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他的Sahara
罗伯特的声音几近呢喃：“他听完之后，又沉默了。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也不动。窗外是倾盆而下的暴雨，窗内是仪器冰冷的嘀嘀声。两枚雄虫蛋就躺在他面前的监护室里，微弱的心跳在显示器上一闪一闪，像是寒风中随时会被吹灭的烛火。”
“我记不清他到底沉默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暴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我不忍出声打扰他，就那样陪着他，坐在空荡荡的候诊室里。”
“最终，他终于思考完毕了，他做出了一个最艰难的决定。”
“他缓缓地抬起眼，那双眼睛黯淡得像是蒙了一层灰。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宛如粗糙的砂纸。他对我说，他同意了，有一颗雄虫蛋活下来，总好过两颗都死去，总好过两颗都死去，对吧？”
“我没有开口，遵循了他的要求。”
罗伯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停顿了下来，他微微垂下头，似乎在借着短暂的停顿喘口气，又像是在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旧日情绪。
然而，他留下的这番话，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在场所有虫的心底砸出了惊涛骇浪。
弗洛拉、布伦德，还有陆羽玫，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与混乱的思绪中。一个无法回避、却又残忍至极的问题，像藤蔓般缠住了每一只虫的神经，既然当时希里殿下手里有两枚雄虫蛋，一枚是他亲生的却命悬一线奄奄一息的虫蛋，另一枚是捡来的虫蛋同样危在旦夕随时有可能死去。
那么，如今的弗洛拉，究竟是哪一枚虫蛋？
弗洛拉会是希里殿下亲自孕育的那个虫蛋破壳孵化来的虫崽吗？那枚在雨夜的垃圾站旁被捡回来的雄虫蛋，是不是已经被当成了牺牲品，在那场手术中死去了？
这个念头盘踞在每一只虫的心间，沉甸甸的，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没有谁敢在这个时候开口打破沉默，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罗伯特，等待着那个最终的答案。
紧张的不只是弗洛拉和陆羽玫，谢尔曼和沙利尔对视一眼，他们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和沉重，毕竟事关希尔特皇室最核心的血脉传承，这其中容不得半点差池，更经不起一丝一毫的错误。
罗伯特缓过气来，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了布伦德怀里的弗洛拉身上。让弗洛拉感到不解的是，那双浑浊的、满是岁月风霜的眼睛里，竟然没有悲悯，反而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自豪之意，仿佛弗洛拉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什么作品一样。
“在得到希里殿下的同意之后，我便开始着手准备那道秘密禁令所需的器械和药剂。”罗伯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在那段时间里，希里殿下一直沉默地看着我忙来忙去，他没有问过一个字，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已经认命了。”
“到了实施那道秘密禁令的前一天，我停下了手里的准备工作，我走到希里殿下面前，再次问了他一遍，我问他会不会后悔。我说，如果你现在后悔了，还来得及，我可以立刻终止这一切，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然而希里殿下只是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依旧干涩沙哑，脸色有着病态的苍白。他对我说：‘继续吧，不用顾及我。’”
“于是我穿上手术服，走进了手术室，按照那份研究报告上的步骤，开始了我这一生中最艰难、也最漫长的一场手术。”罗伯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无法抹去的凝重，“那是我第一次进行如此精密的手术，每一个步骤都不容许有分毫的偏差，稍有不慎，两条生命就会在我手中双双葬送。我的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的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而躺在手术台上的两枚雄虫蛋，希里殿下亲自诞下的那一枚，生命气息正在不断地衰减，越来越微弱，我不得不加快了手术的步骤，拼尽全力去抢夺那一丝生机。”
罗伯特声音微微发颤：“整整三天三夜，当我抱着唯一存活下来的那枚雄虫蛋，推开手术室的门时，我看见希里殿下还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和我进去前，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
