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我……他……你……”卫兵彻底吓傻了，半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他身后的同伙也纷纷呆愣住，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上前。
龙君“啧”了一声，将卫兵如同沙袋般从屋檐上抛下，又一个摆尾将下方的同伙扫净，重新看向夜空。
半天以前，他忽然在卧榻上苏醒。
几千年的岁月里，他从来没有因为喝酒而不省人事过。龙君第一个想法是找仁喜算账，第二个想法是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喝醉了，简直奇耻大辱。
不过，这人哪去了。
从数月前开始，游春开始不打招呼就自由进出冥渊洞了。
这人需要外出的理由也很简单，他终究是个凡人，需要吃饭饮水，冥渊洞从来不需要这些世俗之物。
等龙君撑着床榻站起来，才发现今天的冥渊洞有些安静得过分。
细一听，鸟鸣、树响、溪水潺潺，一切都在，但就是有种不寻常的安静感。
忽然视线一晃，他感觉自己忽然想起了沉睡之前的一段记忆，他想起自己被人抬到了床铺上，又听见耳畔的一声“再会了”。
龙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觉事情不对。
从金岭赶到且末，快马加鞭需要三天三夜，但龙君只用了三个时辰。
一开始上路，他的内心只有担忧和焦灼。
但随着且末临近，这种焦灼尽数转化成了愠怒。
他娘的这人凭什么一句话不说就走？
凭什么丢下他一个人走？
凭什么走？？
明明已经什么都做过了现在还要像是自己需要重新当回英雄一样，装作无事发生过？
等到达且末时，夜色已深，看到王城之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龙君的气更是要直接掀翻天灵盖。
这是在为仁喜的回归办宴席吗？
他口口声声要与自己不分离，其实连什么时候逃都已经计划好了？
车马当然不如龙君快，但一想到他舟车劳顿后还有属于平庸人类的茶水、饭食、成群结队的列队欢迎，甚至还有身上挂满琳琅首饰的胡姬……
他脚步一悬，龙身瞬间幻化成人形，一朵洁白的莲花一般落在了城墙上。
和游春的无人问津相比，几乎在龙君幻化人形的同时，城墙边的卫兵就注意到了他。
“喂！你是谁！”卫兵当即举起了手中的佩刀，“今日王城有要事，不接待任何来访者，你要是再不下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或许卫兵心里在想今天怎么一个两个都往城门处跑。
也或许卫兵没有想那么多，只想公事公办把这不知死活的外来者轰走。
但他一定没听说过有关于龙君的传说。
一旁，一个年长的卫兵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他，小声道：“这好像是……”
话音刚落，龙君手一抬，刚刚用佩刀指着他的卫兵直接凌空飞了出去。
年长卫兵的后半句话直接噎了回去，他眼看着这朵食人的莲花从墙头飘落。
“仁喜在哪里？”来者的瞳仁散发出金光，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让他出来见我。”
城内的宫女四散奔逃，宾客也慌不择路，四下躲藏。不知道是谁步伐匆忙打翻了油灯，马厩迅速点燃，火焰窜上房梁，马匹四散奔逃起来。
而龙君已经来到了王城最高处，面无怜悯地查看这一番甚至不需要他动手的混乱局面。
卫兵的围困对他而言就像是蝼蚁一般，他分了一成力气抵挡，九成力气平息怒火。
他把自己的所有力气都留着，所有火气都压着，等那该死的将军露面。
这次一定要把他直接绑回去。
打断手脚也好，彻底刺瞎双眼也好，不能给他任何溜出去的机会，只给他留下一张嘴，喂他吃饭，让他活着，让他张嘴说只想要龙君一个人。
既然会生老病死，那就把且末的祭台一并挖回去。
毕竟他只要不是灭了自己再死，那就一定会在祭台上复活。
祭台属于他，游春就属于他，那往后的日日夜夜就……
思绪就此打住。
眼前另一栋建筑的高台之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上面。
游春已经摘去了斗笠，一身黑衣在夜里并不显眼，但龙君的视线却像是鱼渴望水一般直接抓住了他。
龙君紧拧的眉头瞬间张开，表情茫然，甚至透露出了一丝委屈。
他说：“游……”
第二个字没说完，对面房檐上的身影已经闪身出现在了面前。
龙君下意识退了半步。
比他矮上半个头，又精瘦许多的身影就这样充满压迫感的停在他眼前，幽黑的眼睛咄咄逼人。
他又说：“我……”
话照旧没有说完，他本就敞开着的衣襟一侧被一把抓住，接着整个人被拉到了与游春近在咫尺的距离。
龙君有一刻希望这会是一个吻，那样他就会把今天的所有闹剧抛之脑后，老老实实和将军回到冥渊洞。
