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月秦安
他故意吓唬赵曦烛，“要是你留下，恐怕会被吸干精血，变成人干。哦不，你长了六只手，别人见了肯定以为是什么蜥蜴干。”
赵曦烛闻言气红了脸，捏起拳头在赵关山钢铁般的小臂上捶打，“爹爹，你嘲笑我！”
赵关山不躲，仰着头哈哈大笑。
“打吧，只要你愿意理爹爹比什么都强。”
闹着闹着赵曦烛就看到树影婆娑间有道火光，他指着有光的方向，问：“是那里吗？”
赵关山点点头，带着赵曦烛加快了脚步。
隐居的小院大约刚建成不久，院子里的土很新，种的菜只长出了小嫩芽。
赵曦烛思绪转得快，大约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爹爹，你是不是知道我晕倒后，就命人着手建了这个小院？”
赵关山顿了顿才说：“你想得不错，当时爹看到你躺在床上，全身只剩下了骨头，当时就决定要带你走。”
“可是你明知接下来要发生大事，也不愿意走？”赵曦烛问。
他从小流浪，所有关于世界的认知都是赵关山教他的，自然也明白赵关山的想法。
赵关山无奈地笑，“我不能走，即便死我也要死在沙场。”
赵曦烛轻轻“嗯”了声。
两人走进小院，侍卫们老远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此时站在屋子里等候，见赵关山推门进来便单膝跪地迎接。
“见过将军。”
赵关山随手把包袱扔在桌子上，大马金刀地坐下，摆摆手让侍卫们起来。
小屋不大，比起神官殿更是简陋的不像话，但装潢显然用了心，跟将军府赵曦烛的卧房别无二致，赵曦烛对此很满意。
赶了几个时辰的路，赵曦烛的眼皮开始止不住打架，他打了个哈欠，熟门熟路地爬进被窝里呼呼大睡。
锵锵����
兵刃相接的声音打破了山林里的宁静，这是赵曦烛今天晚上第二次睡着了又被人吵醒，心里实在不痛快，抱怨道：“爹爹，你们在干嘛？”
回答他的是越来越吵闹的声音，赵曦烛困意全屋坐起来才听出这声音是有人在战斗。
起初他以为是赵关山在练兵，趿拉着鞋子走到门口想出去看看，门却如何也打不开。
赵曦烛这时才发现声音听起来不对劲，若是在练兵，这动静就有了太大了。
他果断放弃开门，打开窗户才看清了院子里的情况。
以赵关山为首的侍卫们正在跟一群黑衣人缠斗，场面非常焦灼不分胜负。
侍卫都是赵关山千挑万选出来的，按理来说平常的山贼根本扛不住他们几回合，可黑衣人们始终不落下风，而且身法看起来训练有素根本不像山贼。
赵曦烛不清楚，但赵关山可就太清楚了。
这群黑衣人不是平苍帝的亲卫还能是谁？
赵关山没想到平苍帝消息这么灵通，他才带着赵曦烛过来连一个时辰都没有，平苍帝就派人过来了。
他抓住黑衣人的胳膊，夺走他的武器，反手钳制住他的脖子，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掐住他的动脉，狠声问：“平苍帝让你们来干什么？”
黑衣人不说话，露出的那双眼睛不屈地盯着赵关山，摆明着不会透漏半个字。
赵关山心知逼问不出来，一脚将他踹飞，视线扫过周围密密麻麻的树冠，大喊：“赵瞻，你真的不愿意放过他吗？他还只是个孩子。”
声音惊动了惯来安静的山野，群鸟扑腾着翅膀压过即将破晓的天空。
“赵关山，你好大的胆子！”
冷冽的声音在山间回荡，昭示着主人的难以遏制的怒气。
余音未完，一道身着黑金飒装的人影稳稳落在小院中央，正是平苍帝赵瞻。
平苍帝手中执扇，侧身望着赵关山，继续说完刚才那句话，“竟敢掳藏神官！”
掳藏？
好大一顶帽子。
赵关山咬紧牙关，质问：“陛下，赵曦烛是我儿子，怎么就掳藏了？”
平苍帝勾唇轻笑，“你至今未曾娶妻，又是哪里来的儿子。即便赵曦烛是你的亲生骨肉又能怎样？他现在更是梦泽国的神官！”
他用扇柄指着赵关山的脑袋，呵问：“若神官失踪的消息传出去，你知道会对梦泽国造成多大的影响吗？”
赵关山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可是……
“难道您要将梦泽国的安危系在一个毛头小儿身上吗？那些大臣不懂，百姓不懂，您堂堂国君难道也不懂吗？”
“呵呵。”
平苍帝笑了，他的眼明明在笑，神情冷漠至极，“关山，是你不懂。”
他激烈道：“百姓愿意相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的。别说他是个孩子，哪怕他是个疯子、傻子，百姓愿意认他，他就是神官！”
赵关山只在赵瞻年少时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他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旧友，心中苦涩。
平苍帝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自然不指望他能拯救这个国家，可是梦泽国的百姓认他，他就得待在神官的位置上。”
赵关山越看眼前这个人越觉得陌生，他看到眼睛发酸也看不出所以然，眨眨眼嘲讽道：“是嘛，但我想我应该不能如你的意。他是我儿子，我拼死也要护他周全。”
平苍帝眼中闪过错愕，可他将自己的感情隐藏地很好，其余人并没有发现。
