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他的Sahara
又是这样。
弗洛拉每次都将他拒之门外，用这种让他无力招架的，平静的疏离。布伦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出一只手，覆上了弗洛拉搁在虫蛋上的手背，将他掌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递过去。
也不知道弗洛拉是怎么将自己养的，明明房间里供着暖气，他的手却冰凉得像是从雪地里捞出来的，指节泛着青白色，摸上去几乎带着一点凉意。
"我们是伴侣。"布伦德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看着弗洛拉的侧脸，一字一句地说，"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你让我给你时间一个虫想想，我也给了你时间。只是这大半年过去了，你越发封闭自己，我很担心你。"
弗洛拉听着布伦德的话，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再次乱了起来，像是被石子投入的湖面，涟漪一圈圈地荡漾。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一切，他曾经以为他已经平静了，以为那半年的独处已经让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清楚，却没想到再看到布伦德的那一刻，那些他刻意压下去的事情依然翻涌了出来，堵在喉咙里，又酸又涨。
"我只是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你而已。"弗洛拉说。
布伦德没有再追问，他伸出双臂，将弗洛拉连同他怀里的虫蛋一起拥进了怀中。弗洛拉的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挣开，布伦德的胸膛宽阔而温暖，信息素的味道将他包裹起来，像一片沉默的松林。
"没关系，我会等你。"布伦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只是能不能不要推开我？从半年多以前你忽然说要和我离婚到现在，我们都很久没有好好地坐下来谈一谈了。"
"你想和我谈什么？"弗洛拉抬起头，看着布伦德的眼睛。
"我们来谈谈我们之间的事情。"
弗洛拉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布伦德的下一句。
布伦德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在心里反复斟酌了无数遍的话终于说出了口："我们不是亲兄弟，弗洛拉。这点当天你也应该已经明白了，所以我们的后代会是健康的。我们也没有犯下禁忌伦理的错误，就算你的身体里有着那一半的基因，那也不能完全算是，弗洛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布伦德当然知道弗洛拉心里那个疙瘩是什么，那是一道始终没有愈合的伤口，一直在流着血。如今他也只好将事情摆在明面上来说，尽管这件事情对身是皇室的他们来说都是一件耻辱的事情，更别提他们两个的雌父还互相是仇敌对象。可如果不把话说开，又怎么能重新开始？
弗洛拉见布伦德这么直白地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来说，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去回答布伦德的问题。
那些事情太复杂了，复杂到他连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都想不清楚。
"我不知道你还在逃避着什么，弗洛拉，"布伦德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耐心，"你可以跟我说一说吗？"
弗洛拉从布伦德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那只手。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虫蛋，微微蜷缩起身体，一副拒绝和布伦德继续沟通的样子，虫蛋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像是感受到了雄父的情绪不安，连精神力都收敛了起来。
布伦德看着弗洛拉那副冷淡而抗拒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弗洛拉的手腕，那里的骨头几乎要顶破皮肤，瘦得令虫心惊。
弗洛拉实在是太瘦了，这半年来他瘦的太严重了，这样长期下去必然会生很严重的病，布伦德不想看见那样的情况，他决不能让弗洛拉继续这样封闭自己下去。
布伦德干脆强硬地伸出手，捏住了弗洛拉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
弗洛拉被迫仰起脸，那双浅灰色的眼眸便暴露在了布伦德的目光之下。那双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一片暗淡，像是一口枯了水的井，他无神地看着布伦德，仿佛布伦德对他做什么、说什么，他都不在意了。
布伦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放轻了语气问道："你想换个环境待一待吗，弗洛拉？"
弗洛拉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布伦德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当初我们的蜜月之行被锦官芙蓉给破坏了，"布伦德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弗洛拉的下颌线，"现在我也已经将手上的事务处理完毕了，你愿意跟着我去补回那趟没能完成的蜜月之行吗？"
弗洛拉看着布伦德的眼睛，那双眼睛是认真的，带着颇具重量的温柔，让虫心安。
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有心情，布伦德。"弗洛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你是在为我好，但是很抱歉……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我仿佛已经失去了生活的动力，我不知道该怎么生活了。有些时候我想着，或许那个雨夜死的是我的话，都比现在的情况要好得多。"