他满脸胡茬，模样憔悴得不像样，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我猜，从我踏进手术室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没有合过眼，甚至可能连水都没有喝过一口。”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光，他哑着嗓子问我手术怎么样了，我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罗伯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瞬间的复杂滋味：“他的表情很奇怪，明明是该欣慰的消息，可他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喜悦。他更像是既心痛，又悲伤，像是被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整个虫空落落的。他伸出那双克制不住发抖的双手，从我怀里接过了那枚雄虫蛋。”
“原本孱弱不堪、命悬一线的小生命，此刻的生命体征已经变得平稳而有力。至少，足够坚持到它破壳的那一天了。当然，破壳之后还需要好好地调养，小心地呵护。”
“希里殿下沉默着听完了我逐条嘱咐的医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枚虫蛋紧紧抱在怀里，向我道了一声谢。最后，他看着我，用一种我至今都无法忘记的目光看着我说：‘这件事，绝对不能被第三方知道。’”
“我不傻，实施弥撒亚虫后封存的禁忌之术，一旦走漏了风声，我也会遭到通缉，严重的话，甚至可能丢掉性命，于是我当着希里殿下的面郑重起誓，绝不会让任何虫知道这件事。”
罗伯特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只是没想到，二十多年后，我不仅被你们发现了，还被锦官芙蓉他带到了主星上，站在了这里，把尘封二十多年的往事公之于众。”
话音落下，整个场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锦官芙蓉是个急性子，他按捺不住，一双眼紧紧盯着罗伯特，脱口而出：“所以说，当年那枚存活下来的雄虫蛋，到底是希里亲自孕育的那一颗，还是他从垃圾站捡回来的那一颗？！”
罗伯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急不缓地转过目光，又一次看向了弗洛拉。
而这一刻，弗洛拉心中那种熟悉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攫住的恐惧感又涌了上来。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死死地攥住了布伦德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掌心里。
布伦德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冰凉与战栗，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紧了怀抱，将他的雄虫抱得更紧了一些。
“最终活下来的，是希里殿下从外面捡回来的那颗雄虫蛋。”
罗伯特的声音平静地落下，却像一把尖锐的刀子，沉重地剖开了在场所有虫的心脏。
“也就是你，弗洛拉。”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凝视着面前浑身僵硬的雄虫，一字一句地说道：“希里殿下亲自诞下的那枚雄虫蛋，实在是太孱弱、太虚弱了。这件事，希里殿下在手术之前就已经心知肚明。他知道自己生下来的那个虫崽注定保不住，所以在最终的抉择面前，他默许了我，将他亲生的那枚雄虫蛋，作为养料，供你吸收。”
“所以最终活下来的，是你，弗洛拉。希里殿下当初抱走的那枚雄虫蛋，就是你。”
罗伯特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放缓，像是在给所有虫留出喘息的空间，却又不容任何虫逃避这个残忍的事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弗洛拉，你的确算是希里殿下和陆羽玫虫后的后代。只不过，你的血脉并不纯粹，你是吞噬了希里殿下和陆羽玫那枚纯正血脉的雄虫蛋，才最终活下来的。”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暂时的真空。
如果说之前希里和陆羽玫私情的曝光是一枚重磅炸弹，那么此刻罗伯特的这番话，丝毫不比那枚炸弹逊色半分，在场所有虫的脑子里都嗡嗡作响，像是被一个接一个的惊雷劈中，根本来不及反应。
而陆羽玫，整个虫像是被抽掉了灵魂。
他瞪大了眼睛，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罗伯特话里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可那些字连在一起，却像一团乱麻般堵在他的脑海里，怎么理也理不开，他的大脑像是接收了太多信息，正在一寸一寸地死机，连他都已经有些消化不了了，更遑论场上那些本就和这件事无关的虫们。
弗洛拉更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他怔怔地跪坐在那里，眼神是空茫的，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懂。他不明白罗伯特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作他既是雌父亲生的虫崽，却又可以说不是？什么叫作他是吞噬了另一枚雄虫蛋才活下来的？什么叫作他的血脉并不纯粹？
