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他奋力一挡，将谢时衍的剑格了回去，冲外面喊：“不要动结界！我能打！”
谢时衍又那样阴恻恻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你还挺能撑啊……此刻不认输，一会儿可就没机会了。你还不知道吧，我这副样子，都是拜你所赐，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赢你。”
第119章 掉马
“师尊！爹爹受伤了！”白昭先尖声叫了起来。
“爹爹！爹爹！”小花哭喊着便要往山下跑。凌清宸腾不出心力安抚, 只将灵力一展，把两个孩子严严实实罩在一方灵光之内，目光却一刻不曾离开比试台。
那场大劫至今已过三年, 被吸干灵力的弟子都有一个共同之处：练过同一本心经。心经从六百年前便开始流传, 平日修习看着确有益处, 其中却暗藏灵锚。
那灵锚暗藏在经脉深处, 平日不显, 一旦有人施术催动灵锚, 修习者周身灵力便被尽数抽走。修为浅的，灵锚不稳, 被催动时不过心神恍惚一下；修为深的，便如堤溃, 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已查明, 那些被吸干的灵力竟都汇向天阙，沉在天阙灵脉之下。
心经是在旧本上改过的, 曾有多名天阙执事弟子接到指示, 外出时当作福泽散给各宗弟子。
而究其根本, 竟发现是六百年前就开始传播了, 年代太久远, 而中间竟然从未有任何异样, 一时之间根本查不到源头。
凌清宸将所有相关高层逐一关押候审，萧承聿也在其中。
即便如此, 他仍不能放心。最不放心白锦琅和孩子们，他便把两个孩子带在身边，亲自守在此处看着白锦琅比试最后一场。
谢时衍能撑到最后，出乎他意料。大比前他亲自探过，谢时衍除了气息极度不稳, 并无丝毫魔气在身，按规矩不能不让上场。
可上半场结束，白锦琅竟受了剑伤，他心中那股不安便轰然炸开，几乎要立刻将人捞回身边，白锦琅却出声拦住了他。
白锦琅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凌清宸都看在眼里。他头一回见这小猫为一件事这般倾尽心力，这般执拗地要一个结果。
他不忍心，到底没开那道结界，只以灵力在结界外层层裹住，灵识将里里外外探了一遍。
探明没有异情之后，他又令各方将高层动向一一报来，尤其是萧承聿。
三年以来，大劫能查到这一步，萧承聿确实出了大力，挑不出错处，可凌清宸心里仍隐隐有一丝不安。
只是白锦琅大比在即，他不愿打草惊蛇，只说所有高层都在接受审问，请萧承聿配合。萧承聿爽快应下，看守来报，说他正在写字，全无异样。
凌清宸略略放了些心。审问尚未开始，幕后黑手既然能潜伏六百多年，定是个沉得住气的，一时也不会鱼死网破。一切等白锦琅大比之后再说不迟。
他守着，目光沉沉落在比试台上。
白锦琅大口吐息，胸膛高高伏起又落下，鬓边碎发黏在脸上，模样有些狼狈。可他的目光却是专注的，左手运起莹润的绿色灵力，覆到伤口上，衣服上的血迹很快不再扩散。
接下来，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割下衣摆，撕成两条，一条系在伤口处，另一条����竟然系在了眼睛上。
全场哗然，凌清宸也不由皱紧眉头，直到他看着白锦琅的鼻翼动了两下，心中反而微微一定。
他并不担心白锦琅的剑术。白锦琅的经脉由殁渊拓宽，剑术又集各家之长，而这里不过是初级比试，胜算很大。
但他清楚，白锦琅从小被护得太周全，受不住杀意和鲜血。剑修最要紧的是战意，战意一溃散，破绽便全露出来了。
白锦琅此举，是要自己看不到，看不到就不会退缩。不用眼睛，而用鼻子，扬长避短。
那一刻他觉得，他的糯糯真的长大了，有胆魄，会自己想办法，而且他觉着，白锦琅真能赢。
白锦琅蒙上眼睛之后，心里还是忐忑。他晓得自己的鼻子灵便，可他从没这样练过，万一剑太快了，根本搅动不出多少气味，那对方的剑岂不是就能直接刺中自己？剑划在身上，真的好疼。
他吐息越发急促，胸口起伏间像有什么东西硌着。他抬手按了按，衣襟底下，贴身挂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玉碟。
昨夜，阿苟头一回主动传讯过来，不是留字，是请求传影。白锦琅有些慌张，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才渡入灵力。阿苟的脸浮现在那边：“明日你比试最后一场，我不能去，请一定把碟子挂在胸口。”
自打上回觉得阿苟冒犯了自己，二人之间三个月没再传过影，只偶尔说上几句话，或者留几行字。冷不丁见着阿苟的脸，白锦琅有些脸热，嘴硬道：“我才不要，累赘，又没什么用。”
他以为阿苟会害臊，肯定不好再求第二回，谁知下一刻便听阿苟道：“还是挂上吧，就当我求你，不然我实在不放心。”
白锦琅听出那话里不加掩饰的急切，耳朵都红了，匆匆切断了传影。他平复了好一阵，到底还是把玉碟穿了绳，挂在脖子上，而后写了几个字传过去：“挂上了。”
