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白锦琅揉着额头掀开帘子，探出半边身子，整个人立刻僵住。
这里根本不是官道，四周是密密匝匝的黑石林，枯木歪斜，树皮剥落，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烂气。
远远近近的树影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天色比魔宫外更暗，像蒙了一层灰翳。
他后背一凉，困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白锦琅张了张嘴，想问“这是哪儿”，可话还没出口，余光就瞥见鼠魔还坐在车辕上，正慢慢直起腰来。
一路上那个弯腰驼背、点头哈腰的鼠魔不见了。此刻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尖嘴微微咧开，露出一口发黄的尖牙，正用一种慢悠悠的、掂量货物似的眼神看着他。
四目相对，白锦琅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去。
白锦琅后背猛地撞上车壁，尾巴“唰”地炸开了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缩，可车厢就那么大，退无可退。
鼠魔就堵在车门口，瘦小的身子把大半帘口挡得严严实实。他比白锦琅还矮半个头，可此刻一双绿豆大的眼睛精光四射，反倒让人觉得压迫感十足。
白锦琅一把扯下腰间的令牌举到身前，手抖得厉害：
“我……我有魔尊令牌！你敢动我，魔尊不会放过你！”
鼠魔“嘿嘿”一笑，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一根捆妖绳，在指间绕了两圈：
“令牌？令牌好啊，等我把你卖了，这令牌还能单卖一笔。你猜，这里荒山野岭的，你喊破喉咙，谁能听见？”
鼠魔往前凑了凑，鼻子狠狠抽动两下，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对绿豆眼里的精光几乎要淌出来：
“����……果然是����，一身清气……值钱，真值钱！”
鼠魔并不打算真的卖令牌，那相当于找死。
他劈手夺过令牌，随手往黑石林深处一掷。
令牌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叮”地一声撞上树干，弹了一下，落在腐叶堆里，看不见了。
他狞笑着探出手，五指如钩，直直朝白锦琅的肩头抓来。
白锦琅吓坏了，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双手一抬，把玉盆连水带鱼朝着那张凑过来的尖脸狠狠砸去。
“哐当”一声闷响，玉盆结结实实砸在鼠魔胸口，半盆水兜头泼了他一身，三条小鱼甩着尾巴飞散出去，落在乱石上无力地弹跳。
鼠魔被砸得往后一仰，白锦琅趁机手脚并用地从车辕上爬了下来，落地时脚踝狠狠崴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可他不敢停，踉跄着就往林子里跑。
鼠魔骂了句“不知好歹的玩意儿”，探手就去抓他。
白锦琅刚跑出去两步，披风后摆猛地一紧，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挫，差点儿摔倒。
“还想跑？”
鼠魔一用力，“刺啦”一声，玄色披风被整个撕了下来。白锦琅往前一踉跄，长发顺着肩头倾泻而下，没了遮掩。
没有了披风，少年的身形彻底暴露出来。
雪白的长发在风里散开，猫耳竖在头顶，耳尖细细发颤。
风卷着沙砾打在他单薄的衣衫上，他瘦得伶仃，肩背薄得像一折就断，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惶，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
鼠魔盯着他，眼珠子都快粘在那头白发和猫耳上了：
“好品相……好品相！卖到黑市，够老子快活一辈子！”
白锦琅脸色惨白，想跑，可刚迈步，胸口那股钝痛骤然炸开，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上。
乱石硌进膝骨，疼得他浑身一缩，可更疼的是胸腔里那股翻搅的撕裂感。
他双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咳起来，一声比一声重，指缝间很快渗出血色，一滴一滴落在灰白的碎石上，洇出暗红的小点。
连日赶路耗尽了本就不多的力气，旧伤加上这场惊吓，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只能蜷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的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
鼠魔反倒不急了。他慢悠悠地走过来，用鞋尖踢了踢白锦琅的小腿，像在确认一件货物还结不结实。
确认了这少年确实爬不起来了，他才蹲下身，不紧不慢地开始搜检他的腰袋。
鼠魔在他腰袋里翻了个底朝天，搜出几颗霜玉卵和几颗蜜蜡药丸。
他把药丸随手丢在一边，撇了撇嘴：“药丸子？逃跑就带这个？出息！不知道带点儿值钱东西？”
霜玉卵被他一股脑塞进自己怀里，药丸滚落在乱石缝里，沾了泥和草屑。
白锦琅看着那些被丢弃的药丸，心里一空，保命药也被扔了，他真的要死了。
鼠魔的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最后定在白锦琅颈间。
那个银色项圈贴着细白的脖颈，祥云纹路间嵌着两枚赤红灵珠，质地沉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玩意儿看着值钱。”他咧嘴一笑，伸手就去摘。
