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奶奶每天都在这样等他下班。除了睡着的时候，她偶尔也跟游春聊聊天，她记不清游春最近的事了，但小时候的事一清二楚。
甚至他有时候还会问，那个长得好看的蒙古族孩子怎么不来了。
奶奶曾是个很要强的女人，为了能养活游春，奶奶会坐着公交车去口岸卖自己做的油炸糕。到了用人旺季，她还会去罐头厂做一些洗刷、分拣类的零活，会帮附近招待所拆洗被褥，一天打两三份工，忙得停不下来。
钱是一分一分攒起来的。虽然穷，但她从没让游春拮据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老了，老得只能在躺椅里窝着。但她那张脸一直没变过，始终是儿时盼着游春回家时的模样。
等等����她多少岁了？
为什么她的模样没再改变过？
为什么他想不起来这样的日子持续多久了？
为什么除了过去和最近……他好像不记得奶奶前几年的状况了？
游春猛地站起来，从柜子上拿下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翻找起来。
他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带奶奶去体检过。医生说除了有些年纪大的人都有的常见病，其他都还可以。
家里的所有凭证和票据都在这个袋子里，如果能把当时的体检报告找出来，那一定能证明奶奶还活着，一定能证明眼前的男人说谎了。
文件翻过两个来回，名头清晰的报告却怎么也找不见，就在他准备调回去再找第三遍时，一张单页报告纸忽然滑落出来，飘飘悠悠落在桌面上。
游春顿了一下，接着他看清了白纸上的题头����是死亡证明。
他家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先前搜索记忆，除了赛音����游春的生命里没有对周围人死亡的记忆。
他的喉头干涩起来。
再往下看，这是一张完整的报告，时间，地点，死因全都一一列出，右下角有着公安部门的印戳，而除了这些题头外，死亡证明里的所有要点信息却被圆珠笔涂实了，笔迹凌乱至极。
看得出笔迹的始作俑者当时的情绪并不平稳，纸张被涂画得薄如蝉翼，甚至有些发脆。
游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纸张面对头顶上的灯。
陈年的油墨印记显现出来，在看清名字的那一刻，游春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这是奶奶的死亡证明。时间是2008年。
那年他还在甘肃省服刑。
所以……
不，这不是真的。
游春猛地站了起来。而对面的男人从始至终安静地观察着他的变化，不发一语。
游春又抬起头看阿玉山，张张嘴，又重复了一遍：“这不是真的。”
奶奶明明就一直都在好好活着。每天等他下班，偷懒不爱吃饭，偶尔像小孩子一样局促，但奶奶就是奶奶，她明明还在。
尽管游春想不起来奶奶从什么时候起就不爱吃饭了。
也想不起来身边人有多久没提到奶奶了。
他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从来不接别人打来的电话，她不会自己开窗开门，不会开灯，用电视，她只是沉默地躺着，等游春安排好关于她的一切，再报以孩子一般诚挚的笑脸。
他不相信奶奶不在了。
只要现在走出门去，看到奶奶真诚的笑，就能证明这一切都是假的了吧？
游春直接扔下手里的纸张，向着卧室门走去，身后的男人没阻止他，默默看着卧室门敞开，屋外的一切一片漆黑。
而在游春的视角里，客厅的灯还亮着，他向前迈了一步，接着发现这里异于寻常的宁静。
虫鸣，车的响声，人的说话声，通通都没有。这里临近街道，楼下还有烧烤摊，理应该吵闹到深夜。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试图寻找一丝一毫的声音，但很快，他一抬头，发现前方的摇椅是空的。
摇椅还在轻轻摇晃着，上面的人似乎刚刚离开。
可是阳台那边没有其他房间，如果奶奶离开了，而且视线所及之处没人，那她现在一定在游春身后。
游春猛地一回头，发现主卧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打开了，整个家里灯火通明。
他向着主卧走，紧接着发现有什么不对。
从通往主卧的桦木门廊往里看，他没看到主卧的木板床和五斗柜，而是再度看到了客厅的深色皮质沙发。
……什么？
他又往左转，本应能看瓷砖灶台的厨房门也变了模样，依旧是他熟悉的客厅。
而再转头，刚刚停留过的卧室也变了样子，又是换了一个角度的客厅。
阿玉山不见了。