他危险地眯着眼，最后一次警告赵关山，“既然你口气如此狂妄，那我就遂了你的意。”
“众暗卫听令！”平苍帝抬起下巴，最后看了赵关山一眼，“不必再顾忌赵将军的安危，尽快把神官带回来。”
黑衣暗卫们齐声道：“遵命。”
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战局又重新爆发，两方人马实力相当，谁都不落下风，斗了好久也没分出胜负，局面非常胶着。
赵曦烛恨不得从房子里爬出来帮忙，却被赵关山扔来木棍警告，“不许出来！你要是敢出去就给老子滚！”
如此一来，他只好缩在屋子里，在心里为赵关山加油打气。
平苍帝全程站在旁边观战，视线锁定住人群中的赵关山，不知在想什么。
刀剑无眼，即使赵关山全程都收了手，也难免会伤到人。
那□□出去他就意识到手感不太对，刺得有些偏，待他要收枪时，枪尖已经擦过黑衣人的侧腰，鲜血喷涌而出。
幸好他最后受了力，没有刺出贯穿伤，他赶忙把枪收起来，关心道：“怎么样，严不严重？”
黑衣人是专门训练出来的暗卫，早已摒弃了身为人的感情，他们的使命就是完成主人交待的事情，就算被人砍断了脖子脸上的表情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赵关山深知这点，没有傻乎乎凑过去，而是隔了些距离。
受伤的暗卫似乎没有感觉到自己受了伤，顶着沽沽往外冒血的伤口砍向赵关山。
赵关山早有防备，轻松化解了攻势，他本不打算伤人，但是看眼下的情况不伤人根本不可能带走赵曦烛。
接下来赵关山的攻势肉眼可见变得凌厉，但也控制在只伤人不杀人的范围内。
见状侍卫们也下起了狠手，不一会儿场上的人身上都挂了点伤。
这场斗争的性质开始发生了变化，而平苍帝等的就是这刻，他只是轻轻摆手，几十名暗卫跳出来加入了这场战斗。
赵关山早已感受到这些暗卫的存在，疑惑他们为什么迟迟不出手，总觉得平苍帝憋着什么计划。
平苍帝深深闭着眼，待再次睁开时眼中毫无情绪，下令：“赵关山劫持神官带兵谋反，格杀勿论，不留活口！”
话罢，头也不回掀袍而去。
什么？！！！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侍卫们的预期，赵将军这么多年为梦泽国鞠躬尽瘁，平苍帝全都看在眼里，怎么会给赵关山降下谋反的罪名？
这个罪名对赵关山来说，是最不留情面的侮辱。
他们想不通，赵曦烛也想不通，赵关山只是带他出来隐居怎么就变成了要谋反？
赵关山闻言并不惊讶，也明白了平苍帝为何不从最开始就亮出全部兵力。
他是在给赵关山留后路，如果赵关山愿意交出赵曦烛，那就万事大吉。如果赵关山不愿意交出赵曦烛，即使留着他，后续可能也会再次带走赵曦烛。
与其留着随时可能有二心的名将，还不如杀了了事。
如此一来，赵关山不想谋反也得谋反！拼死也要带赵曦烛逃离苦海。
“神官？狗屁的神官！他是我儿子。”
赵关山用粗糙的手指向趴在窗口紧张观战的赵曦烛，对着平苍帝的背影说：“我必须带他走。”
场上的气氛已经如同拉满的弓，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崩断。
早上的第一缕晨曦变成开战的号角，双方人马展开了真正的厮杀。
即使赵关山能以一当十，巨大的人数差异很快就让局面变成了一边倒的情况。
赵关山这边的侍卫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受了伤，而平苍帝的暗卫人数多，即使有部分人受了伤也不影响大局。
东边泛起了鱼肚白，赵关山和同伴们的血也染红了坐落在山清水秀间的小院，给这场离奇的斗争画上了句点。
赵关山单膝跪地用双手撑住身体，腹部的血液淅淅沥沥掉在地上，他看着深可见骨的伤口，按照以往受伤的经验受了这个上必死无疑。
他可以选择让赵曦烛帮他疗伤，但这样做完全没有意义，平苍帝已经下了杀令，赵曦烛能救活他多少次，平苍帝就能杀他多少次。
“赵瞻兄。”赵关山喉头咳出血，抬头望着平苍帝潇洒地笑笑。
平苍帝也是许久没有听赵关山这样叫过自己，那道如鹰隼般锐利的视线看向赵关山。
赵关山盘腿坐在地上，被暗卫们用武器团团围住，他嘿嘿笑着，摇摇头说：“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我儿子以后也只能交给你了，还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对他好点。”
说完，他看向窗户，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用唇语说“爹走了。”
赵曦烛看明白了，但是没看懂。
走？走去哪里？
他迷茫地看着赵关山，希望赵关山给个解释。
然而赵关山挪开了视线，他已经伤痕累累，但身上却始终有股傲气。
他从地上捡起那把陪伴了他数载的梭子枪，完成了生命中最后一舞，他的攻击不复平常那样锐利，脚步变得虚浮。
暗卫们缴了他的武器，将赵关山压在地上，这个姿势令他感到屈辱。
耳边人声嘈杂，被血染花的视线边缘有道银光，他认出那是他的佩枪后不假思索地抬起上半身，将自己的脖子刺上去。
声音消失了，天空越来越黑，赵关山眨眨眼，最后深深地阖上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