白锦琅下意识想躲，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枯瘦的手朝自己的脖子伸过来。
鼠魔的指尖刚触上那枚赤红灵珠����
“嗡！”
一道暗红色的灵力猛地从项圈上炸开，像山洪一般狠狠撞上鼠魔的胸口。
“啊！”
鼠魔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震飞出去三四丈远，后背撞上一棵枯树，又滚落到乱石堆里，一口血喷了出来。
白锦琅也被那股力道震得往后一缩，可他一点儿都不疼。
他懵懵地抬手，指尖触上颈间那枚还在微微发烫的灵珠，心跳如鼓。
魔宫深处的密室中，魔气翻涌不歇。
殁渊盘膝坐于玄冰莲台之上，双目微阖，周身暗红灵力缓缓流转，正在一层一层地炼化道心裂隙。
他闭关已两日，此刻正值行功紧要之处，额角隐隐沁出一层细汗。
九成功力折损于归墟，道心又遭天雷劈裂，每一回闭关都像是在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被满身戾念反噬吞没。
忽然，他心口猛地一抽，像有只手掏进了他神魂深处，攥住本源灵力狠狠往外撕扯。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殁渊猛地睁开眼，赤红瞳中戾色暴涨。
他又没受到攻击，本源灵力怎么会躁动的这般厉害？
白锦琅！
他身影一闪，下一瞬，他已落在白锦琅的小院中。
日光还铺在草地上，池塘水波还在微晃，可那道蹲在池边逗鱼的小小身影，不见了。
他灵识一扫，很快在小院西墙与假山的夹缝里找到了那只傀儡。傀儡卡在那里，手脚徒劳地摆动着，灵光已近乎磨尽，显然已被困了数个时辰。
殁渊盯着那只可笑的傀儡，指骨捏得咯吱作响。“好得很，好得很！”
他闭上眼，神念沉入神魂深处，循着那缕本源灵力一路追索。感应到灵力回传的方位时，他脸色猛地沉了下去:
白锦琅已经跑出了魔宫地界，快到黑石林边缘了。
殁渊袖袍一振，周身魔气卷成一道黑风，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乱石坡上，鼠魔“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胸口被震得剧痛，可他盯着白锦琅颈间那枚还在微微发亮的灵珠，眼底的贪婪再次燃烧。
“有点门道又怎么样？还不是落在老子手里。”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又把捆妖绳捡起来，狞笑着朝白锦琅逼近，
“等老子把你捆结实了，拔了这破圈，看你还怎么嚣张！”
鼠魔手里的捆妖绳刚要碰到白锦琅����
“轰隆！”
滔天魔气如瀑布倒灌一般从天而降，挟着狂烈的风压狠狠砸在地上，碎石四溅，烟尘冲天而起。
那道暗红色的灵力像一座山砸了下来，压得方圆数丈内的枯树齐齐弯折，地面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鼠魔浑身一僵，捆妖绳从手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抬起头，烟尘中渐渐显出一道玄色身影:
那人逆着风站着，衣袍猎猎翻卷，一双赤红双瞳像烧透了的炭，正沉沉地钉在他身上。
那个眼神根本不是在看活人，那是在看一堆死物。
鼠魔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他额头“咚咚”地磕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尊、尊上！小的有眼无珠……小的不知道是尊上的人……求尊上饶命、饶命啊！”
殁渊已经不再看他了，他的目光越过鼠魔，直直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少年外袍被扯破了大半，露出一截沾着尘土和草屑的肩颈。
雪白的长发乱蓬蓬地散了一地，猫耳无力地耷拉着，尾巴紧紧缠着自己的脚踝，一副刚被狠狠蹂躏的可怜样子。
殁渊只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杀意瞬间凝到了顶点。
他甚至没抬手，只冷冷扫了那鼠魔一眼，一股巨力便将对方整个攥了起来。
“啊！！”
凄厉的惨叫撕裂了荒野，一声叠着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殁渊没杀他，他把那具瘦小的身躯攥在半空中，一寸一寸、一根一根地折断了每一块骨头。
骨裂的闷响混着惨叫，在空荡荡的乱石坡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最后他把人扔在地上，像扔一袋烂泥。
鼠魔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扭曲地瘫在碎石里，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殁渊知道，这种伤在黑石林边缘，活不过一晚，野狼和秃鹫会替他收拾干净。
殁渊处理完鼠魔，转回头看向白锦琅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少年竟正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他浑身都在抖，猫耳死死压着，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咳一阵，嘴角不断溢出血沫。
他的右手还伸在前面，五指张开，像在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在往仙界的那个方向爬，爬也要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