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车厢里，游春慢慢后退了一步。
列车长脸上真切的笑意淡了，那孩子的表情并不像是震惊，也不像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厌弃。
“我不要。”他说。
阿玉山也没急着做出反应，他保持着双手握在身后的站姿，安静地看游春后退。
“我不要做不正常的人。”游春的目光有些失焦，他茫然地环视四周，然后用尽全力吼了一声：“我不要！”
热闹依旧的车厢里，他的喊声换来了半秒宁静，很快又重新活络起来。
游春的后背撞上了车厢门，门开了，他跌跌撞撞迈了出去，很快跑远了。
列车长站在原地，平稳而挺拔的身姿透过车厢玻璃门看，像是一静默的画像。画像一点点缩小，直到再也看不见。
***
游春是被赛音推醒的。
再睁眼，他对上了车窗外通红的太阳，他睡得不沉，噩梦连连，根本分不清现在是几点钟。
期间大明好像来过一次，跟赛音商量着什么，“计划”也好，“同伙”也罢，游春没听太清楚。
再睁眼，他更是想不起来细节了。
“你睡了一整天了。”赛音从中铺翻到了上铺，稍低着头看他，“起来吃点东西吧。”
昨晚，游春差不多夜里十一点才回来。
赛音一直没睡，看游春回来，他也从床上坐起来。去拉游春，却被回手甩开了。
他只知道游春和一伙人说上话了，其余的他一概不清楚。但看他脸色，比看见了鬼还难看。
再问几句，车厢里开始有睡着的旅客不耐烦了，压低声音吼还睡不睡。赛音不想硬碰硬，倒回位置，盘算着等他醒了再问。没成想，游春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
问清时间后，游春伸手盖住了脸，发出一声闷叹。
昨晚发生的一幕幕很快飞回了他的脑子里，长叹之后，游春感觉自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决定，再也不去主动招惹这个列车长了。
无论他昨晚用什么手段，让自己看到了什么����游春不相信自己又变回了什么不正常的人。他要抓紧时间拿到蛟龙骨，然后赶紧下车，回到满洲里，接着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床铺边的座位上，两人相对而坐，两桶泡面插着塑料叉子，热气袅袅。
“你昨晚到底怎么了？”赛音看他，语气试探。
游春把自己那桶揽了回来，默不作声搅泡面汤。
从软卧车厢离开之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面对着仍在男人正中的光头。
“这件事只有我知道，也只能有我知道。”游春说，“我的朋友����不，别管我是和谁来的，除了我，其他任何人都和这件事无关。”
退一万步讲，如果有人来查，游春只希望事情落在自己头上。
赛音还要上学，大明还得把他被骗的钱攒回来，游春没有顾忌����只是还留在老家的奶奶让人挂念。
奶奶年纪大了，记不清游春多大岁数。出发前，游春说自己去母亲家里住两天，奶奶也分不清时间，撑着门说记得开学回来。
想到这儿，泡面的热气开始变得熏眼睛了。
他推走了泡面桶，说没胃口。赛音看着他，默不作声吃自己那份。
游春站起身来去洗手间，凉水扑在脸上， 一晚上以来的混沌化为了钻心的头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中甚至想找大明要跟烟抽。
右手碰到口袋，一个硬质的东西忽然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昨晚从列车长那里偷到的硬币包还在他口袋里躺着，伴着他睡了整整一个白天。意识到这点后，一阵接一阵的寒意从胃里涌现，一整天不吃不喝的违和感更重了，他有点想吐。
游春缓了一会儿，起身来到了吸烟处边。东西掏出来看，一个平凡不已的暗色袋子，和列车长的气质相称。
如果跟他说的一样，这是送给游春的礼物，那里面会是什么东西？
昨晚车厢里的事翻书一般回到记忆里，耳边仿佛回荡着那几个盛装姑娘的额链响声。所以，游春想，这里面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宝器也好，秘籍也罢，说不定就是所谓的非正常人世界的关键。无论是什么东西，它一定代表着什么。
要打开吗？
一个来打热水的中年人挤到了他旁边，游春不说话，转头换了个位置，正对前进的风景，他的拇指按上了硬币包的搭扣。
想象中的一切不寻常终究没有发生，一手能掌握的小口袋里，掉出了几块色彩鲜艳的硬糖。
送给孩子的礼物，没有什么比橘子硬糖更好的了。
***
面碗见了底，对面的人又回来了。
游春二话不说又掀开了面碗，一副食欲回来的样子。不过在把面送到嘴里前，他先把嘴里的东西泄愤般嚼了一遍。
赛音坐在对面，闻到一股没来由的柑橘味。
“你从哪儿找来的糖？”他问。
“不重要。”游春说，糖渣子咽下去，开饭了。
赛音无语，两人无言片刻，游春先回应了他十几分钟前的问句。
“我找了个门路，下车前能拿到蛟龙骨。”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伙人只认我，所以你们就当不知道，吃好睡好，拿到我们就提前下车。”
