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晚上六点，若羌县依旧灯火通明。
随着时代发展，荒漠也不再只是荒漠，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也总想去这些所谓的人文古迹溜达一下����就比如像若羌这样的小县城。
靠近县中心的一处街道上，原本属于民居的建筑被改成了朝向街道中心的门市房，各类全国各地旅游城市商业街都有的大小店面混杂其中，南来北往的口音响着，没人管这正不正宗，只是开心就完事了。
街角，一个音乐酒吧门前惨淡。
驻场的歌手已经不知去向，空留播放着的背景音乐和旋转的五彩灯圈。
柜台后，二流酒保玩腻了手机，站起来象征性看一下有没有客人光顾， 却仍然是只瞧见三小时前就独自在座位上喝酒的小胡子男，只不过，胡子男好像醉倒了，此时正趴在酒馆里的小圆桌上，醉醺醺说着胡话。
酒保“啧”了一声，站起来想去叫他别打扰自己生意，一转头，却看到门口站了个浑身黑衣的男人。
酒保张了张嘴，刚想懒洋洋说一句“欢迎光临”，却发现自己从头到脚都定住了，哪怕是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站在原地微微颤抖着，眼睁睁看着男人从门口走进来，走到胡子男对面，安静坐下。
来者的黑色冲锋衣拉链一路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白净平整的青年面孔。
青年下巴很尖，让他整张脸多了几分柔和，但偏偏他又生了双眼裂狭长的丹凤眼，看起来英气十足。
一眼望过去，既有少年的青涩又有青年的沉稳，让人过目难忘。
酒保就这样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黑衣人走进来，坐在酣睡的胡子男对面。
坐下后，游春将盖在头上的兜帽掀下去，轻飘飘说了句：“你先走吧。”
一语过后，酒保瞬间感觉自己僵硬的四肢恢复了知觉，他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厨跑去了。
游春松了口气。
上千年没用过了，没想到这将军��定住别人本事还在，也算是没有装逼失败。
稍显空旷的酒吧空间里，剩下的两个人一坐一趴。
游春说：“已经没有别人了，你也没必要装睡了。”
胡子男的眼睛早就睁开了，但此时盯着一边的空地，眼珠转来转去，似乎正在考量什么。
一天之前，游春联系到了赵野，又通过他那边的人脉，找到了当年那个算出屠龙英雄的天师。
天师和其他精怪一样也是长生者，在这千年时间里一直游走在世间。
按理说这样的人有地府帮忙安排身份，理应很难找到，但怪就怪在这天师有点过分高调，他现居在新疆各处旅游城市里，时不时开启同城直播。
看着这换上一身文艺青年马甲西装，头戴报童帽的胡子男，游春的额角跳了一下。
一千年过去了，他那张脸还是没变过。
但胡子天师现在不敢抬头。
原因也很简单，几千年来，他招惹过、得罪过、间接坑害过的人不计其数。来者的声音耳熟，虽然酒醒了，但他刚烂醉过的头脑实在想不起来此人究竟是谁，难辨是敌是友。
游春叹了口气，一晚从中原奔赴新疆已经够累了，眼下，天师在他面前装睡已经是最小的事了。
游春干脆利落地开口：“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
天师当即清醒，两手整理衣襟，对答如流：“啊！真是香甜的一觉啊，这位客官您好，请问您是……”
话说到这里，天师的嘴逐渐停住了。
他认出了眼前的青年，这是一千年前且末国王收养的那位养子，也是当时被他认定注定可以斩除恶龙的英雄。
千年未见，英雄眼里的凌厉还在，只是此时此刻穿着一身黑衣，眼下稍有乌青，皮肤也是说不出的苍白，怎么看……怎么有些像贼。
游春轻轻一笑，说道：“好久不见，我是来让你帮忙寻找我的爱人的。”
第111章 你是……仁喜将军吗？
胡子男正欲战术喝水润润喉咙，听到“爱人”两字，差点一口水喷出去。
等他好不容易调整好了呼吸，转头瞧向游春。两人无声对视片刻后，天师大概也想明白了什么。
他揉了揉脑袋，淡定将报童帽重新戴上，看起来想招呼酒保再来两瓶，但抬眼一看，酒保早就逃得不知去向了。因此他也只能自己站起来走到柜台边，去来两瓶小瓶装黑啤，起子一翘，给自己和游春各放一瓶。
见游春没动，天师自己喝了一口，接着娓娓道来。
“当时帮且末国国王，也是为了我的一己私欲，他说是为了世间百姓安宁，我心中虽然有怀疑，但也同意了。”他说，“因为，帮一国之君实现天下安宁的愿望，可以为我积攒下不少的阴德，有助于我得道成仙。”
游春的眼里并无悲喜，他只是平静地听着。
“当时我道行不深，只能看出万事万物的浅表关联，对于尉迟汤当时的要求，我也只是明白一个大概，我在且末外等了七十年，才等到你。但我当时只能看出你们的命运纠缠在一起，却看不出其中的原理。”
游春的眉头微微拧动了一下。
天师继续说：“纠缠在一起的命运分为几种，有人是宿敌，有人是眷侣，有人两者皆有之。我看不出来，又操之过急，所以直接叫来了国王。”
说到这里，天师停住了。
接着，他摘掉帽子站起来，深深朝游春鞠了一躬。
要是过去，游春多少会对一个年长者做出这样的举动有所忌惮，但他现在只是坐在位置上，平静地看天师重新将帽子戴好，又坐回原位。
“这是我的错，我承认。”天师继续说，“你们因为我而被迫相见了。”
“倒也不必。”游春回答，“如果真的如你所言����我们不是宿敌就是眷侣，那即使没有你，我们早晚也会相见。”
只是，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如此纠缠许久了。
重新坐好后，天师重新打量起了游春，接着说道：“你的这一世，应该过得有些累吧。”
