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白锦琅的呕吐终于慢慢缓了下来，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趴在床沿上，汗湿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又落到地上散乱的铺了一地。
可他两条手臂还固执地护着肚子，怎么都不肯松开。
寒苏又往他颈侧加了一针，白锦琅的睫毛颤了几下，终究沉沉地合上了。
殁渊这才敢靠近，上前将人从床沿上捞起来。
那人软得不像话，整个人瘫在他怀里，肚子沉甸甸地坠着，可肩背和四肢却瘦得硌人。
殁渊轻轻将他在床上放好，又觉得那肚子会把人压坏，便托着他的腰翻了个身，让他侧躺着。
昏睡中白锦琅的指尖还搭在隆起的腹部上，隔着那层赤红的肚兜，能感觉到底下的胎儿还在不安地轻轻动着。
殁渊怔了一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肚子和肩头，转头看向寒苏。
“这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胎象已经稳了吗？为何又吐成这样。”
寒苏正在收拾银针，闻言手上动作没停，话声也平平淡淡的：
“他体内郁结之气淤积已久。他虽然为了胎儿按时吃饭、按时喝药，可心里始终压着东西，那些郁气日积月累，早就在肺腑间扎了根。今日不过是借着一口气全翻了出来。”
殁渊眉头拧紧：
“本座哪里亏待他了？他不让碰，本座这些日子连碰都没碰过他，吃穿用度那样不是最好的，他一个人都抵得上魔宫上下所有的消耗，怎么就郁气淤积了？”
寒苏将最后一根银针收进针囊，这才抬眼看了殁渊一眼，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开了口：“他是怕，永远不知道自己和胎儿能不能活到第二天。”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提起药箱，一面往外走一面道：
“我回头给他配新方子，先把这次的气血稳住。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关，我说了不算，得看他心里那口气还吊不吊得住。”
话音落时，人已经出了门。
门合上，屋里只剩白锦琅浅而细的吐息声，殁渊在床边，将那只覆在肚子上的小手轻轻拢进自己掌心里。
很凉，指骨细而软，果然是猫爪。
殁渊想，归根结底还是那胎儿闹的。之前他对白锦琅比这差多了，也没见白锦琅垮成这样。
如今吃穿用度样样精细，反倒动不动就呕血、昏厥，分明是腹中那小孽种吸走了太多精气，拖得母体虚亏。再忍几个月，等生下来便好了。
至于这回白锦琅又提天阙旧人的事，他大度地决定不再追究，横竖那姓凌的已经死透了，犯不着跟一个死人计较。
第二日一早，殁渊便动身去了一趟人界，他记得上回带白锦琅逛集市时很欢喜。
他沿着那条街从头走到尾，一样一样地挑：糖画要吹成小鹿的，芝麻团子要刚出锅的，糖糕要撒了桂花的那一家。一共十几样，都用油纸仔细包好，整整齐齐码进一只食盒里。
卖糖糕的摊主多看了他两眼，大约是没见过一个气势凌人的主会如此郑重其事地挑甜食。
殁渊冷着脸付了钱，也懒得计较摊主那探究的目光，拎着食盒便回了魔界。
他估摸着时辰，白锦琅应该已经醒了。
往常这个时辰，小猫总爱歪在草地上的秋千床里晒太阳，白发垂下秋千，一直垂到地上，肚皮上盖着薄毯，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他知道白锦琅昨日不舒服，但也知道白锦琅不舒服时更喜欢晒太阳。
可今日殁渊进了小院，空荡荡的，秋千床还在那里，被风轻轻推着晃，上面却没有人。
院中的婢女见了他，齐齐行礼。殁渊皱了皱眉：“少君呢？怎么没出来晒太阳？”
为首的婢女低着头：
“回尊上，少君醒了之后一直缩在床上，不肯下来。药喝了两口便吐了，粥也喂不进，只勉强喝了几口水。
奴婢们劝他出来晒晒日头，他……他只摇头，怎么都不肯动。”
殁渊的眉头拧得更紧，心想没完没了，他大步往屋里走了几步，在门口处又停下来:孩子出来之前，他不跟一只小猫计较。
深吸了一口气，他将那股不耐烦压下去，又暗自调理了一下面上的神色，这才推门进了屋。
帘子半掩着，日光照不进来，里面便昏昏沉沉的。
白锦琅面朝门侧躺着，身上盖着薄被，肚子高高地隆隆起。
听见门响，他先是一僵，抬眼看了一眼，随即整个人往里缩����拖着那个沉甸甸的大肚子，艰难地挪到床角，两只手死死护在腹前。
“你差不多行了！”
话是这样说着，他却没走的太近，只走到桌边便坐下，将食盒揭开，把那些甜食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糖画、芝麻团子、桂花糖糕、蜜渍梅子、杏仁酥、红枣糕……油纸上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甜香很快漫了满屋。
他故作漫不经心：“本座今日去人界办些事，顺道给你带了这些，下来尝尝。”
白锦琅也是受过不少苦的，可这人偏偏有种本事，能把一点甜放得很大：一块点心、一盆花、一句软话，就能让他从阴霾里钻出来，重新露出那张亮堂堂的小脸。
殁渊以为这一次也是一样，他带了这么多甜的，白锦琅就算别扭一会儿，最终也会下床来，哪怕只尝一小口，眼睛也会亮一下的。
可白锦琅只是缩在角落，把肚子护的更紧了一些：“谢谢主人……我……我吃不下。”
殁渊心里那股火腾地拱了一下，他把手中的盘子重重一放：“谁让你叫主人的？”
白锦琅被他这一声惊得一抖，整个人往墙角又缩了缩，肚子抵着膝盖，像是在把自己塞进一条窄缝里。
忽而，他又低下头，猛地咳了起来，一声追着一声，整个人都被震的抖。
这又是怎么了，他可什么还没说！殁渊眉头一紧，上前几步想去扶人。