他听不懂，或者说，他不愿意听懂。
弗洛拉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松开了布伦德的手，从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罗伯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等他终于走到那位年迈的亚雌医生面前时，他的眼眶已经红透了。
“罗伯特先生……”
弗洛拉的声音里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和断断续续的哽咽：“我不太明白你话里的意思……你可以……可以重新跟我讲一遍吗？什么叫作我既可以是我雌父的亲生虫崽……也可以说不是？”
他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滚落，划过他苍白的脸颊，砸在冰冷的石质地面上，他就那样站在所有虫的目光中央，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整个虫都透着一股一碰即碎的脆弱，看着让布伦德心疼到了骨子里。
罗伯特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了不忍。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开始向他解释那段往事。
“弗洛拉，当年，你和希里殿下亲自诞下的那枚雄虫蛋，情况都不好。”罗伯特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度，“只是希里殿下诞下的那一枚，情况比你要更加糟糕。他的生命气息实在太微弱了，哪怕我把所有的仪器都用上，哪怕我把毕生所学都用上去，也救不回来。”
“希里殿下是最清楚这件事的虫。他只能默默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然后，他选择了你。”
罗伯特看着弗洛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年轻雄虫破碎的泪光：“希里殿下是一位非常非常善良的雌虫，在两条命注定只能活下一条的时候，他选择了救你，用他亲生虫蛋的生命，换来了你的健康。
所以，你是他亲自带走的虫蛋，是他抱在怀里、养大的虫崽，从某种意义上，你就是他的亲生虫崽。可你的生命里，又确实融入了那枚原属于他和陆羽玫血脉的雄虫蛋的全部养分。”
他缓缓地郑重地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你既是他的亲生虫崽，也可以说不是。你是他亲手养大的，是他用自己孩子最后的生命延续下来的生命。你身上的血脉，混合了那枚雄虫蛋的全部，所以你和陆羽玫虫后长得有几分相似。”
弗洛拉的身形猛地一晃，像狂风中随时会被折断的枯枝，摇摇欲坠。布伦德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将他捞进怀里。
弗洛拉垂下眼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砸，他忽然死死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剧烈的恶心从腹腔深处翻涌上来。
一想到自己的这条命，竟然是通过吞噬另一枚雄虫蛋才得以延续的，他就感到胃里一阵阵痉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里翻搅、撕扯，而脑海深处也在不停地传来钝痛，一下又一下，几乎要将他的意识碾碎。
和他反应一样强烈的，是陆羽玫。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满心欢喜，他刚刚得知自己和希里居然真的还有一个亲生后代活在这世上，而且那个后代就是弗洛拉。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将这份狂喜好好地消化，还没来得及在心底暗暗发誓要用余生去好好珍惜他和希里这唯一的血脉。
紧接着下一秒，命运就将一个血淋淋的真相狠狠地甩在了他的脸上。
他和希里的亲生骨肉，因为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得到过来自雄父的信息素和精神力的注入与安抚，加上希里当时身上带伤，尽管拼尽了全力将虫蛋及时送到了诊所，可那枚虫蛋的存活率，从一开始就渺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为了让另一枚尚有一线生机的雄虫蛋能够活下来，希里亲手做出了那个最残忍的抉择，他让弗洛拉，吃掉了他们的亲生骨肉，才得以存活。
弗洛拉一想到自己身体里竟然流淌着另一只雄虫的生命，不，是吞噬了另一只雄虫才换来的这条命，他就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爬满了不自在。那种不适感不是疼，却比疼更难受千百倍，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行、啃噬。
他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皮肤，指甲在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仿佛要将那来自另一枚雄虫蛋的痕迹从自己的血肉里活生生地剜出来。