真被别人这样问起来，游春倒是没什么过多想去倾诉的感觉，他思考片刻后回答：“还好。”
天师像是知道他会这样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慢慢说道：“命运被打散，但你的生魂还在，你的命格本就特殊，只会一刻不停地在人间轮回，但当时假死骗过了天地，所以人世间本应该没有你的位置了，因此，你这一世的命途多舛也是可以理解的。”
游春的嘴张了张，随后陷入了沉默。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我的记忆只保留到我还是仁喜的的时候，和这一世����所以在我这一世之前，就一直没有回到这世间过吗？”
游春一直有些疑虑。
他感觉自己在仁喜到这一世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否则阿玉山的改变不可能像是现在这般巨大。
天师沉默片刻，接着回应：“我怎么知道？”
这一刻，刚刚还诚挚与游春道歉的人间大师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更像是一位天天盘踞在景区酒吧，满口文青诗篇，实际上毫无责任心的什么流浪诗人。
天师继续狡辩：“我……我也只是能看透你们之间的姻缘罢了，至于你经历过什么又发生了什么我怎么知道，应该只有你们俩之间才知道吧……”
游春不语，感觉有蹊跷。
天师又转换了话题，问道：“诶，你说的交易，是什么交易？”
游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旋即扯起一边嘴角，嘲讽一笑。
毕竟，游春说这话只是为了催天师别装睡了，至于什么交易不交易����天师应该反过来补偿他才对。
沉默之间，天师也注意到了这般逻辑，十分尴尬地抠起了后脑勺，头顶的报童帽跟着一动一动。
游春也没空陪他玩文字游戏，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此行的需求。
“那条龙现在逃跑了，按照我的推断，他大概率躲在我的心境里，所以我需要你想办法帮我开启属于我的心境，这是我的第一个要求。”
接着，游春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要你帮我破除我的心境，那里有被困的无辜的人，我要还他自由。至于第三点����”
游春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要你帮我找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始作俑者？”天师挑起了一边眉毛。
前两点他可以理解，努努力也不是不能做到，但至于这第三点他有点听不懂，难道要去怪罪老天，怪罪月老？
“在我们到达这里之前，有一对黑白无常曾经找到过我。”游春说，“在他们找上门来之前，那条龙也告诉过我自己被除名的事情，而黑白无常找上门，也是带着拿他问罪的架势来的����所以我想知道这件事的原委是什么，我也想手动结束这一切。”
天师听后若有所思，不多时，轻笑了一声。
他得道成仙很久了，现在也只算是一个流窜于人间的散仙，天庭地府的事他许久没有听说过，也鲜少主动去询问。
游走人间的执行者����特别是列车长级别的执行者被除名，要么就是本身翻了很大的错，要么就是有人在其背后推波助澜。
至于为什么要推波助澜去除掉一条世间少有的龙����原因可能很值得深究。
“有意思。”他说，“很有意思，我入伙了！”
游春无语地嘴巴一撇。
“开个玩笑，哈哈。”天师干笑两声，“当时自作主张把你的人生命途改变了，就算这次你让我去偷玉皇大帝的裤衩我也要入伙啊！”
游春也跟着笑了两声，回道：“这种好东西你自己留着吧。”
两人一同沉默，接着一同决定不再继续讨论什么有关玉皇大帝老先生的内裤归属问题。
这里人多眼杂，要换个地方聊才行。
***
时间接近傍晚，靠近阿尔金山脉的一处旅游景点入口，售票处里，一个裹着毛毯的年轻女性正昏昏欲睡。
玻璃窗外，忽然想起了一个较为年长的中年人嗓音：“来两张票。”
负责售票的浓妆中年女人向外看了一眼，出声提醒景点还有半小时就要关门了，很多房间已经不开放了，现在进去不合适。
“没事。”中年人颇为谄媚地笑笑，“看到什么不要紧，来到了就是心意。啊对了，你好，我是附近的流浪诗人，我叫……”
游春一把抓住男人的后脖领，小声说了句：“快点。”
正准备搭讪的天师一愣，接着也只能答应离开，其间还一步三回头地向着女人点头，收获了一阵不解的目光。
而在售票处房间里，本来还裹着毛毯的女孩忽然清醒。
脑海中，刚刚那个年轻男人说的几个字像是敲响了什么深埋的记忆，她迅速站起身，朝着两人追过去。
天色渐晚，西边呈现出了傍晚才有的灰粉色。
游春停在已经被改造了许多的冥渊洞前，看着横于头顶的牌匾，上面写着“鸣喜阁”。
看着这与“冥渊洞”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游春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但看四周陈设，这里无疑就是当时的洞窟。
“冥渊洞刚被改成景区的时候确实叫冥渊洞。”天师插话进来，“但因为名字听起来像是‘鸣冤’，意向上来说不吉利，游人不多，后来改了个名字才慢慢红火起来。”
游春没答话，自顾自向洞穴里走着。
和刚刚那个浓妆女人所说的一样，现在时间接近闭园，游客也纷纷离开，不少工作人员正在打扫场地调整灯光，为闭园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