"不要这么说。"
布伦德听见他这话，心中如刀绞般难过。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声音却放得更加温柔了，"希里雌父他很爱你，所以当初才会选择让你活下来。"
弗洛拉听见他雌父的名字。
雌父的名字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他故作的坚强在这个名字面前都不值一提，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甚至顾不上抱着手中的虫蛋，将虫蛋小心翼翼地搁在身侧的枕头上，然后便一头扑进了布伦德的怀里，嚎啕大哭。
"明明我已经为雌父报仇了，"弗洛拉的声音被哭泣切割得支离破碎，他抓着布伦德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为什么我还是这么伤心难过呢？我感觉自己的心里空落落的，好难受……空了一块，怎么都填不满……"
布伦德把弗洛拉抱得更紧了。
他释放出古松的信息素，那股带着松木清苦的气息浅浅地包围住弗洛拉，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弗洛拉的后背，他想现在或许会是一个好的时机让弗洛拉把积压了半年的情绪都宣泄出来，所以他没有打断这场哭泣。
或许他早该这样做的，让弗洛拉一个虫待在房间里，还是太容易让他胡思乱想了。
弗洛拉哭了很久很久。
布伦德的衣襟被泪水浸透了一大片，直到弗洛拉有些脱水地咳嗽起来，布伦德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水，小心翼翼地喂到弗洛拉嘴里。
"慢慢喝，不急。"布伦德说。
弗洛拉就着布伦德的手喝了那杯水，喉结上下滚动着，温热的水流滑进胃里，总算将那阵撕裂般的咳嗽压了下去。
或许是有了布伦德的陪伴和拥抱，弗洛拉的身体渐渐有了些回暖。他靠在布伦德的胸膛上，听着布伦德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而布伦德则在暗自懊恼，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明白过来弗洛拉需要陪伴？弗洛拉说让他一个虫待着，他就真的让他一个虫待着了，弗洛拉只是别扭而已，而自己竟那么愚蠢地把弗洛拉的推拒当了真。
就这样，布伦德静静地抱着弗洛拉，陪着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虫的呼吸声和虫蛋偶尔发出的细微精神力波动，直到����
弗洛拉的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噜几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响，弗洛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布伦德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是这半年以来他露出的第一个带着笑意的表情："去洗个澡，我带你去吃饭。"
弗洛拉没有拒绝。
他任由布伦德牵着自己的手走进了浴池，乖乖地坐在池子里，由着布伦德替他脱下身上那件单薄的袍子。
那条银色的尾钩刚一离开衣物的束缚，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迫不及待地缠绕住了布伦德的手腕。它绞紧的力道紧紧的，缠了一圈还不够，又缠了一圈，末梢还讨好地蹭了蹭布伦德的掌心，仿佛是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对布伦德漫长缺席的思念。
弗洛拉的这条尾钩，远比弗洛拉本虫要来得热情得多。
弗洛拉低头看着自己的尾钩如此紧密地缠着布伦德的手腕，苍白的脸上涌现出了一抹窘迫的红晕。他赶紧伸出手想要将自己的尾钩给掰下来，没想到却被布伦德拦住了。
"就让它挂着吧，"布伦德说，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打碍我给你洗澡。"
温水从头顶淋下来，化开了弗洛拉有些打结的头发，那些发丝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衬得他整个虫更加苍白。在这安静的浴池里，只有热水淋下身子的声音，哗哗地响着，像是白噪音。
布伦德挤了几坨洗发液在弗洛拉的头上，指腹按在他的头皮上慢慢揉搓着。他一边洗着，一边回忆着曾经在某本护理手册上看到的步骤，那是他在和弗洛拉结婚之前看见的一本雄虫日常护理指南，还好现在还记得，他按照上面的步骤，先揉搓发根，再顺着发丝的方向向下按摩，指腹的力道不轻不重。
弗洛拉的头发又长长了许多，几乎垂到了地上，因此洗起来很是费力。好在打结得不是太过分，如此反复洗了四五遍之后，才将头发彻底洗干净。弗洛拉一直低着头，安安静静的，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偶尔在布伦德指腹按到某些舒服的位置时，微微偏了偏头。
接下来便是洗身体。
虽然弗洛拉与布伦德有过很多次肌肤之亲，还都有了孩子，但在非床上以外的地方坦诚相见，弗洛拉还是无可避免地有些手足无措。他屈起腿，想要挡住自己大部分的身体，膝盖骨绷得泛着白，没想到却被布伦德强硬地分开了腿，在他的眼前完全暴露着自己的身子。
弗洛拉几乎是下意识地别过了脸。
好在布伦德的眼中只是很坦荡，没有那种意思，他的目光沉稳而专注，仿佛是在处理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这倒是让弗洛拉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了，他只好拼命压着心中那点不好意思，咬着下唇，尽量让神情看起来显得放松一些。
柔软的浴巾在身上摩挲而过，带着香味的沐浴液在皮肤上揉搓出细密的泡泡。布伦德的手掌宽大而温热，从弗洛拉的肩颈一路洗到手臂、胸膛、腰侧，动作仔细而认真，像是在清洗一件珍贵的瓷器。
弗洛拉低头看着布伦德弯下腰仔细为自己清除身上污垢的模样，有些热水不小心淋在他的头上，顺着布伦德的额角淌下来，他也不去擦，只是专注地搓洗着弗洛拉的小腿和脚踝。
看着布伦德为自己擦洗身体的样子，让弗洛拉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布伦德，我是不是很没用？"