“弗洛拉！”布伦德低吼一声，猛地收紧双臂，将他死死地箍在怀里，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阻止了他的自残，他一只手按住弗洛拉胡乱撕扯的双手，另一只手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颈窝里，不让他再伤害自己分毫。
而另一边，陆羽玫终于承受不住这一连串的重击，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来不及说出口，两眼一翻，整个虫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呜哇����”他怀中抱着的陆清清被吓了一跳，随即猛地嚎啕大哭起来，那尖锐的哭声像刺耳的闹钟铃声，一下子划破了死寂，让在场所有虫都从那混沌中猛地回过了神。
谢尔曼面色铁青，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环视了一圈在场所有虫，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当即下令：“今天发生在这里的每一件事，一个字都不允许泄露出去。战争结束后，在场所有虫都必须随我前往实验室，清洗标记这段记忆。”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张脸，声音里透着冰冷刺骨的杀意：“我不希望有虫临阵脱逃，我也不希望这件事让除了我们之外的任何虫知道，我希望你们严格保密，泄密者，株连九族，格杀勿论。”
不得不说，谢尔曼这个命令下得及时，在场所有虫都心知肚明，哪怕只有一个字流出这个战场，希尔特皇室包括希尔特帝国都会受到巨大的舆论，无论是希里和陆羽玫的私情，又或者是真的有虫敢实施弥撒亚先后的禁令，融合雄虫虫蛋，操控虫族的基因手段。
梦似真扶着已经昏厥过去的陆羽玫，怀中还抱着仍在抽泣的陆清清，他穿过一众神色各异的虫，走到了锦官芙蓉面前，抬起那双浅金色的眸子，望向锦官芙蓉，沉声问道：“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锦官芙蓉环顾了一圈场上的虫，最终收回目光，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还能怎么办？计划照常进行下去呗。”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还靠在布伦德怀里、浑身仍在微微发抖的弗洛拉，锦官芙蓉的声音沉了下来，“弗洛拉，卡修斯现在已经被困住了，再也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冯氏家族也放弃了他。现在，这个报仇的机会，我亲手交给你。”
他将手中那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往弗洛拉的方向递了递。
“你要是想报仇的话，就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这把剑，然后，刺穿卡修斯的心脏，砍下他的头颅。这样，就能为你的雌父报仇了。”
锦官芙蓉的目光看着弗洛拉的眼睛，一字一顿：“弗洛拉，不要忘记你的目的，不要忘记你一直以来拼命想要完成的使命。”
弗洛拉的思绪被锦官芙蓉这一句话猛地拉了回来。
他怔怔地抬起头，看向锦官芙蓉，那把剑已经被锦官芙蓉又往前递了一截，剑柄近在咫尺，只需要他伸出手，站起来，接过它。
他缓缓地回头，看向身后的布伦德。
布伦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眼睛里却藏着太多太多说不出的话，他松开了环住弗洛拉的手臂，退后一步，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道：“我的雌父杀了你的雌父，你要向我的雌父报仇，我没有理由能够阻拦你。”
弗洛拉什么也没有说，他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锦官芙蓉递来的长剑。
剑柄冰凉，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脏，他握紧了剑，一步一步地向卡修斯走去。
卡修斯看着那只年轻的雄虫提着剑朝自己走来，眼底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真切的恐惧，他开始拼命地挣扎，然而锦官芙蓉、格温、梦似真三只雄虫同时出手，精神力死死地将他压制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一阵风吹了过来，拂过弗洛拉的脸颊，吹动了他额前散落的碎发，他银白色的头发如同四月杨柳枝一样飘舞。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雌父那张温柔的脸，想起了雌父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想起了他从小到大的每一个夜晚，是雌父守在他的旁边，是雌父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是雌父用很多的爱让他在爱中长大。
就算他真的不是雌父亲生的，那又怎样？
是雌父给了他这条命，是雌父将他从那个雨夜的垃圾站里捡回来，是雌父用自己的亲生骨肉换了他的命，是雌父养育他长大，无论他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他是雌父的虫崽，永远都是。
弗洛拉闭上了眼睛。
手起剑落。
一切，都结束了。
第10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