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一个眨眼的功夫，太姥姥瞬间来到了他脸前，一张瘪桃一般的老脸狰狞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听不懂内容的咯咯声。
老詹在窒息之间清醒了，发现自己的左手正紧紧抓在喉咙上，不受控制地收紧着。
他吓得当场坐了起来，拿过床头放着壮胆用的匕首，一刀刺上了自己的左手。
话说到这里，再看座位上气定神闲的老詹，大家都开始好奇他是怎么把太姥姥送走的了。
而故事的重点，就在这里。
大明继续讲：“老詹又回了一趟西安，这次他不是要出掉蜜蜡，而是要想办法去解决跟这块蜜蜡有关的问题，因为他知道他已经捞够了，该见好就收了。”
老詹先在本地找了几个出马仙，又上山求过道士，听过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摆摆手说帮不了。
有句老话，地下的恶鬼城隍管，在哪儿犯了事就去哪儿解决。
再回西安，老詹又找不少人打听了有关于陕西当地的“心想事成”情况，博物馆逛过，野史听过，又郑重其事去了都城隍庙。
但那儿甚至还不如道馆靠谱，连个能拜的香炉都没有，管理人员更是查无此人。老詹茫然地在本地景点里乱转，却意外在一处半荒废的公园里看到了一处碑文。
碑文上说，玄宗天宝年间，长安城原本供奉的是一位名叫甄正直的城隍，他生前便以刚正明察诸称，是朝廷开疆扩土的功臣，死后便被尊为城隍。
那些年婚丧嫁娶，头疼脑热，大事小情，什么都能找城隍。
起初几年，长安城风调雨顺，百姓安乐，但不知从某一年起，城隍爷开始撒手不管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怎么告城隍，怎么击鼓鸣怨，皆是没有用处。
百姓找了一位道行颇深的老道士，老道士掐指一算，大声说不好，城隍爷被人换了。
原来，西京城内有一个富商，买通了朝廷官员，为手下不争气的儿子谋了一处职位。但在上任前一晚，败家子喝酒作乐通宵，第二天骑马出发，人还没到地方便坠马摔死了。
富商大叹，原本想让他当官便是因为死后有人祭奠，现在可好，史书都挤不上去了。
他手下有个满腹小聪明的谋士，想了个阴招。当晚，有一伙人便潜入到了山野外的陵园里，连夜将城隍爷甄正直的遗骨换成了富商的儿子。
原来城隍爷不是不管事了，是现在的城隍爷不管事了！
百姓不平，但上书无果，因为富商早已摆平一切，死无对证。
于是百姓自己做主，在长安城附近的一座小城立了一处自建的城隍，让甄正直重新上任做了官。
这块碑文之所以没人保护，是因为这八成是个野史，城隍爷怎么能那么随便换人呢？
但老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记住了小城的名字，回去查阅资料后，得到了一个地名����河阴。
怪不得在西安求助无门，真正管事的城隍爷，在这小地方躲着呢。
***
故事到这里已经接近了尾声，既然老詹还能和他们在一块喝酒侃大山，那应该就是个完满结局。
老詹笑着给故事做着总结：“这位城隍爷重新上任之后，更加鞠躬尽瘁为百姓做事了，远在西安的百姓说出什么来，他也要尽职尽责去帮忙实现，这就是为什么在这里不能乱说话的传说了。”
大家从一开始的寂静无声化为了抚掌大笑，各个称赞老詹给大家带来了一个精彩故事。
如果是过去，大明也就是听个乐呵，但经历了种种事情之后，他开始留意起了老詹。
故事已经收尾，老詹却没有说城隍具体是怎么把太姥姥送走的。一切解决，而他也辞了职，自己做了小生意，现在过得还可以，比过去好。
大家讨论一番，老詹又补充说道：“一切结束之后，我在梦里见到了一个古时模样的公子，他对我作揖，又问我，假如有一天，他建了一座风调雨顺、无偷无盗的乌托邦城市，我会愿意去生活吗？”
那时，老詹马上意识到，这就是帮他办了事的城隍爷。
于是他赶忙回礼，满口答应着。等梦醒，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特别轻松，似乎真的去了一趟梦中乌托邦。
在座的人说说笑笑，只有大明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问老詹，这次回来，难不成是又梦见那个公子了？他说建成乌托邦了？
老詹笑而不语，在座的人都哈哈大笑，说他这想法不错。大明偷偷注意着老詹，只见他的笑容里掺杂了一丝别样的滋味。
到这里，故事全部结束了。
游春思量着，问了大明一个问题。
他问：“你怎么能确定老詹说的是真的呢？”
的确，这种行走江湖的人嘴里的话真假掺半，通篇是编造也不无可能。
大明故作高深点了点头，又低声对他说：“你想想，故事的后半段，老詹的太姥姥去了哪里呢？”
老詹最后一次提到太姥姥，就是为了逃脱梦魇而动手刺自己的那一次。