可他一靠近，白锦琅便咳得更厉害了，甚至偏过头去干呕，一副要喘不过气的样子。
殁渊僵了半天，又恨又气，同时还生出一种无力的挫败之感：
“白锦琅，要是被本座发现你故意的，你就死定了！”
他立刻叫了寒苏来。
银针又一次一根根落下，白锦琅的咳嗽终于渐渐止了，人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依旧抱着肚子。
寒苏收了针，直起身来，面色疲惫：
“胎象是已稳固，可白锦琅底子薄，经不住反复受惊，这样的折腾再来两三次，会血崩。”
“血崩”两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殁渊心口，他喉头猛地梗住，那股火气却不肯消，反倒更烈地拱上来，烫得他几乎口不择言：
“本座哪里惊吓他了？本座去人界给他搜罗吃食，一样一样挑的。本座给他的还不够多吗？他一个人的用度抵得上魔宫上下大半的开销，他到底还要怎样？”
寒苏只低头收拾针囊，并不搭话，殁渊被那沉默激得更躁：“你说话啊，哑巴了？”
寒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来：
“魔尊给他的确实很多，可这些他以前就有，甚至更合他的心意，他缺的不是这些东西。”
殁渊被噎了一瞬，眉头拧得更紧：“那你说，缺什么？”
“安心。”寒苏的话声平而缓，“他需要的是安心。魔尊若真想让他好起来，在白锦琅生产之前，少来小院，甚至不来，比什么都管用。”
殁渊的目光沉沉压下去，像一座山覆下来：“本座不来，他肚子里的东西怎么活？本座连自己的人都不能见了？”
寒苏垂着眼帘，话声依旧平淡：“胎儿已稳，灵力可以通过药膳输送，寒苏可以调配。”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静了很久。殁渊的指节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不能见本座，那本座要他何用？”
寒苏没再接话，背起药箱，沉默地出了门。
门合上之后，殁渊独自站在屋里，看着床上那团蜷缩的身影。
白锦琅侧躺着，肚子高高地隆着，手还搭在腹前，像是即便在睡梦中也时刻防备着什么。
殁渊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低头看着他散在枕上的白发，看着那张苍白瘦削的小脸，看了很久。
他想不通。
他想起自己刚从归墟爬出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连维持形态都艰难，被低等魔物抓去做苦力，挨过打，饿过肚子，可他从没想过“活不下去”这种事。
只要有一口吃的、一点资源，他就能咬着牙撑下去，一天天变强，直到再没有人能欺负他。
可白锦琅呢？殁渊给了他那么多：比他自己当年拥有的多了何止千百倍。
吃的、穿的、住的、灵力、阳光、池塘、侍卫、灵厨，他甚至亲自去人界挑甜食。
若换作是他，他早该用这些资源把自己养得结结实实，哪怕不修炼也要活得比谁都好。
可白锦琅偏偏不是这样，他就像一只捧在掌心里的雪团子，殁渊越用力想把他攥住，他就化得越快。
他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那股挫败感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冷。
他又想起白锦琅咬舌那晚:那人嘴里涌出来的血，他开始竟然忘了用本源灵力，而是下意识抬手去堵，却怎么都堵不住，那一刻他是真的怕了，怕白锦琅就这么没了。
他殁渊活了三千多年，杀过的人堆起来能填平一座山谷，可那一刻他头一回知道什么叫“怕”。
他对自己说，那不是在乎。白锦琅吃了他那么多本源灵力，就是他骨血里分出去的一块，哪有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部分消失？
他不能失去自己的一部分，仅此而已。
他在这里赖了好久，最终出了屋子，昂着头对那些在旁边候着的婢女说：
“醒来后告诉他，本座最近公务繁忙不会来了，有事找人通传就行，本座没空总是在他身上耗着！”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更新大粗长，但是前边被锁的太多了，去改了，老读者们都看过之前的版本，很满足了，嘿嘿。
然后就是明天还会更新，但是被搞得节奏有点儿乱，可能九点更不了
第45章 云迟
殁渊说到做到, 果真一连几日没有再踏入那座小院。
起初，他尚能靠公务和修炼填满日子，可随着时日推移, 那股久违的躁戾之气重新翻涌, 没了白锦琅在身边压制, 戾气便像一锅要顶开盖子的沸水, 简直压不住。
他变得越来越容易动怒, 训斥魔将时语气一次比一次重, 议事殿里摔碎玉简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属下们噤若寒蝉, 人人自危。
偏生仙盟那头还不肯消停，三番五次差使者递话来, 想把衔霜换回来探望白锦琅。
殁渊忍了几回, 终于在某个使者多嘴多舌时没压住火，直接把使者一掌拍出了魔界����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 便当场断了气。
仙盟并未因此立刻撕毁和约、全面开战, 可两界交界处的灵脉要地, 冲突却陡然密集起来, 今日你夺我一城, 明日我断你一道灵脉, 胶着不断，死伤频传。
短短半个月内, 接连有三名魔将在外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底下魔将多次请战，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即刻提刀杀回仙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