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游春眯了眯眼睛。
雾被雨水打散了些，落下的雨如同从天幕上垂下的黑线，不间断地连接着天与地。
而在视线所及的地平线处，一个接一个隆起的影子慢慢飘动着，随着雨水的冲刷声愈发清晰起来。
这一场景有点像刚刚遇见宝音镇镇民的那一刻，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头肩相连的茧蛹形影子跟那时带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很快，游春察觉到了异常的来源。
影子并不是由远及近浮现的，而是从地皮上升起来的。它们一个接一个，就像是从泥地里浮现出来的陶俑。
融化，变形，塑成人形。
不好！
雨声密集，人影从四面八方不断浮现着，游春开始感觉打在自己身上的雨点多了重量，仿佛一只只按上肩膀的手，不声不响地向下施加着重量。
忽然之间，身后传来了叫喊声。
����“你在雨里干什么？回来！”
是招待所前台的女人。这一声叫喊以后，游春再抬脸看向原野，四面八方的人影忽然之间消失了，四周除了雨幕别无他物。
女人的表情看起来又惊又怕，她含糊不清地说着蒙语，这和她坐在前台时爱搭不理的样子截然相反。
游春又朝着雨里看了几眼，接着跑回了招待所前厅。
女人并没有对浑身湿透的他做出什么评价，只是看着雨，又囫囵着说了些什么，接着自顾自关上大门，重重落锁。
游春一晚上没睡着。
他瞪着眼睛盯天花板，盯到外面的雨声式微。等到雨打窗框的声音变为了滴落的雨点声，他马上从床上坐起来，套上外套，下楼查看。
就在他试图分辨地面的脚印时，碰到了挠着脑袋告诉他车打不着火了的大明。
这就是这一整晚发生的故事。
现在站在这里，他问阿玉山：“我看见的……是人还是鬼？”
男人几乎没有犹豫：“是人。”
人？
“你没有发现吗？”阿玉山微微抬起脸，“自从你的身边多了我之后，你就再也看不到那些东西了。”
说来也是。对之前的游春来说，断药无异于自毁，只要他的头脑清醒一刻，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就会一刻不停地找上来。
但自从身边多了阿玉山，那些东西一瞬之间都不见了踪影。异象和倒霉仍时有发生，不过，那种明显是在旁观着他、试探着他的单独灵体真的不见了。
游春压低了声音：“你做了什么吗？”
“我没做什么。”阿玉山语气平和，“它们只是害怕我罢了。”
游春第一次发现这人还挺适合无辜的表情的。端正到有些邪性的脸，如果多一丝无辜与抱歉，看起来就多了几分活人的味道。
但游春现在没有心思探究他怎么样更好看。
游春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害怕，单独的孤魂野鬼不会找上门。”
由此所得，昨晚那个影子的确是人。
但赛音……不是死了吗？
“那么，你看到的就不是赛音。”阿玉山言简意赅。
可是����
游春还想辩驳点什么，但他想辩驳什么呢？如果不是赛音，那为什么会在如此时间地点顶着如此相似的外表与游春相遇，如果是，那么他为什么在看到自己的第一眼，就选择逃跑呢？
游春不说话了，无话可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一处建筑显现在了前方道路的尽头。
如同招待所老板娘所说，修车厂确实就在镇中，一眼就能看到。
并不是因为走到镇中心雾气减淡了，而是因为这修车厂的显眼程度很难注意不到。
一般的小镇中心总有一处柏油路的交叉处，或者做镇中公园，或者做雕塑造景，而宝音镇区区几条马路通往的中心，居然是一个废弃钢铁围建而成的“造景”。
最外围尚且是经典铁丝网，内里是层层叠起的废旧汽车框架，上至看不出型号的两座超跑，下至千禧年最常见的四方车型。向远望，一处久经日晒而掉色的起重机蛰伏在中央。目光所及之处颇具末日美学氛围����当然，也有置建筑法于不顾的勇气。
从敞开的大门走进去，中央是被油污浸染的土地，零星几株草飘摇在零件和工具之间，一个脑后绑着长辫子的女人举着焊接面具，手里的焊枪迸射出火花。
见有人走近了，工人不紧不慢挪开面具，问他们：“修车？”
回答过后，女人同样是一副不急着做生意的样子，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仰头对一个零件堆上捡着轴承玩的半大孩子喊：“塔娜！去找你萨仁阿姨开拖车来，有活要干了！”
孩子答应着，从崎岖的零件中一股脑跑下来。游春的视线跟随着她，向远处望去。
刚进修车厂后，游春就注意到了零件堆上的孩子。她穿着一件稍大的贴布牛仔外套，打理得干净，但不难看出磨损的痕迹。
一般来说，这样的衣服都来自某个比他年纪稍长的孩子。而昨天看见的少年恰巧符合这个标准。
仔细想，那时只有一盏床头灯开着，而这种模糊不清的暖光最容易扰乱视线。所以说，当时的游春只是看到了一副清丽的五官，但这世界上不止有赛音长得漂亮。
而且，赛音的发色和瞳色很特别，在暖光之下尤甚。游春到现在都清晰地记得站在夕阳下时，赛音那麦浪一般随风滚动的柔软发丝。
但昨天的房间里，少年的发色是乌黑的。
