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车辆转弯，连接处一个晃动，孩子身形不稳，游春迅速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孩子抬起脸，琥珀色的眸子看向他。
这是赛音����十三四岁时的赛音。
“你……”游春开口。
孩子迅速站正，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接着，他朝身前看去，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正在前方等着他。
赛音根本没人出他，只把他当做一个停留在这里的古怪大人。还没等游春反应出此时应该说的话，这一道瘦弱到有些陌生的身影便迅速朝着车厢深处跑去了。
游春停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场重逢比他想象中简单得多。
赛音被困在了他的心境里，不出意外还保留着十年前的样子。心境里看似人来人往，实际上都是游春内心的投影。
赛音在这里有了新朋友，但游春不知道他是否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死去多时，也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自己正被困在别人的执念里，他只知道……这一切都与他自己曾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曾以为年少的自己喜欢另一个安静的少年。
但实际上，赛音只是游春内心里对某个相忘于千年之前的人的投射。
他对不起无辜被卷进来的赛音，但更对不起的是那个独自等了他上千年的人。
游春抿着嘴唇看向一步步远去的校服背影，忽然之间，他听到另一侧传来一声细微不可查的开门声。
游春猛地转过头去，目光从下到上，一个藏蓝色的颀长身影直挺挺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和这一世的第一次见面一样，阿玉山的出现永远不计较别人的死活，他就仿佛天神降临一样出现在四处都是普通人的房间里，眼神却安静无辜地仿佛他真的只是以为自己和众人平等。
����当然，他的眼神是游春想象的，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看向这一边。
那藏蓝色的身影正撞见一位“旅客”，旅客和他攀谈了几句，获得回答之后，点头离场。
而这天神降临一般的列车长本人则直接转向了和游春相反的方向，直直向着车厢深处走去了。
赛音向右，阿玉山向左，儿时的执念与千年的所想就这样以游春为中心，向着相反的方向各自前进，空留游春在原地，独自做他的抉择。
游春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向着左手边转过身去。
他不需要抉择。
第113章 “你眼里却是江湖。”
车上似乎到了午饭时间，乘务人员推着放满饮食的小车，叫卖声在嘈杂的车内回响着。
有客人起身找零钱，也有人自备了干粮，只需接个热水。
但客舱本就狭小，只是几个人的起身便带动了车里其他人的行动。一群人仿佛海浪中的鱼，各自起身离开了席位。
于是跟在后面的游春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藏蓝色的身影被淹没在了一片黑灰里，再无踪迹。
他忍不住“啧”了一声，推开旁人的动作也从最开始的几句“借过一下”变为了没有章法的拉扯。人群里开始有人不满，有人“哎呀”两声，也有人干脆破口大骂，游春充耳不闻，只努力向前，挣扎着寻找那即将消失在视野里的蓝色身影。
以阿玉山的五感，现在他身后的一切事情一定正被尽收眼底。但他偏偏不回头，偏偏就要这样若无其事地向前走着，等游春自己追上来。
按理说，这像是在羞辱人，但游春不在乎。
就在前方的人影终于散尽时，一个端着泡面碗的中年男人又忽然走近，他哼着歌，注意力全然在手上，完全没有给游春让路的意思。
游春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大喊了一声：“都别动！”
看起来他的将军��在这种地方也有作用。
一群各自忙着手下动作的人忽然不约而同的定在了原地。
端着泡面的还在傻笑，倒着热水的直直按着开关，任由热水溢出杯口，不断涌向地面，而责骂游春的人此时还张着大嘴，那一秒的扭曲表情定格在了脸上。
而游春自己踩着座椅腾空而起，准确无误地踩着椅背向前挪了半个车厢，等双脚落地，身后的旅客们也终于恢复了动作。
端着泡面的大叔猛地回神，倒热水的旅客惊叫一声，赶忙关闭开关，责骂游春的人好像呛进了一只飞虫，瞬间剧烈咳嗽起来。
而游春两手分别拿着左右脚的人字拖，光脚踩在地上。
姿势不甚优美，但好在达到了钻过人群的效果。
阿玉山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背对着这边，头微微侧过来，似乎在分辨身后的声音。
