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觉得和自己这么亲近的不该是殁渊，他更不应该因为怀疑殁渊亲了他的脚，就心口发烫、耳朵发红、连尾巴都软了。
他的身子好像又在听殁渊的话了。
这个念头让他害怕。他好不容易才从殁渊手里逃出来，好不容易才回到凌清宸身边，可殁渊只是碰了一下他的脚背，他的身子就又开始不听使唤了。
他需要凌清宸抱他。
凌清宸的怀抱是干净的，凌清宸抱他的时候，他不会心口发烫，不会耳朵发红，不会尾巴发软，他就会觉得身子还是自己的。
于是他慢慢把脸从臂弯里露出来，眼睫湿漉漉的，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声音又软又闷：“凌清宸，你抱我进去。”
凌清宸怔了一下。
上次他推开白锦琅之后，白锦琅就不让他抱了，甚至有时候还会有意避开他，他心酸，但也不得不接受。
可如今白锦琅又仰着脸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一副受了委屈要人哄的样子。
凌清宸却不敢抱。
他怕白锦琅又从他身上闻出酸味，他没办法解释。
于是他道：“你如今身子沉，我只有一只手，抱着不方便，怕摔着你。这样，我帮你穿好鞋，扶你进去，好不好？”
白锦琅心里闷闷地生起气来。
凌清宸明明说过不嫌弃他的，他也知道自己今天不懂事，可他心里就是很不舒服，乱糟糟的，像有一团毛线缠在一起，越扯越紧。
他瘪了瘪嘴，眼眶慢慢地红了，话声故意拔高：“我不管，你不抱我我就不回去。”
凌清宸放轻了声音：“乖糯糯，夜里风凉，孩子受不了的，先回房间再说好不好？”
“你也知道风凉，”白锦琅的眼眶已经蓄满了水光，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不抱就冻死我们父子吧。”
“糯糯，不许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就说就说，你都不关心我们了，还不许我说不吉利的话！”
白锦琅说完便又气鼓鼓地把头埋进了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肚子圆滚滚地坠在身前，四肢却瘦伶伶的，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小猫。
他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动静，他的底气一点一点泄了下去。他忽然又害怕把凌清宸惹生气，怕凌清宸又要走，无论他以后能不能照顾自己和小宝，他都无法想象凌清宸离开的日子。
于是他不想闹了，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打算乖乖让凌清宸给自己穿鞋。
他刚一抬头，就发现凌清宸一直蹲在他身前。
那人一身白袍，空袖垂落，正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抬头：“来，我抱你，你要搂紧我的脖子。”
白锦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尾巴高高翘起，双臂伸出去，紧紧搂住凌清宸的脖子，把整张脸都埋进他的肩窝里。
凌清宸用那只仅存的手将他抱了起来，白锦琅的肚子抵着他的腰腹，沉甸甸的，可白锦琅整个人贴得紧紧的，二人之间没有因为那圆滚滚的肚子有嫌隙。
小猫的尾巴晃来晃去，蹭过凌清宸的腿，又软又痒。
凌清宸抱着他往屋里走，步子放得很慢，很稳。
白锦琅在他肩窝里闷闷道：“凌清宸，明日你要带着我去看戏。”
“嗯？想看什么？我把戏班子请到家里让你看。”
“我不要！家里不热闹！”
“乖，你如今已经快八个月了，肚子太沉了，去人多的地方被碰到实在不好。”
白锦琅被凌清宸抱着，觉得自己又有了底气，他想凌清宸今日三番五次不听自己的，实在是不好，于是便像小时候那样，张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他用的是那四颗尖尖的小牙，轻轻叼住凌清宸颈侧那一小片皮肉，鼻尖蹭着凌清宸的衣领，闻到雪松和青石的气息，还是和以前一样干干净净的，就是添了一点儿酸。
不过没关系，他也喜欢。
被咬住了脖子，凌清宸反而“嗤”的一声笑了，他用仅有的那只手拍了白锦琅的腿：“好了，别咬了，脏不脏？我明日带你去就是了。”
白锦琅高高兴兴松开了：“不脏，凌清宸最干净了。”
凌清宸抱着他的手僵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糯糯还小，刚学会说话，翻来覆去只会那几个字。有一回他给糯糯洗完澡，把糯糯裹在软布里擦干，糯糯仰着脸看着他，忽然说：“凌清宸，香。”
那时候他笑了：“什么香？”
白锦琅想了想：“凌清宸，干净。”
一百多年了，糯糯长大了，肚子大了，经历了那么多事，可他还是会说凌清宸最干净了，凌清宸听得胸膛里翻江倒海。
“咦，凌清宸，你怎么有点儿甜？”白锦琅的鼻尖在他颈侧拱了拱，耳朵竖起来，“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好事了？”
凌清宸心里又慌了一下，但糯糯还在紧紧抱着他，脖子侧边的牙印也在微微刺痛，糯糯刚才还说了他最干净了。
破天荒的，他压下了那点儿慌。
“想小时候给你讲故事哄你睡觉，你非要让我把月亮摘下来看上面有没有兔子。”
“嗯？不是有吗？你不是从一个发亮的大圆盘里给我拿出了一只兔子吗？”
“对对对，有。”
“你不是在骗我吧！”
“莫要再咬了，再咬真的要出血了……”
