得久了，身上有些骇人的气势，他冷眼看着太监，问：“你算什么东西？”
大太监失语，似是很少被人这样蔑视过，可偏偏这个没眼色的人他得罪不起。
赵曦烛仰头看着他，非要个解释。
大太监眯着眼睛，藏起眼底的阴狠。
赵曦烛不依不饶，非要答案。
大太监也是个聪明的，不自己说，反而非常隐晦地看了眼坐在正厅里的平苍帝。
赵曦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平苍帝正在品茶，好像对外面的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
他太小了，哪怕知道平苍帝是一国之君，自己不能得罪。可他已经被怒火浇灭了理智，掀起袍子跑进正厅。
“皇伯伯，你为什么要惩罚他们？”赵曦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