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白昭仰着脸看着殁渊，一脸茫然：“昭昭不打小花，昭昭摸摸小花，小猫又打不疼，昭昭被小花拍过好多回了，都不疼的，昭昭为什么要打他？”
殁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白昭拳头的手，慢慢松开了，他好像太紧张了，总会想到自己伤害白锦琅的样子，怕白昭也会成为自己这样的人。
白昭收回手，又去摸小花的头，小花瞪着他，但没躲，由着他摸。白昭一边摸一边说：
“你要当哥哥就给你当哥哥呗，反正你是我家的小猫，走，看杂耍去。”
小花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忽然“嘭”地一声变回了猫，小身子往白昭怀里一扑，爬到他肩膀上蹲着，尾巴垂下来，在他胸前晃来晃去。
白昭带着小花就要往外跑，被殁渊一伸手拉了回来：“等着，你爹爹得换身衣服，你可已经闯过一次祸了，若是敢再闯一次，杂耍不能看，还要重罚！”
白昭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知道了，苟叔。”而后就带着小花跑到树下玩去了。
白锦琅此时还正高兴着。他这三年也学了一些术法，为了给白昭做表率，平时都把耳朵和尾巴藏起来。若是此刻没藏，他的尾巴一定是高高翘着，甩来甩去的。
小花一直比同龄的猫个头小些，总像是三四个月大，没长大似的。白锦琅便格外疼它，灵乳、灵食，什么都紧着它先吃，夜里还总把它搂在被窝里，没想到小花竟然就这么化形了。
他又惊又喜，越看越喜欢：小花小脸白净，眉眼软糯，比白昭还矮半个头，像一颗刚剥了壳的糯米团子。尤其是看到小花还能管住白昭，两个小东西在树下玩得开心，白锦琅只觉得心里又软又暖，头顶上忽而冒出了两只猫耳，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这时阿苟叫他进去换衣服，他应了一声，走了几步才想起还没教训白昭，转身从旁边抄起扫帚就要回去，被阿苟拦住了：
“小花化形是喜事，你看他和白昭玩得多好。今天动手倒是打扰了小花的喜日子，改日我再说他，若是他敢再犯，新账旧账一起算。”
殁渊其实担心的是小花再说出什么来，他想先用玩乐岔过去，之后再找机会哄哄小花，让他别乱说。
好在白锦琅听了他的劝，放下扫帚走进了房间。他其实也急着出去玩，解开腰带直接把外衣往下脱，也不管衣服脱下来后掉在哪里。
他里头只穿了件薄薄的单衣，因为找白昭出了一身汗，单衣被汗浸得有些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莹莹细腰，像是两只手就能掐住。
殁渊低着头不去看那细腰，手上却熟稔地接住白锦琅的外衣叠好放在一旁，掀起他衣服的袖子看他手肘上有没有伤，又蹲下来看了膝盖。
白锦琅这三年一直被阿苟照顾，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手臂伸着，腿也不动，乖乖让他查看。
殁渊很快看到他膝盖上有一片红，皱了皱眉：“疼吗？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带他们去也是一样的。”
白锦琅摇了摇头，耳朵尖轻轻晃了一下：“不疼，我也要去。”
殁渊看了看，红得也没那么重，便转身去拿药油，蹲在他面前给他擦。
白锦琅低头，看着那人低着头、手指沾着药油轻轻涂在膝盖上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歪了歪头：“阿苟，你为什么让小花管你叫大爹爹啊？”
殁渊的手一顿，没抬头：“小孩子家家的，乱叫的。”他把药油涂开，话声放的很平，“我平时照看他多些，他觉得我个子高，就随口叫了。”
擦完了药，他起身去放药瓶，背对着白锦琅，又低声喃喃重复了一遍：“小孩子家家的，说的话当不得真。”
白锦琅根本没细想，他着急要去看杂耍，一不留神灵力紊乱，两只猫耳朵又露了出来。他伸手压了压，没压住，便不管了，冲阿苟道：“你给我拿那件淡红色的衣服，我要穿那件，你快去。”
殁渊拿了那件淡红色的衫子帮他穿好，又让他坐下，重新给他绾头发。
白锦琅的头发已经用术法变成了黑色，又长又软，微微卷曲，但是那头发不听白锦琅的话，却听殁渊的，这样一勾，那样一勾，两个松松的发髻就弄好了，正好遮住两只耳朵，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小脸白净又清爽
白锦琅却不满意：“跟小孩子一样，我不要两个发髻。”
“你忘了仙尊说的，耳朵藏不住就不许你上街了？这样耳朵露了也不怕。”
白锦琅想想也是，便起身快步往外走了，殁渊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后，两人带上了白昭，白昭抱着小花，三人一猫上街去了。
