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城隍爷想建立梦中乌托邦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觉得，这世道实在是太不可控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人类就是一种难以操纵的变量。
“在过去，人还简单的时候，我的意志能判断出究竟孰对孰错，也能以我的角度来进行评判，但后来，时代发展了，人也变了，我发觉，我开始分不清谁对谁错了。”
人们走路不再靠双腿或是牲畜，而是靠加了“燃料水”就能跑的四足铁皮。五湖四海只要坐在钢铁飞龙的肚子里就可以瞬间抵达，甚至有人飞出了苍穹，前往曾经神仙才能抵达的天地之外。
城隍爷说：“我开始不能肯定，究竟谁才是好人，谁才是坏人了。”
战争开始的那几年，城隍爷自己组织信众，在遗真公园的后山上建立起了可供生存的防空洞。在那里，他听到了不少过去从未有过的论调。
����“过去的时候，能种出粮食就是好地，能让我们农民活下去就是明君，但你看现在����孰对孰错？”
����“以后的世道，不争不抢、人淡如菊都是贬义词，为了自己把一切利益争夺到手才是该有的！”
战争结束了，时代开始发展了。人们下海经商，出国游学，经济发展起来了，世界变得五光十色起来。
城隍爷算了又算，决定让自己的地下城做一个“乌托邦”。
甄正直推着眼镜，镜片后，淡而无光的双眼终于焕发出了一丝神采：“我让我的信众给地下城招商引资，因为我想看看这世界是怎么发展的。”
那几年应该是最快乐的几年了，城隍爷终于从高高坐在山上的“爷”变成了体察民间的人。
他放弃了庙宇间的躯体，化作了人形，开始行走于自己所建造的土地上。
但时代进步得太快了，他的知识很快便再一次不够用了。
商业垄断、恶意竞争、财产侵占，孰对孰错？
地下乌托邦里，有人要扩张势力，有人要发展海外贸易，有人有了关于商业的新点子，来问城隍爷，这可以吗？
城隍爷对即将到来的新世界毫无概念，他再一次叫停了乌托邦的建设。他招架不住了。
但在一番思量之后，城隍爷决定重新回到塑像身体里，做好他的老本分工作。
“这一次。”他说，“我想自己打造出一个梦中乌托邦来，一个真正简单、不需要思考的世界。”
他选择屡次三番找他许愿的人，夙愿也好，不情之请也罢，只要这人执念够深，那就是他的目标客户。
城隍爷低声说：“……因为只有这种人，才会答应我拿走他躯体的一部分作为抵押。”
他的灵力有限，做不到将一个人完完整整送到空中楼阁里。
那怎么办呢？
傀儡师只需着重刻画木偶的双手与头部就能让其活灵活现。参考这一点，他也可以让他的城邦栩栩如生。
周萨抱着手臂，听得一脸复杂，深吸一口气后，他问道：“所以这一次让你放弃的导火索，是什么呢？”
甄正直沉默片刻，接着答非所问：“你们来这里后，见过一个叫老詹的人吧？”
几人沉默。
“一开始，他来到我的辖区时，说要把他看见的旧物还给他太姥姥，要让蜜蜡物归原主。所以我应允了，打通关系，把他太姥姥找回来了几天，让她亲自跟她的晚辈谈。”
然而事与愿违，老詹将蜜蜡据为己有，还用这外挂一般的巡回手段牟利。
“如果在过去，我就讲他判为有罪了，但在现代，什么是有罪，什么又是无罪？”
活人与死人不共通一部法典，太姥姥将属于自己的蜜蜡拿回来，而老詹则是以拾物者的身份将它卖掉了，至于珠宝商����商品失窃是他们没有检查商品来源导致的，这是不可避免的意外损失。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想他大概会是一个好的乌托邦住客。”甄正直说。
但随着约定之日的到来，城隍爷逐渐发现事情有些不对的地方。
老詹变卖蜜蜡的举动是为了他身患遗传病症的女儿，在收到城隍爷的邀请之后，他提出拒绝的理由也是因为无法离开尚未长大成人的孩子。
甄正直听了，十分豪爽，说那就让你的女儿一道前往乌托邦吧。
老詹思考良久，最后拒绝了他的“好意”，选择只身前往。
甄正直一直认为自己提出的交易是实打实的互利互惠，不需要什么犹豫。谁不希望现在的世道简单点呢？回到过去，回到一开始最好的样子，不需要考虑什么好中有坏，坏中有好，将世界分为黑白两道就好。
所以在老詹犹豫时，他第一次产生了疑问。
他所做的一切，真的是正义吗？
从发现这一行四人试图进入自己的心境起，甄正直便开始犹豫不决起来。知道这几人已经抵达了他所在的通天塔脚下，他终于选择了放弃。
周萨打断了他的叙述：“佛教里有种原罪叫作‘嗔’，指对超脱管控的事物出现合理之外的愤怒。”
对除自身可控范围之外的事物，插手即原罪。
这也是城隍爷制度在发展后的现代化地府消失的原因。单凭一个主观意识，无法认定任何人的对与错。
城隍爷并没有对他的指控做出任何辩解，淡然望着眼前某一位置，之后答应道：“所以我认罪。”
但在将城隍爷缉拿归案之前，游春没有忘记他此行的目的。
“我要问他几句话。”他转头看向周萨。
这人抬起一边眉毛看他，在思考了几秒钟后，他决定给这对临时盟友一点自己的时间。
招呼过后，周萨和那隆远离了大堂，幽幽亮着的灯光下，只剩下游春和阿玉山。
看出两人的用意，甄正直默默垂下眼去，在电脑上打开了寻人平台。
“说吧，”他看向游春，“你要找的人是谁。”
在到达这里之前，游春曾在心里描绘过这一刻的情景。