现在冷静下来想，这真是最最明显的一处不同。游春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怎么能把这种事情搞错呢？
刚刚的孩子还没跑远，拿焊枪的女人又开始喊了：“雾大，你别自己去，叫陈普一起去！”
女孩拖长了声音，明显不愿意，她说：“陈普把自己关房间里了，不让我找！”
陈普？
游春随着她们的对话回过脸，不过很快，他忽然感觉到有一丝视线从自己头顶上传过来。
游春慢慢抬起脸，和一双乌黑的眼睛对个正着。
几乎就在下一秒钟，昨晚的场景重演了。那个站在集装板房二楼的少年忽然跃出了窗外，踩着栏杆跳到一楼，转身就跑了。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捏，新的一年祝我们都有好生活！
第35章 已学会如何哄人
而在少年跑出去的下一秒钟，游春也反应了过来，他把手里拿着的冲锋衣一扔，直接追了上去。
看来这就是她们所说的陈普了。
停车场里，女人和小孩面面相觑，显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而阿玉山很是平静，他默默捡起了游春扔在地上的衣服，一副安静等待的样子。
女人半是解释，半是自言自语：“陈普就是这样的孩子。”
看来这个叫“陈普”的少年常常做出出乎意料的举动来。
她又看场地中间高大的男人，打量后，询问道：“你不追上去吗？”
阿玉山报以平和的微笑，说：“相信他吧。”
握电焊枪的女人果然铁血无情，帅哥的笑容对她而言不过是过眼烟云，她耸耸肩，重新把面罩扣回脸上。
而游春那边，他开始感叹刚刚从零件堆上翻下来的小女孩是多么的身手不凡。
修车厂的面积比想象中大，而少年逃跑的方向则是这个厂子一望无垠的后山。这里堆放着大件小件的机械垃圾，除了车辆，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来的电器，高低起伏，应有尽有。
零部件有棱有角，堆在一起又互相较劲，踩上去，游春得向核心发力才不至于四脚朝天。
而他前面，少年的行动同样算不上行云流水。
不过问题来了，这小孩跑什么？
看着雾气里颠簸的黑发，游春已经肯定这不是赛音了。那么这孩子昨天潜进游春的房间里，八成是有自己的目的。
对于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来说，游春这个落魄的旅人能带给他什么呢？
脚下不知道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游春反手撑住了旁边的机箱，他的脑海里忽然有什么思路被打通了。
“别跑了！”他冲着前面喊了一声。
这小毛贼当然没有停下的意思，游春没继续追，当机立断停下了脚步。
空无一人的汽车坟场上，身后的声音却忽然停了，几步之后，小孩犹犹豫豫停住了动作。
两人之间是白茫茫的雾气，远处有汽车的空架子随着风发出咚咚的声响。
“我不会告诉他们车是你弄坏的。”游春放大声音，“我装作不知道，回去后我说追你是因为认错人了，怎么样？”
少年浑身一抖，很好，游春赌对了。
***
昨晚从外面要回来之后，游春又返回房间窗前，重新查看起窗框上留下的痕迹。
招待所二楼下是一片泥土地，但沿着楼体有一米宽的水泥步道。踩着水泥步道走，不仅不容易被楼上的人发现，而且不会弄脏鞋子，假如来者的目的仅仅是游春的房间，那踩着水泥地来到窗下便是最佳选择。
但从现场看，窗框外有半个沾染泥土的鞋印，房间里也有痕迹����所以，小毛贼是从某个泥土地面的地方过来的。
问，离招待所最近的泥土地在哪里？答，楼下停车场。
而且，假如他的目的是偷东西，那么绝对不会留下脚印这么明显的线索。看现在的情况，进屋怕不是临时起意，而停车场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时间来到第二天一早，在遇见大明之前，游春在靠近窗下的泥土地里发现了一把掩藏在水洼里的螺丝刀。
很新，不是因为雨水冲刷而出现的陈年垃圾。所以答案很简单，螺丝刀来自昨晚忽然造访的小毛贼。
螺丝刀，停车场，忽然损坏的车辆，荒郊野岭里的修车厂。
游春大胆设想了一下，少年到访的目的就是车，只要车坏了，家里的厂子就能多一笔生意。
至于进屋，大概率只是临时起意。
再说为什么认为这一行为是少年自己的决定����这是游春大胆的假设罢了。首先，如果宝音镇真的以坑害过路旅人为生，那绝对不会有现在这般荒凉，而且，他们对待旅人的态度也不会有现在这般冷漠。
其次，假如小毛贼是受家人之托来执行任务，那么他看到游春之后绝对会比现在更淡定，毕竟实施了成千上万次的骗术，说什么也该习惯了。
但看他现在逃跑的反应，明显是在害怕有人会告状。
所以只要游春承诺不会告状，那么他们之间就有得可谈了。
叫陈普的少年终于转回了脸。雾气依然浓重，但不知道为什么，游春还是看清了他的脸。
跟赛音有五分像吧。
又或者说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大差不差，游春自己也不再是少年了，所以在昨天的他眼里，少年才能被认作赛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