街上果然有杂耍，远远就听见锣鼓声，混着人群的叫好和孩子们的尖叫，热闹得像炸了锅。走近一看，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踮脚的、骑脖子的、扒着墙头的，什么人都有。
他们三个人挤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能钻进去的缝隙，白昭急得直蹦，可前面全是大人，他蹦得再高也只看得到别人的后腰。
正着急，他忽然看到人群里有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高高地探出半个身子，看得眉开眼笑。
他看了看白锦琅，又看了看殁渊，觉得殁渊比白锦琅高出一个头，骑在殁渊肩膀上一定看得最远。
他便扯了扯殁渊的衣角：“苟叔，你驮着昭昭和小花吧。”
殁渊摇头：“不行，你爹爹也要看，我驮你爹爹。”
白昭不乐意了，嘴巴撅起来：“爹爹是大人了，大人不用看。”
“大人也想看，你爹爹还没看过杂耍呢，是不是？”他低头看着白昭，实则话是对白锦琅说的。
白锦琅看了看周围，没见哪个大人还骑脖子的，他如今孩子都能跑了，怎么也算个大人了，便道：“我不要看了，你们看吧。”
殁渊便道：“我驮着你，你驮着白昭，咱们叠罗汉。这样没人能挡住孩子们，你也能看。”
白昭一听，兴奋得跳起来拍手：“叠罗汉！叠罗汉！”
白锦琅还在犹豫，殁渊已经蹲下来了，仰头看着他，话声放轻了些：“上来吧，摔不着你的。”
第107章 离别
白锦琅被他这么看着, 又看看白昭在旁边蹦得起劲，不由犹豫起来，他其实想看的, 可又觉得自己坐那么高会被很多人看到, 有些不好意思。
阿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又对他道：“这里没人认识你, 错过这次, 下回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白锦琅本来就心动, 这样一说，便更被说动了。他抿了抿嘴, 到底点了点头。阿苟便在他面前蹲下身，等他扶着自己的肩膀跨上去坐稳了, 又伸手扶住他的腰, 慢慢站起来。
白锦琅吓得一把搂住他的头，搂得紧紧的, 两条腿夹着他的脖子, 耳朵唰地压平了����不过还好阿苟提前给他梳了发髻, 耳朵压在底下没露出来。
“别怕, 我扶着你呢。”
白锦琅这才慢慢放松了些, 尾巴在裙摆底下悄悄一晃, 又立刻收了回去。
阿苟又把抱着小花的白昭递了上去，白锦琅腾出一只手把白昭接进怀里。
那场杂耍看了些什么, 白锦琅后来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白昭在他怀里兴奋得直拍他的胳膊，一会儿喊爹爹快看那个，一会儿又低头喊小花你看见没，小花趴在白昭怀里，耳朵竖得直直的, 尾巴一甩一甩的，也跟着看入了迷。
白锦琅自己也看得高兴。他耳朵和尾巴总是藏不利索，胆子又小，平日出门不多，杂耍更是头一回看。看到精彩处，他忍不住去拍阿苟的头让他也看，阿苟费力仰着头冲他笑，一直按着他腿的手轻轻拍了拍，表示自己看到了。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阿苟找了个人少的地方蹲下身，让白锦琅从他肩上下来。
白锦琅下来之后往前踉跄了一步，他两只手都抬着抱白昭，阿苟只好扶住他的腰。
“腿麻了？”阿苟问。
“嗯……一点点。”
白锦琅的声音闷闷的，耳朵尖有点红。骑在别人脖子上看杂耍这件事，他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丢人，可方才看得高兴时竟一点儿没想起来。
确认他站稳了，阿苟这才放开手，转而蹲下身去揉他的小腿：“不然我抱你回去？”
白锦琅本来骑在阿苟脖子上看杂耍就觉得自己不像大人了，如今听说还要抱他回去，嘴一撇，不满地嘟囔：“我自己走。”
他一直抱着白昭已经很累了，走了两步想把白昭放下，白昭却抱着他的脖子往他颈窝里拱，小脸埋在他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爹爹，昭昭困……”
小花也从白昭怀里跳到他身上，顺着胳膊一路爬到另外一边颈窝边，毛茸茸一团蜷在那里，尾巴搭在白锦琅的锁骨上，时不时扫一下。
白锦琅两只手都占着，脖子被小花的尾巴扫的发痒，正不知如何是好，阿苟已经伸出手来，把白昭接了过去。
白锦琅瞬时觉得胳膊一轻，整个人都松快下来，他把小花从肩膀上抱下来搂进怀里，小花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团好。
他轻轻松松的走在前面，阿苟则抱着白昭跟在他身后，一行人不紧不慢的走着。
他以前很不喜欢在黑夜里出来，他在黑夜里也可以看到东西，但是黑夜里人很少，而且出现的东西比白天看到的可怖很多，所以他还是害怕黑夜的。
但是如今小花在自己怀里，昭昭被阿苟抱着跟在他身后，他觉的不怕了，因为他被重要的人围住了。
他偷偷的想，若是后面抱着白昭的那个人是殁渊呢？那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但他立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殁渊怎么可能愿意让他骑着脖子，又老老实实的一直抱着白昭呢。