玉碟亮了亮，浮出阿苟端端正正的字：“好，我等着小白来看我的患处。”
白锦琅想着这话，觉得那碟子好像也热了起来。阿苟信他能赢，他自己也信。他一定要赢了这一场，堂堂正正走到阿苟面前，亲眼看看那患处。
他又按了按碟子，沉沉吐了口气，抬手起剑式。
风呼啸而来，起初他辨不太清方位，脚下想退。可他又想，总不能一直退，这里人这么多，不会让他真的有事，疼一次便疼一次吧。他咬住牙，还是出了剑，只听“当”的一声，竟接住了。
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发觉那剑也没那么难接。他便一次次去迎，辨着气味，铛铛声不绝于耳。那股腐烂的气味，也越来越重。
他到底下不去狠手，两人剑锋交会，那人气味浓烈之际，他手腕一转，借力挽了个剑花，那边一松，剑已脱手。白锦琅顺势将剑往前一递，遇到阻力之后却又骤然停下。周遭安静了一瞬，而后响起一片欢呼。
白锦琅怔在原地，四下的欢呼像隔着一层水，他一时没明白那是在喊什么。过了两息，他才抬手把蒙眼的布扯下来。果然，谢时衍跪在面前，他的剑正抵在那人喉上，剑尖已没入皮肉。
他赢了。
白锦琅心中大喜，不由按住胸口的碟子用力的揉，仿佛他和阿苟的隔阂已经消失殆尽一般。
下一刻，剑身猛地一沉，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低头一看，谢时衍不知何时已攥住了剑刃，血顺着剑身一股一股往下淌。
那人抬起头来，一开口便涌出血泡：“我说过，我这副样子，都是拜你所赐，赢不了你，我就带你一起走！”
白锦琅只觉得那股腐烂味陡然浓了，混着血腥气直往脸上扑。他胃里一阵翻搅，几欲作呕，咬牙把自己的剑往外一扯。
谢时衍攥得死紧，被这一扯，掌心那圈皮肉登时翻卷开来，血跟着剑锋甩出来，几滴甩在他脸上，温热黏腻。
他慌得抬手去擦，全然没注意谢时衍那只血淋淋的手已猛地拍在自己胸口。刹那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谢时衍胸中炸开，一股汹涌黑雾自他周身暴涌而出，往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凌清宸来不及破结界，白锦琅自己更来不及躲。那股黑雾铺天盖地而来，眨眼间便将整座比试台吞没，靠近台边的弟子被气浪掀飞出去，摔在石阶上，口吐鲜血。
凌清宸几乎同一时刻出现在结界前，他灵力一振便往结界上撞，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道弹了回来！他心里猛地往下一沉，剑指一引，万千剑影随之而起，雨点一般劈砍在结界上，可结界竟纹丝不动。
他急得几乎要发疯，灵力催到极致，剑影层层叠叠，几乎要将那结界覆盖住，那结界却依旧稳如磐石。
就在此时，里面的黑雾渐渐散了，白锦琅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那几滴溅上去的血珠则红得格外触目。一枚半透的碟子悬在他面前，一人多高，碟面灵光流转，明灭不定地映在他脸上，他的眼底却空落落的，只映着那点光，像是失了魂的木偶。
凌清宸弃了剑，直接扑到结界上拼命拍打：“糯糯！糯糯！你怎么样！”
白锦琅这才回过神，愣愣地低头看了看，他的脖子上只剩一截断绳，颈后一圈火燎似的疼。
透过面前悬着那枚半透的碟子，他看到那边地上摊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衣料烂成布条，勒进翻卷的皮肉里，辨不出人形，那胸口好像极微弱地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那股腐烂的气息铺天盖地，直往口鼻里钻，白锦琅本该作呕的，可心口那阵骇意压得太重，倒把旁的都盖了过去。
就在此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是什么！”
白锦琅怔怔地扭头望去，天阙四方八面的天际线上，涌起一道道浑厚的灵光，粗的如同江河决堤，细的也似溪流奔涌，尽数朝着比试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东西汇去。
灵脉过处，虚空都被压得沉沉发颤，铮铮作响，像鼓面绷到了极处。近旁的弟子被那股气势逼得连退数步，有修为浅的当即跪倒在地，捂着头呻吟起来。
凌清宸觉察出不对，剑指一引，万千剑影骤然扩散，朝着那些灵脉斩去。剑光过处，灵脉断成数截，可那些断口只滞了一瞬，忽而一折，竟如活物般掉头缠住了近旁的弟子。
被缠上的人连叫都来不及叫出声，脸色唰地就灰了，皮肉飞快地瘪下去，两三息的工夫就成了皮包骨的干尸。
结界里那血肉模糊的就在此时站了起来，骨节咯吱咯吱地响，只见他肩膀先是一歪，而后猛地一正，头颅缓缓抬起。他偏头看了看凌清宸，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满是血痂的牙。
