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月秦安
明明相隔数十米，赵曦烛却能清晰看到女人的皮肤上渗出细汗, 汗液顺着颌骨滑落，在下巴窝处悬而不落。
女人仿佛不敢呼吸，身体保持着相对静止的状态。
佣兵身材高大, 体形魁梧，周身散发着常年训练所造就出来的锐利气场。
他落步有千钧之势，声音带着黑影压到女人身上, 那瞬间气压都低了好几度。
女人大气都不敢出, 可佣兵似乎并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只听头顶传来一道清晰的质问, “what are you doing？”
女人下意识抬头, 正对上佣兵的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大而有神，瞳仁黝黑深邃，似乎有点黄种人的血统。
拐卖组织为了减少被发现的可能性, 佣兵都是从国外请来，基本上都是金发碧眼或黑发黑皮，这个人在其中很特殊。
哑女没有和佣兵对视太久，她没有任何行动，就像完全听不懂英语。
佣兵的鹰眼盯着女人看了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扔进保洁车的垃圾桶里，然后摆摆手让女人离开。
女人如蒙大赦，低头推着小车离开。
身后几个佣兵在用外语交流。
“你吓到她了。”
“天呐，我只是想扔垃圾。”
女人一路走，一路打扫，等佣兵们转进拐角，才推着车急匆匆跑到赵曦烛所在的地方。
赵曦烛一直关注着女人的举动，在她回头时，他就已经爬到玻璃窗前等待。
整层楼用的都是防弹玻璃，隔音效果非常好，赵曦烛就用口型问女人：“你来这里干什么？”
女人不说话，走到电子门锁前，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两个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她偷来的硝酸和盐酸。
她用手拧开瓶子，将液体全部倒在电子锁的关卡处。
女人动作太急，一些液体溅到她手上，腐蚀她的皮肤，可她却对此视若无睹。
做完这些，女人强装镇定，拿出刮刀清洁玻璃。
赵曦烛不可置信地看着女人，他坐在房间里面看着外面的女人。
两人相顾无言，却仿佛道尽了千言万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子锁的金属卡扣逐渐腐蚀。
当电子锁上的不锈钢卡扣即将断裂时，锁子发出了剧烈刺耳的警报声。
整层楼闪烁着红光，给建筑染上曾地狱般的血色。
女人顾不得其他，抱胸用肩膀撞开玻璃门，从保洁车中掏出老虎钳剪断赵曦烛身上的枷锁。
赵曦烛正要问她：“你不想活了？”
就被女人捂住嘴巴，整个人塞进保洁车的垃圾箱里。
女人推着小车狂奔，拐进紧急通道，中途扔掉保洁车，抱着赵曦烛回到地下室。
她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放下赵曦烛。
赵曦烛一直跟她说：“你别管我，这样会害惨你的。”
女人根本不听，她脱掉自己身上的保洁服，打开廉价的衣柜把赵曦烛和衣服一股脑塞进去，末了在赵曦烛的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赵曦烛明白女人的用意，可她这样做未免太莽撞，到处都是漏洞，肯定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他推开柜门，对女人说：“你不能这样，这样很危险，大家很快就会找过来。”
女人此时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她也知道自己这次太欠考虑，她把小本本塞到赵曦烛怀中，对着小本一通比划。
赵曦烛看不懂手语，只能大概猜到她的意思。
从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开始，就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可面前的场景却莫名让他觉得有种托孤感，和赵关山死时很相似，这让他内心很不好受。
赵曦烛潜意识想逃避这种氛围，不愿意待在衣柜里。
女人有些生气，对着赵曦烛大吼了一声，她的吼声里满是无奈和悔恨。
按理来说，赵曦烛根本不害怕眼前的女人，可他却被女人困兽般的嘶吼震慑的不敢开口说话。
就在他们争执时，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对话声。
对话用的是外语，应该佣兵追查到了这里。
女人闻声把赵曦烛塞进去，用眼神劝退了还打算挣扎的赵曦烛。
这道眼神里充斥着复杂的情绪，早已超出赵曦烛的解析范围。
