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龙君这一等，就是千年。
按照龙君本来的性格，这一千年时间够他闹一千八百次了。
前几百年，这龙也确实去闹过，但随着岁月向前，他的脾气好像没那么大了。前去拜访的鬼差有时候会撞见他独自在庭院里，默默念叨些“他是不是不要本王了”一类的话。
总之，一个大麻烦似乎自行修复好了。
直到今早，龙君忽然从入定状态醒过来，急匆匆地奔赴人间。
这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小男孩，因为一时贪玩困在了雅丹的山石间，同行的人只是喊了几声就放弃了，就当把他喂给雅丹了。
龙君来到了已经魂魄离体的男孩身边，手背在身后望了一会儿风景，转头问道：“喂，身体借我用用行不行？”
如果在一千年以前，他大概问都不会问一下。
魂魄不会回答他，龙君也知道，他不来，男孩也绝对死定了。
但他留足了等一个人说话的时间，等风吹着男孩的尸体，让他仿佛点了两下头后，龙君一挥衣袖，感受到了自己在化为人形之前的混沌和虚无。
下一秒，他坠入了一个孱弱无比的身体。
疯狂咳嗽一顿后，男孩吐出了不少草根和砂石，接着便低声骂道：“这小子死前是吃了什么啊……”
稚嫩的嗓音让龙君为止一震，接着他匆忙从石缝里挣扎出来，看向不远处的沙漠。
那群抛弃了南海的人正赶着骆驼，不紧不慢地赶往下一处地点。
要是在以前，龙君只需要心念一动就能赶上，但这一次，他跟在后面一整天才赶上队伍。只可惜他们被自己吓跑了，真不知道这群人到底在心虚什么。
面对空无一人的营寨，龙君食不知味地塞了两口馕饼，看到旁边人席位上的肉干和刀具，他又两步挪到了这边，开始笨拙地切肉干。
手下忽然一顿，肉干是切断了，手指上也多了一条口子。
这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痛感让小龙君龇牙咧嘴了好一阵子，食指放在嘴里，弥散开的铁锈味又让他眉间一皱。
食指挪回眼前，他开始思索起来。
这样的伤口他在游春身上见过许多次，每次都比眼前的大上数倍����且都是他造成的。
这么小的伤口已经很痛了，那么大的伤口……
男孩沉默了片刻，接着将银刀拿起，指腹对准刀柄，用力一握。
鲜血迸射而出，龙君直接松开了手，他哪怕一秒都没停过。
看着掉落在篝火旁的银刀，龙君有一瞬间想到这或许是游春在让他松手。
“想什么呢……”他嘟嘟囔囔说道，“那小子又没真的死，谈什么在天之灵。”
在他心里游春从来就没离开过。
又或者说，他不敢想。
沙暴停下，月亮在大漠上升起，四散奔逃的挖宝人早已不知去处，小龙君躺在骆驼间，度过了安然无恙的一夜。
第二天一早，和田一处县城的集市里，商贩看到了一个独自赶着一群骆驼的少年，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模样，但面无惧色。
有人和他开两句玩笑逗逗他，迎来的也是一个冰冷到不似孩童的眼神。
那天，孩子独自走遍集市，卖掉了手头几匹骆驼，又找黑市换掉了手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珠宝。
有几个在市集游手好闲的混混，想着跟上小孩捞个油水，却一转头就跟丢了。
巷道另一头，早就听见了那些阴暗心思的龙君稍稍侧目，抬脚便消失在了下一个巷口。
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有人发现边疆的学堂里多了个前来求学的少年。
农学堂、艺徒学堂或是新建立的初级师范学堂，少年去几天就走，学东西的速度比其他孩子都快。
少年穿着最低调的衣袍，但面容却是掩饰不住的初中。教师们以为他是哪里跑来的贵族少爷，由着他去，但每次少年离开后，都会在学堂的课桌里留下与学费等值的钱币或金银。
乱世之年，所有人都在挣扎着求生。
有关于那位神秘美少年的故事只是说说而已，人们很快将他淡忘了。
冬去春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大地上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直到某一年，世道终于平稳了，一趟列车轰隆隆开向新疆大地，一个年轻的列车长站在始发站台，对着玻璃上的倒影整理衣装。
身后一个声音忽然传过来：“你看起来不错。”
一转头，两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正站在站台边，正是当初安排他去人间的黑白无常。
这对老搭档已经退役了，现在在人间游历，今天听说当初那个桀骜不驯的龙君当上了这趟列车的列车长，特地来为他送行。
