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所过之处一片温煦，像一道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漫开。
他等了又等, 胃里竟没有丝毫翻涌, 连苦味都没尝出来。
殁渊微微撤开，他一手仍捏着白锦琅的后颈, 另一手拨开黏在额前的碎发：“咽下去, 不许吐。”
那话声里没有威胁, 也不带命令, 低沉沉的, 像贴在耳边说的。
白锦琅怔怔看着他, 喉头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人很快又含了第二口药, 低头再次覆了上来。
白锦琅偏了偏头，可后颈那只手只轻轻一捻，他力气又散了，双唇重新被压住，药汁再一次被渡进来。
二人吻过好多次, 可直到此刻，白锦琅才头一回尝到被人亲吻的滋味。
原来殁渊的嘴唇也是软的，有些干涩，微微粗粝，贴过来时有种踏实的分明感。
药汁微烫，被那人用舌尖一点一点推送到他的舌根，那人甚至还要碾他的上颚，逼着他吞咽。
白锦琅一口接一口咽着那些药汁，忽然有些恍惚。
凌清宸走了，衔霜回了仙界，他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有各自不能留下的理由。
只有殁渊，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逃，这个人都会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捞回来，不让他离开，也不让他死。哪怕他自己都不想活了。
舌尖又一次探进来时，白锦琅的心忽然跳得很重，一下，又一下，擂在胸腔里。
他本能地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可他的身子又不听使唤。
殁渊起初是捏着他的后颈，可不知什么时候，那只手变成了揉，指腹沿着颈骨不紧不慢地按下去再收回来，揉得他整个身子酥软下来。
他连偏头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一口一口地咽。
直到碗底见了光，他的尾巴不知何时已经缠住那人手臂，耳朵和脸都烧得很。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尾巴不知何时已紧紧缠在殁渊小臂上，尾尖还在轻轻蹭。
他吓了一跳，慌忙抽回来。
“行了，可以把我放下了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想起那两枚银铃还在自己手心里攥着，殁渊到底没有毁掉它们，刚才那人还一口一口喂完了一整碗药，他也不能一直横着。
“……我不回水牢了。”他话声小下去，耳朵压了压，“把我放回屋里行不行？”
“行。”殁渊应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也不回水牢了。”
白锦琅被轻轻放下，他一沾床便背过身去，对着墙壁，不肯回头。
身后静了一会儿，随后殁渊的话声响起，不急不躁地：
“寒苏，你看着，有事去找我。”
之后便响起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咔哒”一声，门也合上了。
白锦琅将那两枚银铃捧在手心，又扣在心口。
不知怎么的，那个地方还是有点儿空。
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寒苏刚把白锦琅安顿好，一出门便被人拦住了。
“魔尊有请，在揽月亭等您。”
寒苏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多问，跟着那人去了。
揽月亭建在魔宫后山的一处高台上，四面开阔，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亭角垂挂的玄铁风铃叮当作响。
殁渊背对着他坐在石桌旁，手边搁着一壶酒，杯中酒液映着几点冷光，微微晃动。
魔尊做事向来独断，从不需与人商议。单独传召，除了问罪，寒苏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他心知自己近日屡次为白锦琅顶撞殁渊，已是越界太多。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既选了那条路，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走进去，没有行礼，也没有落座，只站在三步之外垂着眼。
殁渊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石凳：“坐。”
寒苏没动：“你已经找好我的替代了？”
话里的意思是：你已经准备好杀我了？
殁渊举杯的手顿了一下，终于偏过头来看他：
“你怎么说也在本尊身边待了八百多年，本尊是那么薄情的人吗？”
寒苏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殁渊平时的冷嘲如出一辙。
殁渊翻了个白眼，把酒杯搁回桌上：
“不识抬举。站着吧。”
寒苏便站着，又问了一遍：“到底什么事？”
殁渊的目光落在杯中酒液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在仙界待过那么多年，有没有一种药，吃了能让人忘掉前尘往事？”
寒苏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给白锦琅吃？”
殁渊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又一圈。
寒苏知道这是嫌他问，不耐烦了。
没办法，他只得斟酌着开口。
“有是有，但最好不要用。白锦琅之所以是白锦琅，正是因为那些前尘。他虽是娇气、胆小、受不住事，可也正是因为有那些过往，他才难得地生出那么强的韧性。”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一些：
“若抹去那些过往，他便真的只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幼兽了。到那时，你但凡发一次火、动一次怒，他很可能就此吓破胆，再也用不出安魂定念的本事。”
殁渊听得眉头越皱越紧：“真麻烦。那你说怎么办？”
寒苏看着他，认真道：
“脾气可以发，但不要再碰与凌清宸有关的东西。白锦琅虽然记着凌清宸，记着天阙，但他本质上是只未经世事的小兽，心思单纯得很。
你不碰那些旧事，好好待他，他就不会自己去恨你，也不会想着报仇。”
殁渊听到“凌清宸”三个字，脸色便沉了一瞬。
他烦极了这个名字，却又不得不承认寒苏说的有道理。
被戳了痛处，他便要找点由头刺回去，抬眼打量了寒苏一番，凉凉地开口：
“你对白锦琅倒是上心。怎么，他像当初那只把你从仙界拖下来的小妖？”
寒苏的脊背僵了一瞬，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坦然地迎上去：“我做了我认定的事，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不会遗憾，也不会后悔。”
殁渊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眉间戾气更重，抬了抬手：
“滚吧。”
寒苏转身便走，刚迈出两步，身后又传来殁渊的声音：“站住。”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去找三条和之前一模一样的锦鲤，差一丝都不行。”
寒苏淡淡回了一句：
“我的职责是医人，不是替你找鱼。”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虽然被寒苏顶撞了，但殁渊心情并不算差。
寒苏很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除非是真的被戳中了痛处。
切，这人八百多年前初到魔界时，命都快没了，还是他出手才活下来，如今倒摆起谱来了。
殁渊冷哼了一声，站起身，到底还是吩咐别人去找鱼了。
他亲自看过品相，挑了三尾和之前那三条最像的锦鲤，让人放入池塘里，又把小院中被踩乱的草地重新修整平整。
做完这一切，他才推门进了屋。
白锦琅还是朝着墙壁躺着，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
殁渊站在门口，难得地斟酌了一下语气：“日头不错，怎么不出去晒晒太阳？”
白锦琅的肩膀动了动，他没想到殁渊会这样同自己说话。
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威压，只是在好好的问一件事。
他的心不由软了一下，殁渊最近做了那么多事，他若一直冷着脸，倒显得是自己不占理了。
他把脸闷在枕头里，知道那三条小鱼是因为自己逃跑才没了的，可他还是忍不住难过：
“那三条小鱼没了……不想出去，看见那个空池塘就难受。”
殁渊心里微微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
“本尊那日见那三条鱼还在附近，便捞回来了，如今就在池塘里。”
白锦琅怔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病恹恹的苍白，眼睛却亮了一瞬。
他撑着床沿想自己挪下去，可身子太虚了，手刚撑起便发起颤。
殁渊没等他再撑第二次，上前一步弯腰将他捞进了怀里。
白锦琅的身子习惯一般僵了僵，没有挣。
殁渊抱着他走到池塘边，轻放在石台上，阳光铺在水面上，碎金一样晃着。
白锦琅低头去看，三条小鱼在水底悠悠地游。
他一个一个地叫过去，伸手去拨水，指尖刚触到水面，忽然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