但是游春眉头紧锁地看着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来。
他说：“你傻吗？”
第104章 我们成亲吧。
答案是肯定的。
但游春现在不是在说智力，也不是在说识不识字，更不是在说琴棋书画，他是在说现在的行为。
“你就这样大大咧咧冲进来，直接打散卫兵，又在城墙上防火。”他停顿一下，深吸一口气，“是生怕自己坐实不了杀人放火、作恶无数的恶龙罪名吗？”
自从有了仁喜专门去和恶龙缠斗，且末等数国已经没人再提有关于龙君的传说了。
以为是恶龙不在兴风作浪，其实只是在尉迟汤看来一切基本已定，不需要再散播谣言来激起民愤。
现在这条蠢龙大摇大摆走进且末飞上王城，即使火不是他放的，人不是他杀的，任谁来看，他和这一切都绝对脱不了干系。
龙君依旧是没想好怎么回答游春，他只能看出来游春生气了。
游春短促地叹息一声，手滑落到龙君手臂上，拉住他的手腕：“跟我走！”
自打翻的那一盏油灯开始，火焰在王城里四处燃起。这就像是人类自身所处的境遇����一旦解决了衣食住行，就会开始自寻烦恼，而所谓的烦恼只需要在人脆弱时稍微冒一个头，就足以让人自行全盘崩灭。
游春扯着龙君跃下王城，沿着亭台边缘疾走几步，两人落在了王城后的空地处。
这里是寝宫后的草场，空地上晾着不少属于王城的绫罗绸缎，或许是因为大火来得急，地上堆着宫女用于收衣用的背篓，可绸缎还挂在晾衣绳上，随着火光卷起的热风猎猎扇动。
游春在看大火，龙君在看他。
他的手还抓在龙君的手腕上，龙君的视线落到两人的手边，开始试着反手去抓住游春的手指。
游春的手猛地放开了。
不过还没等龙君眼里的失望浮出来，游春的目光忽然投向了他。
游春说：“我们成亲吧。”
火光冲天中，将军一直以来澄澈的黑色眼眸浮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他曾无数次用这样的眼神看向龙君，索求时，情动时，听他说出“乃敢与君绝”时。但现在，这种澄澈更多了一层过时不候的急迫。
龙君曾主动跟游春说过成亲，但游春巧言令色只知道躲，这件事被三番五次提起，又被轻而易举地五次三番按下。
现在他却主动了？
在这种时候？
远处，官兵找不见龙君的身影了，便开始吆喝着救火。一群人跌跌撞撞从井里提出水，用板车推着水桶赶到受灾最严重的马厩旁。
翻飞的绸缎染上了火光，游春转开那双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眸，扯下身旁一张鲜红的绸缎，直接披在了自己身上。
成亲要穿红色。
仁喜将军适合红色，每次打胜仗总有城民自发为他围上红色的绸缎，但今天的他不是要迎接万人的敬仰， 而是一个人的倾心。
另一张红色绸缎被他扯了下来，几步走上前，两人对视片刻后，游春扬手就要将绸缎为他披上。
可他的手腕却忽然被人按住了。
绸缎被撩开，龙君的脸上一丝喜色都没有，相反，他眉头紧锁，那双金黄的眼眸似乎要把将军看穿。
他说：“我不要。”
这忽然的拒绝仿佛让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火光的噼啪声里，游春握着绸缎的手垂落下去。
“现在这种情况，平日里的你一定会跟我计较王城里死伤了多少百姓，然后就跑着去就他们，只把本王丢在一边！”龙君说，“可现在的你……却站在这里跟我说要成亲，你到底在做什么打算，你到底把本王放在什么位置，游春！”
二话不说就走，现在又二话不说要成亲，鬼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游春不说话了，看来龙君猜中了。
“你其实之前就不想和本王成亲吧。”龙君的嘴唇轻轻抬起，拉起一个稍显苦涩的笑，“你的心里放下了那么多事那么多人，怎么就放不下本王一个呢？”
游春静静凝望着他。
这张在日日夜夜里看过的面孔此时却显得格外陌生，他的眼里是映照的火光、且末的王城、奔逃的百姓，还有他作为这座城池将军的无数日，而最中心的一隅留给了龙君，却也是极小的一隅。
“你说实话吧，这种时候也没什么好藏的了。”龙君继续说，“你告诉本王你这次回来究竟要怎么样。”
“如果我说了，你会允许我去做吗？”游春问。
龙君笑了，他这一刻真的有些像是那传言里十恶不赦的龙。他说：“我凭什么？无论你想干什么我都不管，我不在乎！我要把你带回去，我只要把你完整地带回去！”
这一声吼像是瞬间吹散了那双眼里的纷杂众生，只剩最中间那染了血的如玉身影。
游春从呆愣中回过神来，接着忽然开始笑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笑把龙君弄懵了，呆呆看着眼前披着红纱的人笑着擦去眼泪，然后摇摇头。
“你比我勇敢，也比我自由，更比我长命。”游春说，“所以你比我更值得好好活下去，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