而后他收回目光，抬手一聚，一柄黑沉沉的大刀凝在掌中。那刀抡圆了，朝白锦琅面前那枚碟子劈了下去。
只听碟面轰然一震，落刀之处，裂痕如蛛网般炸开，碎屑四散崩飞，一片正崩到白锦琅指间，疼的白锦琅往后缩了缩手。
白锦琅耳边嗡嗡地轰鸣，耳边好像有凌清宸的喊声，好像也没有，他已经顾不上偏头去看了，只觉得浑身抖得厉害，上下牙磕得咯咯响。
凌清宸进不来，没有人可以救他的，他觉得自己简直被绝望淹没了，可就在此时，他忽而闻到一股味道：干燥、温热，像是被日头晒透的石头。
他还发着抖，把崩到指间的那片碎屑捡了起来，白生生的，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很轻，不像是石头也不像玉，他鬼使神差地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干燥，温热，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就在这时，那人第二刀又劈了下来，裹着风声，如同要劈开苍穹一般。
白锦琅手一抖，碎屑掉了，他朝着那面裂痕遍布的碟盾嘶声大喊：“殁渊！”
第120章 入魔
忽而, 玉碟下陷，墨色涡旋翻涌，一道玄色身影自那涡中踏出。
电光石火之际, 那柄带着毁天之力的大刀已至面门, 来人抬手一夹, 刀锋便被他夹在两指之间。
并不见他如何用力, 刀身却自刃开始寸寸碎裂, 一直碎到刀柄, 而后化作黑雾散入虚空。
刀碎之后，那人径自回过头来, 望向白锦琅，竟就把后背留给了身后那摊极其危险的血肉, 就像一点儿都不在意一般。
白锦琅怔怔抬头, 只见那张脸上已经浮满裂纹，自颧骨向两颊蔓延开来, 如久旱的泥壳, 一片片翘起, 露出底下暗红的皮肉。
他鼻间一酸, 喉头哽了一下：“阿……阿苟……还是殁渊？”
那人不语, 只是朝他走近, 白锦琅吓得往后缩，那人便不再往前, 就地蹲下，与他齐高，静静地看着他。
白锦琅也愣着看他，下一刻，只见那人周身腾起一层墨色的焰, 焰舌缠过腰腹，舔过面颊，那张脸便在他眼前渐渐换了副模样。
外面那层薄皮褪去，底下是大块的溃烂，有些地方皮肉甚至往外翻卷着，简直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可那双赤红的眸子，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嘴唇，再加上那头雪白发丝，又无一不是殁渊。
阿苟便是殁渊，殁渊便是阿苟，白锦琅这下想不出理由骗自己了。殁渊来救他了，他一定不会死了，可他没有半分欢喜，只是觉得胸口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不由缩起身子，把膝盖抱得紧紧的，低头去啃自己的拳头。
余光里，殁渊身后那团人影又扑上来。白锦琅猛地抬起头，张了嘴却喊不出声。殁渊却头也不回，反手一拂，那人便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结界壁上。
白锦琅愣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啃自己的拳头。
殁渊蹲在原处看了他半晌，终究没再上前，抬手一挥，那面坚不可摧的结界应声碎裂。
凌清宸立刻抢身进来，解下外袍，将白锦琅裹了个严实，弯腰便将他抱起来。
殁渊起身，目光一直黏在白锦琅身上挪不开：“寻个你信得过的人，把白锦琅带回去歇着。你留下����”
殁渊转身看向对面那团正在爬起来的血肉：“你那宝贝徒弟闹出了这般动静，总得有个交代。”
凌清宸深深看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身影，先抱着白锦琅往台下走：“糯糯，你先随温岐回去，睡一觉，旁的事等我回来再说，等这边了了，我带你和孩子们回人界小院。”
几步下了比试台，他将白锦琅交到温岐怀中，那一行十人立刻围拢上来，将白锦琅护在中央，温岐抱着他转身便走。
白锦琅被抱着远离那纷争之地，罩着他的那股血腥气和那种干燥温热的气息也一丝丝抽离，胸口那块又开始空荡了。那空荡让他猛地回过神来，他挣扎道：“放我下来！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看着！”
温岐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台上。凌清宸已站到那黑衣人身边，一同对着那团血肉模糊的身影，一时无暇顾及这边。他收回目光，脚下不停，仍往远处走。
“仙君，得罪了。仙尊有令，将您带离此处，我等定护仙君周全。”
白锦琅又挣了两下，温岐的手臂纹丝不动，倒硌得他自己肋骨生疼，他那点修为在温岐面前着实不够看。
温岐是凌清宸的人，凌清宸让他护着自己，他便只认这一条。可在白锦琅看来，他们一个个都觉得他连站在这附近都要受伤，明明大家都在旁观，偏偏只有他，连站在哪里，看与不看，都得旁人替他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