布伦德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他："为什么这样说？"
弗洛拉的神色有些黯然，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看着那些泡泡在温水中缓缓破裂，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我只是一想到……我是偷了别的雄虫的生命才活下来的，就有些难过。"弗洛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实，"虽然我为雌父报了仇，但我也没有什么用处，无论是做什么，都是靠你和别的雄虫完成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布伦德沉默了一瞬，然后用热水冲去他身上残余的泡泡，他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用弗洛拉一直都觉得安心的声音缓缓开口道：
"弗洛拉，你很棒。至少在你的帮助下，高塔里的那些雄虫们拥有了自由和平等，不再被囚禁了。他们都很感谢你，皇室运营账号的邮箱里收到了很多指名要你亲自阅读的信件，我想那都是感谢你的话。你其实很棒，弗洛拉。"
"可是……"弗洛拉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被布伦德打断了。
"弗洛拉，不要觉得你不好。"
布伦德放下手中的浴巾，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弗洛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只有一种认真到近乎肃穆的笃定。
"想想雌父对你说的那些话，想想你的朋友们对你的夸奖，不要再觉得自己不好了，至少在我眼里，没有任何一个雄虫可以比得上你。"
他的话带着缠绵和无尽的爱意：
"我很爱你，弗洛拉。无论你推开我多少次，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我会紧紧地、牢牢地抓着你。"
弗洛拉看着布伦德认真的眼睛，热水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淌下，蒸汽氤氲在他两个虫之间，模糊了彼此的轮廓。他忽然感觉心中那片压了很久的浓重得化不开的乌云，似乎被风吹开了一丝缝隙，一丝阳光顺着缝隙照了进来。
等布伦德给弗洛拉洗完澡，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之后，布伦德提前吩咐的厨师已经把弗洛拉最爱吃的那几样菜都做好了，一道一道摆在桌上。
热气蒸腾的煎鱼排，冒着泡的奶油浓汤，烤得金黄的面包片，一小碟切好的水果等等，摆满了桌子，每一样都是弗洛拉从前爱吃的。
而更加令弗洛拉惊喜的是，00居然也在餐桌旁边。
00的圆滚滚的机械脑袋一看见弗洛拉走进来，那双电子眼立刻亮了好几度，躯干下的轮子转得飞快，嗖地一下便朝弗洛拉飞扑了过去。但在即将撞到弗洛拉怀里的时候，00猛地刹住了，因为他看见了弗洛拉怀里的那枚小巧精致的虫蛋。
00的轮子在地板上打了个滑，硬生生地将冲扑的力道收敛成了小心翼翼的靠近。
"小主虫！你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你去哪里了？为什么都不带上00呢？"00的机械音噼里啪啦地蹦出一连串问题，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居然还能听出一丝委屈的样子，"不是都和00约定好了吗����无论小主虫去哪里都会带上00的！小主虫居然骗了00！"
弗洛拉蹲下身，摸了摸00光滑的机械金属圆脑袋，那个触感冰凉的、圆滚滚的脑袋在他掌心下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动物。
"我以为00已经在主星的战场上了……"弗洛拉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都听得出来，他以为00已经在那场战争中损坏了。
布伦德在一旁说道："你不告而别之后，00被我带到了皇宫里，有专门的虫来给它定时充电，维护保养它身体里的每一个零件，每次见到我，他都会问你去哪里了，我想它还是很想念你的。"
弗洛拉面带歉意地蹲下来，和00平视着，认真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带上你的。"
00的电子眼弯成了两道月牙，眉开眼笑地说："没关系的！00不会生小主虫的气的！"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弗洛拉怀里的虫蛋上，电子眼闪了好几下，像是在扫描一件新奇的事物。
"这么久都没见小主虫了，我要好好地更新一下我的知识库了，增添育崽知识模块，因为小主虫有宝宝了。"00兴奋地转了两圈，忽然又停了下来，圆脑袋歪了歪，有些愁眉苦脸地思考着："小主虫的宝宝，我是不是要喊他小小主虫呢？"
布伦德走过来，揉了揉00光滑的金属脑袋："还没起名字，起了名字再称呼吧。"
00天真地问："那小主虫给虫蛋蛋起了名字吗？"
布伦德看向弗洛拉。弗洛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虫蛋，虫蛋正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怀里，偶尔散发出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波动，软乎乎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等他破壳了再说吧，"弗洛拉说，"现在还没想好。"
许久没有进食，弗洛拉的胃几乎是空虚的。
在布伦德的监督下，他吃了两三碗饭，吃了煎鱼排，喝了奶油浓汤，还啃了半块面包片。那些食物落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种久违的、温暖的饱腹感。
等弗洛拉吃完碗里最后一块煎鱼排，他才恍然想起自己好像吃得有点太多了，都没怎么留意布伦德有没有吃。
他从盘子中抬起头看向布伦德。
布伦德正看着他的吃相，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他抽出一张纸巾，替弗洛拉擦去了嘴角边沾着的一点肉沫，动作自然而熟练。
"多吃点，"布伦德说，声音低沉而温柔，"你瘦了好多，弗洛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