赛音的表情变化着，但不知为何，游春感觉他接受得比自己想象中快。
不多时，赛音叹了口气。他默许了。
可能是甜味打开了胃口，也可能是预想中的神神鬼鬼没有从手心里出现，游春的心放下去了一半。无论怎么样，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不是吗？
但赛音可不这么想，关于游春的“门路”，他又翻来覆去问了几句。
游春怎么也不肯讲，旁敲侧击问过去，对方也只反复说着不会有事的。赛音问烦了，皱着眉不吭声。
碗里的面见了底，游春吃得酣畅淋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天情绪的过山车。末了，他有点想要抽鼻子。
看赛音盯着窗户外面的夕阳，游春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我是正常人吗？”
赛音的表情阴转多云，接着难以置信地抬起了一边眉毛，然后回问：“这什么问题？”
两人对视，只要是对着这双眼睛，游春就总是会忘了自己下一句想要讲什么。
赛音被他盯得发毛，不出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游春傻看着他乐，很快，他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赛音和阿玉山完全不一样。赛音的眼睛是水洼，睫毛也是浅色的，透过阳光，柔软得像什么动物头上的绒毛。
而另一个人的眼睛����像是金属，像是某种利器。
明明和赛音一样是浅色眼眸，但他身上的对比色却鲜明不已。游春也不明白，这种鲜明是来自那身白衬衫还是蓝制服，抑或是与他的瞳色完全不匹配的深色头发。
等等，为什么又……
游春深吸一口气，他不想再下意识地拿这两个人做对比了。赛音就是赛音，他要的只有赛音。
座椅对面，赛音忽然张口：“你不是正常人。”
游春一愣，下意识想要问为什么，赛音又继续说：“你愿意在乎我的未来，愿意送我去本来再也去不成的高中……你不是正常人，不是普通人，在我眼里，你是英雄。”
列车轰隆一声响，被铁塔挡住的太阳重新冒出来，西边的天空红亮亮的，一切看起来正在往有希望的地方前进。
“还有。”赛音的声音再度打破了游春的凝视。
他的视线躲闪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出发之前你想对我说的话是什么，但是现在先不要说，我们……下车再说吧。”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顿住了。接着，便以赛音猛然从座椅上站起来收场。
“我要去洗手间。”他僵硬地宣告着，转头就走。
游春愣愣坐在座椅上，少顷，他的两只手都抬起来，胡乱揉了几次头发后，双手盖住了下半张脸。
赛音红色的耳尖映在眼中，如同烙印一般挥之不去。
第9章 带我走吧
时间来到第三天。
列车穿过首都腹地，到达了旷远的中原地带。
从第二天起，游春就再也没有见过列车长。
长途列车上，乘务人员需要注意的东西更多，来往上下的旅客，高速运转的设备，变化无常的天气。躲在铺位里，游春看见过许多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身影。
这趟列车上的乘务组是来自西北地区的。
浓郁的五官，音调稍重的口音，他们偶尔会停在一处，说游春听不懂的少数民族语言。
回想阿玉山说起北疆话的样子，游春还是没能把“他”与整个疆土另一边的族人联系起来。究其原因，游春还是觉得他不像人。
而且，不要再想着他了好吗？
明明已经想好了拿到东西就下车，当之前的一切从没有发生过，为什么还总是时不时想些有的没的。游春撤回瞥向窗外的视线，烦闷地呼出一口气。
除了那一晚发生的事情，游春再也没在这趟车上找到任何他自己能看见鬼的事实。除此之外的一切倒是在用力地提醒他����那件事就要来了。
列车已经离开了西安枢纽站，穿过宝鸡，前面就要进入甘肃了，距离游春与光头一伙约定好的行动时间，就是今天了。
***
12号车厢里，有个中年男人正在闭目养神。
车程已经差不多七十二个小时了，他始终在眯着眼睛小憩，不敢躺下睡。身边几个嬉闹着的孩子跑过，他猛地睁开眼，把手伸向藏在被褥下的公文包，摸实了，才松下一口气，重新闭起眼睛。
离到站还有四十八个小时，如果能安安稳稳把东西送到，他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哈欠过后，他把眼镜摘了，单手擦着眼角。视线模糊之间，座位前的光线忽然被一个黑影挡住了。
再抬头，只见立着一个壮如一堵墙的男人。
男人怒目圆睁，额角青筋绷起，接着破口大骂：“他妈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在那儿藏老千！”
说话的人是个五大三粗的寸头男，被他指责的，同样是几个块头不小的男人。
这几人都是从别的车厢过来的，一早就来到了这节车厢里，挑了个空位打牌。一开始还和和气气，但是几轮下来，寸头男有点坐不住了。
几轮下来，他拿来做筹码的硬中华已经被人抽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