回到房间，凌清宸又像小时候那样给白锦琅讲故事。他坐在榻边，白锦琅侧躺着，肚子圆滚滚地坠在身前，一只手攥着凌清宸的衣角，耳朵一抖一抖地听着。
讲着讲着，白锦琅打起了瞌睡。眼皮越来越沉，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可手却还不肯松开，从衣角挪到了凌清宸的手上，把那只仅存的手整个抱进怀里。
凌清宸应了，将唯一的那只手给他，自己则欠身靠在床前。
“凌清宸，你真的不会再走了吗？”白锦琅迷迷糊糊地问，声音轻得像梦呓。
“真的。”
“你骗过我三次了，若是再骗我，我真的生气，哄不好了。”
“嗯，真的不骗你。”
凌清宸想摸摸白锦琅的头，但没手了。他只好就此作罢，借着月光安静地看着他从小养大的糯糯。
凌清宸看着白锦琅的睡颜，忽而想，自己都已经卸任了盟主之位，虚名真的有那样重要吗？
天阙已经交给了萧承聿，仙盟也有人在管，白锦琅这般信他、依赖他，他为何就不能再多给白锦琅一点儿。
他就这样坐了一夜。
第二日，白锦琅一睁眼便看见凌清宸还在，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尾巴高高翘起来，撑着身子坐起来，肚子沉甸甸地坠着，可他顾不上，伸手去够凌清宸：“凌清宸，凌清宸，你快给我穿衣服，我们快去看戏！”
凌清宸用仅有的那只手将他的衣服一件件穿好：“吃好早饭才能去。”
“街上也能吃。”
“乖，街上的不干净。”
白锦琅的耳朵压了压，嘴巴撅起来，但还是耐着性子把早饭吃完了。吃早饭的时候，他嘴里塞着粥，忽然想起什么，鼓着腮帮子道：
“先说好，我都听你的在家吃早饭了，出了门我要吃糖葫芦的，到时不许说不干净。”
凌清宸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弯了弯嘴角，点头答应。
吃过早饭，凌清宸扶着白锦琅往外走。
白锦琅扶着腰，尾巴摇得很欢，仿佛已经闻到了糖葫芦的甜味。
走到门口时，殁渊来了。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一头白发被晨光照得发亮，他凑上前，目光在白锦琅和凌清宸之间转了一圈：“这是要去做什么？”
“看戏！”白锦琅的耳朵一下子压下去，尾巴甩了甩，“你不许跟着！”
“不是说我白天可以来吗？我怎么就不能去？”
白锦琅张了张嘴，觉得这样说不对，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求助一般抬头去看凌清宸。
凌清宸冲他笑笑，刚要开口，忽而腰间一动，通灵鉴亮了起来，不是一道，是三道！三道红光，刺目而急促，像是三道催命符。
第85章 不等
白锦琅见凌清宸腰间一并亮起三道红光, 心里一沉，知道凌清宸又要走了，但他还是不肯死心, 抬眼看了凌清宸一眼。
只见凌清宸面色僵硬, 浮着一层青白, 他正垂眸看着腰间。
然后他察觉到了白锦琅的目光。
凌清宸慢慢垂下眼睛, 把眼底翻涌的东西按下去, 对白锦琅扯了扯嘴角：“糯糯, 我们走吧。”
对凌清宸来说，此刻简直像是把他放到锅里煮。三道急令, 一定是颠覆宗门的大事，他唯一那只手收在广袖之下攥紧, 指节泛白, 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里，但他也实在无法再次辜负白锦琅。
他曾经为了苍生, 将白锦琅放到过棋盘上, 这次他不会丢开白锦琅了。即便天阙或仙盟真的糟了难, 以他如今的能力也改变不了定局。
其实最难过的是心里那一关����若是这次他不去, 仙盟或天阙因此糟了大劫, 他下半生可能会产生心魔。但即便是这样, 他也不想再亏待他的糯糯了。
可他的为难，白锦琅全看在眼里。
在白锦琅看来, 这次凌清宸终于没丢下他就走了，但他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很苦很涩的味道，凌清宸跟他去看戏了也不会开心的。
他不想一直困在魔界，不想一直被困在天阙, 也不能一直把凌清宸困在自己身边。和凌清宸分开这半年，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没人本来就该对你好，凌清宸对他好，他也不应该让凌清宸太为难。
他自己哄自己，殁渊都在这里了，凌清宸再回天阙，总不会是要命的事。
于是他道：“你去看看吧，若是不用必须回去，你再跟我去也可以，反正看戏每天都可以看的。”
他说这话时，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的手指在左手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抠着，抠出浅浅的月牙印。
尾巴也悄悄从身后绕过来，缠住自己的手腕，缠紧。
凌清宸一点儿没料到白锦琅会说出这话，他顿时像是被从沸水里拉出来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一股酸意又从胸口翻上来，酸得他喉头发紧，他竟已经到了让糯糯为他懂事的地步。
他张了张嘴，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先看一眼，若，若是事情不紧急，我们还是去看戏可好……”
白锦琅扯着嘴角对他点了点头。
凌清宸想着只要他能不回去就不会回去，他不想让白锦琅担心，于是转身走出去几步，背对白锦琅，张开手。
灵鉴无声展开，掌心浮现出几行红色的字，三道急令同时展开：
“萧承聿病危，还望回来见最后一面。”
“萧承聿病危，还望回来见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