城隍爷向他询问，他道出赛音的信息，那个能查明所有人所在处的生死簿里，写着他儿时最珍重的人的下落。
然而现在站在此处，他却近乡情怯了。
甚至有一瞬间他在想，如果拒绝去窥探，转头就走，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呢？
但已经走到这里了，他需要真相。
无论是赛音的下落还是他自己的身世，还是他与阿玉山在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他需要知道。
“……这就是我要找的人。”陈述过赛音的基本信息之后，游春抬起脸看向甄正直。
办公桌前，城隍爷垂眼看向面前的屏幕，敲下几个文字后，镜片里反射出页面跳转的光。
游春本以为这个过程会很漫长。
城隍爷会走进他典籍的殿堂，一本一本找过去，最后通过某种方式锁定范围，再一点一点排查过去。
但没想到，这过程比他想象得快得多。
“找到了。”城隍爷的声音无悲无喜，“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盯着那双仿佛看透了人间悲欢离合的眼睛，游春的喉结颤抖了一下。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选择不出来。
无论是先给一皮鞭还是尝到一颗甜枣，对游春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不知道。”他回应城隍爷，“你只管告诉我他在哪里。”
城隍爷轻叹了一口气，摇摇脑袋，靠上椅背，接着毫无感情地公布道：“他在关内，但也马上要去关外了，他现在的状态既非死了，也并非是活着。”
生死不明����这句话游春听过。
宝音镇的阿温曾经占卜出过这个结果，当时她以为是自己能力不足，不敢妄下定论。
现在来看，难道事实就是他正处于一个中间状态？
这是什么意思？
游春听不懂，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甄正直，等他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结论。
说到这里，城隍爷停下了，意味深长地扶了一下镜腿，然后抬头看向游春。
“要问为什么����”他继续说，“因为他在临死前一刻被困在了你产生的心境里，一直想要离开，但从未成功过。”
说罢，他再度看向游春，嘴角提了提，说：“不想让他离开的人，是你啊。”
第87章 耍耍嘴皮子
阎罗殿大厅。电梯到达一层位置。
舱门打开，一声提示音响起。
����“请结束任务回到总部的外勤部员工自觉接受安全检查，谢谢配合……”
一楼大厅里，许多对刚刚外勤归来的搭档整理着装备，在安检处出示证件，检查随身行李，接着前往休息区或是领导的办公室。
在这一对对同行的搭档里，周萨和那隆，最符合“黑白无常”的字面意思。
一黑一白的人走进安检区，出示过证件，穿过安检闸门，走向大厅另一头的电梯。
这是他们结束任务回归总部的日子。当然，对于这对身经百战的模范搭档来说，这应该是第一次出现失误。
电梯上行。到达18楼之后，电梯门打开。
与大堂的恢宏明亮不同，这一楼层亮着惨白的白炽灯，一刻不停地发出了嗡嗡的响声。走廊笔直幽深，两侧是是玻璃围挡的实验区，机械臂安安静静地悬停于半空，实验器材整齐地摆放于密封柜间。
两人已经对这里的场景见怪不怪了，径直向前，迈向整个楼层唯一亮着灯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正盯着眼前的屏幕，身后的环形阶梯工位上，散乱着资料与生活用品。现在显然不是上班时间，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零星员工还在敲打着键盘。
见自己派出去的干员归来，男人脸上毫无喜色。
男人名叫汤靖，是轮回案件预审科的科长，也是黑白无常的直属上司，更是这次直接派周萨和那隆前去处理的“罪魁祸首”。
“报告已经看过了吧？”周萨开门见山，“任务情况比想象中复杂，这次搞不定了，下次再说。”
“下次？”男人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还能有几个下次����你再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拖下去，世间就要因为你的怠慢而酿成大祸了！”
嗓音发自肺腑，在环形会议室里回荡许久。
座位上，本还在赶工的地府员工见情势不妙，纷纷假装接电话离开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汤靖和黑白无常。
人没了，说话也敞亮了，周萨干脆抱起手臂来，一脸玩味地看向自己的上司。
“老大。”他叫得没大没小，“既然这任务这么重要，我也有几个想知道的问题，不如我们讨论一下？”
汤靖冷笑一声，似乎是不觉得他能问出什么有用的问题来。
一个月之前，汤靖调到了轮回案件预备科，空降科长位置，成为了这对搭档的新上司。
某天傍晚，汤靖以特别行动组组长的身份将这对身经百战的搭档叫进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