游春一左一右扔下鞋子，然后踩上去，动作坚决地仿佛利刃入鞘。
虽然他知道自己蠢得要命，但现在，丢脸也好，卑微也罢，什么都不重要，他想见的人就在前面，没有什么比去见他更重要。
阿玉山就这样没有任何动作地等在不远处，背影漂亮得仿佛一尊雕塑。
身后，人群的骚乱逐渐平息，又恢复了旅途中的悠然氛围。
现在主战场转交至游春和阿玉山。
英雄与恶龙，时隔近千年，终于真正意义上的再度见面了。
“阿玉山。”游春叫他。
面前的人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是没有回头。
“我在叫你，阿玉山。”游春稍微提高了点音量，他能感觉自己的身子在颤抖，“我想起来了，我们过去的事，你做过的事，我知道你独自在那条列车上等了我很久，我也知道……是我没有跟你商量过就让你假死，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话说完，眼前的背影依旧用沉默回应他。
但这次，阿玉山转身了。
背后是铁灰色的车厢隔断，身穿藏蓝色列车长服的人就这样转过头来，光芒耀眼到让游春再度恍惚一阵。
再次看到他的脸时，游春竟然产生了一丝闪躲的念头。
但他咬牙忍住了，就像十年前那个倔强看向他无法搞定的大人时那样，他看向了这个在人间独自徘徊的，等了他千年的昔日恋人。
阿玉山的脑袋微微歪了一下，随即说道：“暗号。”
暗号？
游春看着他的表情从茫然到疑惑，最后变为了无语。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条蠢龙在说他们十年前定在车厢里的暗号。
那时候，三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凑在车厢里，用热播电视剧里的一句台词当作他们自己的开门暗号。
虽然最后谁也没用上，但游春还是记得很清楚。
盯着那双分外无辜的金色眼瞳，游春发觉他是认真的。
刚刚好不容易堆起来的情绪一下就泻了，游春不由得眉头拧起。他问：“你认真的？”
那人无辜时眼睛就显得很大，像是要把人吸进去。偏偏这样一双眼睛还紧紧盯着游春，甚至还点了点头，还“嗯”了一声。
游春叹了口气，然后回答：“你眼里却是江湖。”
一语过后，对方像是终于听到了一个满意的回答，轻叹了一声。
他说：“是啊。我眼里是你，你眼里却是江湖。”
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从游春周身涌起。
过去的仁喜将军眼里有许多。有国家，有百姓，有父王，有战争，可偏偏龙君眼里只有一样东西，只有游春一个人。
身后，刚刚因为游春的将军��弄洒了热水的游客探出头，问：“恁拖布搁哪呢？”
游春深吸一口气，直接单手抓住阿玉山的臂膀，一把将他拉到了旁边的卫生间里，关门落锁。
狭窄的空间里，那人身上熟悉的气息瞬间充斥在了游春的四周。
有那么一瞬间，游春想去直接拉扯他身上的衣服。
明明已经见过彼此最不堪的样子了，却一定要在现在衣冠楚楚的，装得像个体面人一样吗？
想扒光他，想用嘴唇去触碰他温热的肌肤，想一路向下吻，直到双膝着地，然后……
游春盯着那双仿佛能把他吸进去的眼睛，只是静静地、静静地靠在了门板上。
游春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阿玉山虽然没笑，但声音却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温柔。
他问：“你想起来了吗？”
游春点头：“想起来了。”
他又问：“你什么感受？”
游春抬起眼睛来看他，反问道：“事到如今只问我的感受吗？”
列车长就这样看着他，随后认真点了点头，说：“我想听你的感受。你亲口说出来的感受。”
他的感受究竟是什么呢？
又对过去的自己追悔莫及，又对那些年的时间记忆犹深，他想回到过去，但又恨时间太短，他想留在现在，却也知道自己是最可恨的那一位，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地走了，把一切都留给另一位。
龙君本来什么都不需要承担的。
他只需要在山间悠闲着就好。几千年的寿命对他而言不过弹指一挥，纵使这世间的人都已经轮回转世去了，他依旧是他，他不需要改变。
但他却为了游春而改变了。
列车长和地府里的其他位置一样，只留给可以轮回转世的人，龙君只因为想要再见他一眼，所以也来到了这世间。
他一定痛过。
人的身体这么弱小，人的寿命这么短暂，他在这世间找游春，一定有几个瞬间让他后悔成为人了。
不是吗？
游春的嘴唇抿着，他一直在想着这些无法说出口的话，却早已忘了阿玉山本来就是个可以看透情绪的人。
面前，龙君的下巴一直高抬着。
和一千年前不同，他不再懒懒散散地站着。现在的他从气质上就像是一轮平等望向大地的明月，不会为任何人倾身。
现在，他的眼睛平静无波地看向游春，接着，他问：“你怎么只在想我？”
游春无话了，松松散散靠在门上，无奈回答道：“不想你想谁？”
阿玉山回答：“多想想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