他坐在黑暗的衣柜里，脑子里只剩下女人的脸。
衣柜外是女人叫喊的声音，明明初听时那么聒噪，此时却仿佛变成了令人安心的摇篮曲。
可另一道冷酷的声音完全打破了平静。
“你做事太粗糙，想劫狱也不能这样，是没把我们雇佣兵放在眼里？”
讲话的人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但能听清楚他的意思。
女人“啊哇哇”的回应。
佣兵又说：“我不清楚那个孩子和你是什么关系，但你劫人的事情迟早会暴露，早晚都要死，如果你想保住那个孩子只能听我的。”
女人诧异地看着他，透过头盔的缝隙，看清楚了佣兵的眼睛。
那双黝黑深邃的眼睛实在令人过目难忘。
她用手语比了句“为什么帮我？”
佣兵说：“我有华-国血统，所以我没办法视若无睹。刚才我故意吓你，以为你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事情还是发展成这样。”
他轻轻叹了口气，“工厂的保险措施比你想象中完善，大家很快就会发现你是犯人，你要是被他们抓到，不知会遭受哪些非人的折磨。”
佣兵说的话女人都清楚，她在这里待了几年，早就对他们的残忍手段耳熟能详。
如果被抓住，她确实会死得很惨。
她曾经见过不少人被活生生拆成散件，也见过有人被用热油灌眼，夺去他们的生存能力后放归社会。
他们没死，却不再拥有未来。
她明明知道，可是想到“温易”时，她的体内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几乎让她忘却了所有吓人的事情。
佣兵掏出一把手枪，那把枪不重，他单手就可以抛起来甩出一道弧线，再稳稳接住。
“它……”说到这里，佣兵看着自己手上的枪，“是最快速也最温柔的方式。”
人生中有很多重要的选择都不会给你太多思考的时间，女人听到走廊外急促有力的脚步声，非常有秩序的堵在门口。
随后，声音消失。
如同弓拉满弦，即将发射前的静止时刻。
寂静中饱含威慑。
女人看了眼门口的方向，回头从柜子中抱出赵曦烛，在他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
没等赵曦烛反应过来，他又被女人以禁锢的姿势压住。
女人抓住赵曦烛后，给佣兵使了个眼色。
佣兵抬起拿枪的手，赵曦烛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枪口，挣扎道：“不行，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女人捧住赵曦烛的脸，用口型说：“傻孩子，你能有什么办法？”
说完，坚定地看着佣兵。
此时，门外的佣兵也开始了行动。
赵曦烛迷茫地看着女人，发现女人用口型说：“乖孩子。”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嘣嘣嘣����
赵曦烛不知道这是女人的心跳声，还是门外佣兵行进的脚步声。
他从未觉得自己有天会这么无助，难道身体变小后，连思维也会变成小孩子？
时间真的很残忍，此时连思考都是奢侈品。
当他与女人对视第二秒时，身后传来枪声。
一道金属色的气流从他面前闪过，在女人的额头中间凿出了一个小洞。
空气波的形状像雨滴砸下时泛起的涟漪，在女人干涸的皮肤上开出了一朵鲜红娇-艳的花。
花瓣被风吹飞，落在赵曦烛脸上，附上活生生的红。
赵曦烛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嗫嚅，轻轻喊了声：“妈妈。”
从此刻开始，他拥有了母亲。
女人听到这两个字似乎回光返照，眼神璀璨如星，嘴角带着笑意缓缓闭上眼睛。
门外的佣兵听到枪声快速压进来时，女人已经死亡，赵曦烛被女人抓着，一脸吓坏了的表情。
混血佣兵收了枪，对他们说：“你们来迟了一步，我已经将她清理了。”
赵曦烛无心顾及其他，他坐起来用双手捧着女人的脸，嘶声低吼。
“啊����”
他身上携带的煞气因情绪变化而波动，每呼吸一次，在他周身就会产生一道无形的剧烈冲击波。
宕……宕……宕……
仿佛要将他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和盘托出。
佣兵都是普通人，只觉得空气中似乎有一道无名风，让人背脊发凉，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只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孤魂怨鬼才能感受到这股气息。
波动所及之处，怨气涤荡而空。
满地的怨鬼都会这位母亲的离世献上以生命为引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