那些年交通没有现在发达，先到达陕西找到城隍庙，又发现城隍庙换芯求助无果，最后前去河阴市求助，这过程怎么说也要有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太姥姥又再找过他吗？
要是找了，他怎么逃脱的呢？
一个小时之前的酒局上，大明心里也怀有同样的疑问，旁敲侧击问了几次，老詹没再作答，只是喝着闷酒。
几分钟后，老詹兀自起身去上厕所，大明找了个借口跟上，又在一个转角处假装撞上他而摔倒，顺势去抓他的左手手套。
大明并没有看到想象里伤痕累累的左手。
相反，老詹的左手就像是假人模特的塑料手，在大明的拉拽下应声而落。
老詹为了不让梦里的太姥姥再抓他，把自己的左手砍了下来。
第66章 人是铁，饭是钢
忽然之间，小旅馆的大门被风鼓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突然而至的咔哒声。
打着瞌睡的老板娘也被惊醒了，她嘀咕着起来掩门，又重新回了座位。
沙发上，游春一只手蒙住了下半张脸，表情满是对刚刚听闻的思量。
过了一会儿，他默默抬起眼睛，对大明说：“所以这位老詹从头到尾讲的，都是真的。”
至少绝大部分是真的。
如果关于他左手的事情是假的，那他绝没必要遮遮掩掩，大可以当场把左手亮出来，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大吹牛逼。
而正因为他说的是真的，他才怕亮出最后一张牌，让所有人知道他没说谎。
在这多年以前遇见诡事的小城里，他之所以选择再把这件事说出来，说不定只是因为他摇摆如风中野草的精神需要一丝固土。
当然，显然在酒桌上说出来没有什么用。
“把他的手拽掉了，我也吓了一跳。”大明现在说起来还脸色煞白，“我赶紧装作不是故意的，一边道歉一边帮他捡。”
老詹脸上的神色变了，从大明手里夺过假手，不辞而别，酒桌上其他旅游喝得五迷三道，根本没注意到少了一个人。
这就是今晚故事的全部了。
游春把盖住脸的手撤下来，问大明：“景区的地址知道了吗？”
大明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景区宣传单，拍上桌面。
这是一处遗址公园，名叫遗真公园，介绍上说有城隍遗址，但看景点设置，应该大部分都是市民茶余饭后的闲逛之地。
就是这里吗？
阿温没有提及掌守关口的城隍，而遗留的职责落在哪位爷手里也不一定，既然这位住在河阴的爷曾经驻守过长安，那么����应该也足够神通广大吧？
“明天去看看吧。”游春说。
“正有此意。”大明点头。
下一步的计划确认完，两人相对而坐，沉默无言，游春正想打个岔提议回房间休息，大明忽然发问了。
他凑近游春：“兄弟，刚刚我回来的时候，你们两个……”
……什么？
游春的表情当场僵在了原地，一股让人窒息的紧张感涌上了喉头，让他无法呼吸。
“……是不是吵架了？”大明把话问完。
紧张感落了下去，空留一种白费表情的无奈。
“没有。”游春说，“什么都没有，只是我有点失眠，睡不着，仅此而已。”
连续的否认没有让好友起疑心，大明开朗一笑，又问：“窗户咋开着呢？”
对哦。
这怎么解释。
窗户被打开的真实原因，是为了掩饰那些作奸犯科之后的味道。
都是男人，一闻就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事已至此，他也不知道自己开窗散味这个行为来得够不够及时，不知道他的及时补救起没起作用，以及，不知道大明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但游春决定嘴硬到底。
“热。”他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失眠的时候不会感觉异常燥热吗？”
这是假话。
刚刚躺在床上的游春甚至还穿着外套，被子也拉到了脖子以上。
“哦！原来如此。”大明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好吧，还好大明没注意到。
“要是早知道你睡不着我就打电话叫你了。”大明还在畅想，“要是咱俩都在这酒局现场，说不定能套出来更多消息……”
游春只能笑而不语。
***
一个多小时之前，大概是大明在酒桌上聊天正酣的时候。
小旅馆窗外，烟花炸起，给他快乐又让他畏惧的男人忽然沉寂下来，对他说：“你在瞒着我什么。”
问话一出，刚刚解放的快乐当场就被掐灭了，游春的喉结滚动着，向上看着男人的眼睛。
窗外的烟火色彩变换，映得这张本就完美的脸似神似鬼，变幻莫测。
他该怎么回答？
不，不如说，他该怎么狡辩。
他确实在瞒着阿玉山，瞒着他自己跟黑无常做了交易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