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白锦琅想了想，觉得也对。他又站了一会儿，有些恋恋不舍，而后走到殁渊面前，仰起头，认认真真地说：
“谢谢。今天是我离开之后，最开心的一天。”
殁渊低头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暗。
他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伸出手，牵住了白锦琅的。
那只手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白锦琅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往回走。
离客栈很远，他就看见寒苏在门口候着，他今日过得很开心，不怎么怕殁渊了，于是就自作主张把手上的糖画举的高高的，晃着给寒苏打招呼。
寒苏的目光一顿，分明看见他了，但又很快移开目光，甚至背过身去。
白锦琅放下了糖画，心里有些发沉。
寒苏怎得这么反常，是他也惹寒苏不高兴了吗？
第40章 小狗
白锦琅被殁渊牵着往客栈走, 脚下跟着那人，脖子却一直往后拧，目光怎么也离不开立在门口的寒苏。
寒苏垂着头立在门槛边, 像一棵落了霜的枯树, 面色灰败, 目光虚虚落在地面上, 一眼都不敢往白锦琅的方向看：
“公子, 少主, 晚膳已经备好了，送到二位房里了。"
殁渊目不斜视, 牵着白锦琅从寒苏身侧走过，眼皮都没抬一下。
白锦琅经过寒苏的那一瞬, 一股苦味猛地涌上来：比早上浓了不知多少倍, 沉甸甸地，苦得他胃里一阵翻绞。
寒苏到底遇上了什么事？白锦琅帮不了他, 这份无力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
他低下头, 正瞧见自己左手里攥着的那只糖鹿, 在暮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咬了咬嘴唇, 鼓起勇气, 轻轻扯了扯殁渊的袖口。
殁渊停下脚步, 低头看他，墨色的眸子沉甸甸的。
白锦琅咽了一下口水, 把那支糖鹿举到两人之间：
"这个糖画……你不让我吃，那我可以给寒苏吗？"
殁渊素来不喜从小猫口中听见旁人的名字：寒苏、衔霜、凌清宸，哪一个都刺耳。
可今日不同，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不值得在这等细枝末节上耽搁。
他松了手, 朝白锦琅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
白锦琅得了允，小跑着折回寒苏面前，将那支糖鹿举到他跟前，鹿角几乎要碰到寒苏的下巴：
"给你吃。"
寒苏的目光落在那只糖鹿上，又飞快地挪开，像是怕被那琥珀色的光灼了眼睛。
白锦琅站在那儿，想再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脑子里空荡荡的，一个字都揪不出来。
他从前在天阙时安慰人，会用毛绒绒的尾巴蹭过去，那人摸摸他的尾巴，身上的苦味便会淡下去。
可如今尾巴被术法藏了����就算没藏，他也不敢在殁渊眼皮子底下用尾巴安慰人。
他低着头，有些发窘，过了好一会儿，才咬了一下嘴唇，小声又认真地说：
"多吃点甜的……苦一会就过去了，多吃点甜的，就好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笨，可他想不出更好的了，便又把糖鹿往前递了递。
见寒苏依旧不接，便将它插放在寒苏身旁的栏杆上:那里刚好有个缝隙。
他转身跑回殁渊身边，重新攥住那只等在那里的大手。
此时更加浓烈的苦味追了上来，像是苦胆被撕开了口子，苦意轰然漫出来，呛得他喉头一紧。
他不由回头，寒苏往前走出了好几步，像是要追过来似的，那人嘴唇翕动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白锦琅心里骤然一缩，想抽回手往回走。可殁渊牵得太紧了，他整只手嵌在那人的掌心里，一丝松动的余地都没有。
他只能跟着，回头看了好几次，直到拐角将寒苏的身影彻底吞没。
房门推开，暖阁里的热气扑面而来。
桌上摆满了菜肴，精致丰盛，看得出用了不少心思。
白锦琅的目光从那些碟盏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一碗汤上。
汤色清浅，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是炖了很久的冰糖雪梨，表面还浮着两枚红彤彤的蜜枣。
"看着都好好吃。"白锦琅摸了摸肚子，有些发愁，"可是我下午吃太多了……"
他说的是实话。这一整天，糖葫芦、芝麻团子、糖糕……他样样都尝了，每样只一小口，可架不住样数太多，此刻肚里还饱着，轻轻一按就有些发胀。
可他又舍不得辜负这一桌子的心意，寒苏准备了那么久，他总该尝一尝的。
他踌躇着在桌边坐下来，抬头看殁渊："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不吃。"殁渊站在桌旁，目光落在那碗汤上。