游春试着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了几步，客厅的里面还是客厅。从卧室门往里看，他现在所处的客厅被平移了一遍，而脚下的门也被复制了一次，站在正好的位置上，能看到如同两面镜子相对放置而形成的无限回廊。
身后，忽然有个声音响起来了。
“春儿，你过来一下呗？”
是奶奶的声音。
第20章 你好香啊
有一瞬间，游春想要跟着声音走过去。
这声音他听过太多次了，这就是奶奶的呼喊声。放学后，出去玩之前，有事情要商量时，奶奶总会倚着小阳台的门框，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他木然转过头，小阳台上空无一人。摇椅轻轻摇晃着，上面的人仿佛刚刚离开。
再分辨，呼喊声是从右手边的房间传过来的。
一切发生变化以后，从客厅的所有视角向外看，所及之处全部变成了客厅的复制品。
所以现在看向声音的来源，游春能瞧见同样摇晃着的摇椅。
这一刻他忽然有种错觉，只要走过去，就能看见奶奶慈眉善目地等在那里。她会拉住游春的手，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问他想不想吃牛肉馅的包子，问他……
不对。
游春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疼痛让理智重新回到了脑中。
这不是奶奶的声音。
奶奶的呼唤声，游春从小到大听过了许多遍。
开心时欣喜的，愠怒时焦急的，担心时关切的。而现在的呼唤声不像是以往任何一次，硬要说的话，像是以往每一次呼唤的平均数。
无悲无喜，语调平和。
而且，声音是从天花板上传过来的。
奶奶是个身材瘦小的北方女人，个头只到游春的胸口。无论如何，她发出的声音不会从两米高的地方飘下来。
所以，现在怎么办？
明明四周的陈设还是他熟悉的样子，但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了。灯火通明，代表着无处躲藏，声音的来源随时都可能从他熟悉的角落出现，展露出真实面貌。
游春又咬了一次下唇，血腥味开始充斥口腔。
很久之前，赛音给游春讲过一个蒙古族的传说故事。他说草原上有一种精怪，它们吸引猎物的方式便是躲在草甸或沼泽地里，学路人亲人的声音呼救。但是如果靠近，马上就会被显出真身的精怪拖走。
所以，蒙古族人会告诉自己的小孩，不要自己一个人走夜路。
但如果真的遇上了怎么办？
那就不要轻易相信荒野里的声音。而且，要相信自己心里的方向。
无论游春能不能有办法对付声音真正的主人����他可以先跑。
论逃跑，他可是专业的。
呼喊声似乎知道了游春的戒备，开始有了情绪变化，语调高低起伏起来。有几个瞬间，真的像是奶奶在试图呼唤他。
游春咬着下唇，辨明了声音的方位，开始向着反方向后退。
这个方向本来是他住的次卧，现在也变成了客厅，倒退着走入门口，身后是开阔的起居空间。
好消息是，那声音开始远离了。
脸朝着声音，后背朝向未知，听着声音一步步远离，希望开始显现。
只要这样远离它，找到窗户或是什么外出的方法，然后就可以����
下一秒，游春踢到了地上的什么东西，一声清脆的掉落响后，哗啦啦的滚动声随之而来。接着，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了异样的摩擦声。
在天花板上。
什……么？
呼唤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庞然大物移动身躯的响声。而这声音，确确实实来自他的身后。
声东击西。
声音的主人知道他会向反方向走，所以故意来到了现在的位置等他。
完了。
游春僵硬地调转视线，一个白色的药瓶在地上滚动着，这是他放在客厅茶几上的劳拉西泮。
药瓶里只剩下了几粒药，滚动时一顿一挫，药粒像是沙锤里的沙子，打出了令人心慌的节奏。
忽然，一只枯瘦漆黑的脚落在了药瓶旁边。下一秒，一只手猛地落下来，药瓶瞬间就被拍在了乌黑的掌心之下，药瓶的炸裂声与地板的碎裂声同时响起。
卧槽。
什么东西？
还没等游春反应过来，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臂，接着，他被猛地拽向地面。
天旋地转之后，再睁眼，游春的面庞差点直接撞进一片胸膛。等视线聚焦后，他发觉这丰厚而结实的胸离他的鼻尖仅有一寸之遥。
游春当场向后缩了下巴，等整张面孔后退到不能再退，他向上抬起了眼睛，却发现以他的视角����以及脸前胸部的遮挡，导致他根本看不见那人的脸。
不过迎面而来的香味已经揭示了这是谁。
阿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