待身前那个肩平背阔的身影转身，见过无数人间景色的老搭档还是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曾经那个把深衣当浴袍穿的龙君，如今整齐穿上了一身制服，摄人心魄的金色眼眸也转换为了温润的浅棕色。
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少，丝毫没有当时在地府里大闹四方的恣意，相反，有了种在人间游历后的温和。
但面对这对亦敌亦友的黑白无常，他的脾气还是像往常一样臭。
只见他冷哼一声，几步走到那两人身前。看着这高大身影迈步而来的气势，两位无常难免不怀疑他是过来给己方一人一拳的。
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
那颀长的藏蓝身影停在两人面前，轻轻点头，淡然说了一句：“谢谢。”
汽笛鸣响，身影转身离去，穿着黑色风衣的两人在风中对视一眼，皆是惊异地摇摇头。
花了一千年，他终于成为了一个和他曾经的恋人同样的人类。
这个世间还是这个世间，只是山河飘摇仿佛成了上辈子的故事。远处朝阳初升，太阳仿佛正从一副金底刺绣中升起。
龙君有了新的名字，他叫阿玉山。
被问到为什么起这样一个名字，他知识回答人们想这么叫他。
可这样一个骨子里不在乎任何人的龙君怎么会在乎人们的想法？黑无常猜这或许是他曾经爱人起的名字，白无常不置可否。
总之，他要继续踏上寻找爱人的旅程了。
那就祝他成功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最后一卷了！
第6卷 一百年孤独
第109章 再度清醒
夜幕降临，游春猛地苏醒。
他像是从一场长而无梦的睡眠中苏醒。头晕目眩好一阵后，丝丝缕缕的记忆才开始涌入脑海。
他当场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里还是乡镇医院的病床，只是刚刚趴在自己床边的人不见了，房屋里一片漆黑。
这……怎么回事？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后，游春听到了护士的喊声：“几床病人都没事吧？哎����怎么忽然就停电了呢？”
停电？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刚想下床探查个究竟，一阵手电筒的光线就从门口照了进来。
游春当场被刺得睁不开眼，只听见护士喊：“七床醒了！”
接着，他就被猛地按回到床上，从头到脚拍打了一番，就好像在病床上躺一会儿会缺条胳膊少条腿一样。
终于等她拍完，游春赶忙问：“我怎么了？刚才在我房间的人呢？”
护士鼻子出气，回答道：“不知道，你忽然就晕了，你房间的人我上哪知道？你的人你不清楚？”
话虽如此，“你的人”三个字倒是应景。
等护士没好气地出去，游春也捋清了现在的情况。
大概一小时前，他吞下了周萨留给他的药，从而想起了过去发生的一切。而昏睡的时间里，诊所忽然停电了，停电期间，刚刚等在他床边的阿玉山却已经不知了去向。
虽然没有查证，但他现在有种直觉����阿玉山已经知道他把这一切想起来了。
视线一转，他看到刚刚被自己刻意藏进垃圾桶里药片铝箔包装被摆在了床头柜上。
游春眼前一黑。
妈的，什么都瞒不过这条龙。
游春莫名有种偷情后藏进垃圾桶的套被发现还被摆在明面上的感觉。
妈的，妈的！
周萨那张不知死活的笑脸仿佛正从天边浮现出来，游春伸手打散了这一鬼影，重新开始复盘。
所以说……他和阿玉山认识很久了。
从最初的敌人，到之后某一世的爱人，再到之后他亲手刺向了龙君死穴，骗过了天地，独自先行坠入轮回。
这种信息猛然灌入大脑的感觉并不好受，游春也能理解自己刚刚为什么昏死了过去。他扶着脑袋重新从床上坐起来。
不过他刺向龙君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龙君来到地府大闹，又独自等了上千年时间。等到他的锐气棱角全部磨平，他来到人间，成了一个看似平凡的美少年，独自成长到了二十五六的年纪，来到了地府开设的专列前，成为了游春后来所见的列车长。
接下来的一百年时光里，他就一直在寻找游春吗？
不对。
如果他真的只是在车上等自己一百年，好像变不成如今的性格。
寻着千年以前的记忆看，他过去与现在全然不同。
回想在列车上初见他的模样，除了游历人间的温润和平和，还有一种无尽的悲伤。
再反观游春自己，当时骗过天地刺向龙君死穴的举动好像是一场不负责任的逃跑。
游春长叹一声，抱住脑袋的手臂垂落到身体两侧。
仁喜是他，却又不是他。从一个悲悯众生的将军到一个每天穿着人字拖乱晃的混混，老天爷看了估计都要直摇头。
但千年过去，还有一个人愿意和当初一样看向他。
����这显得游春自己更不负责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