"若吃不下只把那汤喝了便是，寒苏特意熬的。"
白锦琅乖乖点了点头。
他没急着喝汤，而是先夹了一块枣泥糕，又尝了一筷子翡翠菜心，再舀了一勺蜜炙肉羹。每样都只吃一小口，却吃得认真。
这样明日见了寒苏，他能说出哪道最好吃、是怎么个好法，寒苏听了，大约会高兴一些吧。
实在吃不下了，他把筷子搁下，伸手去端那碗汤。
可汤碗凑到唇边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有苦味。
很淡，混在冰糖和红枣的甜香底下，像一片薄薄的影子藏在树荫下，若不是他鼻子太灵，几乎闻不出来。
像是药的苦味，闻着反胃。
白锦琅把碗放回桌上，抬眼去看殁渊，话声软软的，带了几分央求：
"我实在是喝不下了……明天再喝好不好？我困了，想睡觉。"
"那是寒苏特意准备的，他熬了一个多时辰才端上来。你不喝，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片心意？"
白锦琅觉得殁渊说的在理，便又把目光落回那碗汤上，俯身凑近了闻。
药味竟比方才更浓了，沉甸甸地钻进鼻腔，他腹中一阵绞紧。
若这样喝下去，白日吃的那几口怕要全吐出来。他拿起勺子，轻轻去戳那两枚蜜枣，想把枣肉捣碎了融进汤里，好压一压那股苦气。
勺子还没搅上几下，殁渊的声音便从头顶落下来，比方才沉了几分：
"还搅什么？再放凉了，喝下去又要难受。"
白锦琅低着头小声嘟囔："可是它太难闻了嘛……像是里面放了药……"
"你到底喝不喝？"殁渊的话声骤然拔高，像一根弦绷到了尽头。
白锦琅被惊的打了个寒战，他不明白方才还好好的，这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可他不敢再惹殁渊动气了，睡觉之前还要看殁渊给小宝喂灵力的，殁渊生气了不喂怎么办？
念及腹中那团小小的存在，他心头一横，端起那碗糖水，仰头灌了一大口，打算赶快咽下去了事。
汤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温温的，甜丝丝的。
可那股甜只浮在表面，底下有另外一股力道蛰伏着。
那股力道刚滑过喉咙、落进腹中，便忽然炸开了。
腹中有什么东西猛地拱了一下，像是小宝，脾胃随即跟着翻搅起来。他一张口，"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汤水混着别的脏东西溅了一地，他捂住嘴，抬头怯生生看殁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吃不下了……"
殁渊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
灯影落在他脸上，那双墨色的眼睛暗沉沉的，像压着什么翻涌的东西。
片刻后，那人冷笑了一声。
"这等把戏也敢在本座面前卖弄？这两天真是给你脸了。"
白锦琅实在想不通，不过是喝不下一碗汤罢了，怎的就值得这般动怒？
可殁渊不给他细想的工夫。那人一步步逼过来，身形如山倾覆，压得灯火都暗了几分：
“喝不下去，本座帮你！”
白锦琅往后缩着，连连摇头:
"不要！我不是不乖……是小宝不喜欢！再喝下去还会吐的，而且我觉得小宝很不喜欢那东西，……我肚子疼！"
殁渊只觉心里"腾"地烧起一股火。
小宝饿了，小宝不喜欢，小宝不安分……
如今白锦琅开口闭口全是那个小孽种，仿佛天大地大，他的眼里只剩了肚子里那一团小肉球。他这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这里，倒像是个不值得一看的影子。
他一伸手便轴住了白锦琅的细腰，将人捞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那截腰身在他掌心里细得可怜，后背凸起的脊骨简直硌人。
另一只手捏住小猫的脸颊，迫他抬起脸来："本座的话，你也敢不听了？"
白锦琅的脸被捏得变了形，话声含混不清地从指缝间漏出来：
"我没不听……我真的觉得小宝不喜欢……它刚刚在动，很大力地动……"
他离殁渊太近了，近到能清清楚楚地闻见那人身上所有的气味。
除了那股常年不散的浓郁血腥味之外，还有一层别的东西：一种他从没在殁渊身上闻到过的沉冷涩味，像铁器在冰水里浸了太久，捞出来时那股阴寒入骨的锈气。
这味道让他莫名地心慌。殁渊身上从未有过这种气息，他隐隐觉得，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发生。
什么大事？
他忽然想起寒苏，想起那人站在暮色里，额头渗着血，苦味浓得像苦胆爆开，嘴唇翕动着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转而想起那碗汤水，一入口腹中便翻涌抗拒，像小宝在拼命推拒什么。
三个碎片拼在一起，那个念头像一根针猛地扎了进来。他猛地抬头，目光直直钉进殁渊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