真奇怪，殁渊对他那样差，竟然还会时不时想起殁渊。
回到宅子，院子内外灯火通明，白锦琅叫了阿肆来问为什么点这么多灯，话没说完，目光便被银杏树下的身影牵了过去。
凌清宸站在树下，一身白袍被灯影镀了层暖黄，银杏叶落了几片在他肩头，他也没去拂，正定定的朝这边看来。
白锦琅眼睛一亮，抱着小花跑了过去：“凌清宸！你回来了！”
凌清宸其实每隔两三天就会回来，而且回来总是会给白锦琅和白昭带一些小玩意，那些东西有时候并不稀缺，但是凌清宸带回来的，白锦琅就喜欢，这次他如同往常一样跑向凌清宸。
可跑到一半，他忽然慢了下来，凌清宸站在那儿，没像以往那样笑着让他慢点儿跑，只是站着，目光绕过他去看他背后。
白锦琅觉察出不对，抱着小花停住了：“凌清宸，你怎么了？”
凌清宸没答他，目光依旧越过他，落在他身后，扬声道：“白昭，你过来。”
小花先被惊醒，从白锦琅怀里抬起头，耳朵转了转，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嗖地跳下去跑走了。
白昭本来迷迷糊糊快睡着了，一听到凌清宸的声音，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其实更怕凌清宸，阿苟也凶，但再怎么也是天天养着他的人，凌清宸隔几天才来一次，每次来都板着脸指导他，比阿苟凶多了。
偏偏阿苟这时把他放了下来，他缩了缩脖子，往阿苟身后一躲，小手攥住了阿苟的衣摆。
凌清宸的目光落在那只攥着衣摆的小手上，沉了沉，冷声道：“此子不教，日后恐怕会闯出更大的祸事，明日跟我回天阙。”
白锦琅知道凌清宸向来对他宽容，对白昭倒是严厉些，但也不会无缘无故这样。他走到凌清宸旁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仰起脸：“怎么了？昭昭犯什么错了吗？”
凌清宸看向他，目光缓了缓，话声有些无奈：“方才你们上街，家里有人找来了，说是白昭把一个孩子推下了水，那孩子差点儿没淹死，而且来人说看到了白昭有耳朵和尾巴。我回来问了阿肆他们，白昭回来后只字未提，若是再这样放任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白昭那对黑色的猫耳从发间露了出来，尾巴也藏不住了，衣摆底下一鼓一鼓的。他平时灵力稳定，把尾巴和耳朵藏得稳稳当当，极少这样露出来，如此可见他是真吓着了。
白昭的胆子又不像白锦琅这么小，能把他吓成这样，白锦琅不用问就知道，他是真的做了。
白锦琅气的自己的耳朵和尾巴也露了出来，他抄起扫帚冲过去，把白昭从阿苟身后揪出来要打，还没打到，白昭就哇哇地哭得撕心裂肺。他又舍不得了，扔掉扫帚，自己蹲在地上，也哭。
白昭哇哇大哭，白锦琅也哭，殁渊和凌清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殁渊先动了，他蹲下来，朝白昭招了招手，等白昭抽抽搭搭地蹭过来，才放低了声音道：“别哭了，哭没有用，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把人推下水？”
白昭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那个人……打小哥哥……打得好重……还说，还说要把小哥哥推水里……昭昭去跟他说不对，他推昭昭……把昭昭往水边推……昭昭就、就推回去了……”
殁渊听完，抬头去看凌清宸，凌清宸只是阴沉着一张脸。
他自然也听懂了。白昭这事做的不算坏，甚至称得上仗义，可三岁的孩子，力气已经大到能把人推下水差点淹死，事后回来只字不提，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份不知轻重，比坏更让他心惊。殁渊这三年养着白昭，护着惯着，白昭的胆子便也顺着他的路子长了。
“不管怎样，如今外面已经传白昭是妖怪，孩子不能在这里待了，再说孩子如今已经能运转灵力，如今也该回天阙开始修炼了。”
他看向殁渊：“至于苟先生，在这里这么多年，医修的本事不该被浪费。如今白锦琅恢复得差不多了，白昭也长大了，多谢苟先生多年来的照顾。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苟先生还是早些收拾，寻自己的去处吧。明日我们便会动身，到时候就不必相送了。”
说罢，他吩咐阿肆带白昭去屋里跪着，自己则走到白锦琅身边，牵着他回了屋子。
白锦琅被凌清宸牵着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阿苟还站在院子里，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锦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凌清宸轻轻拽了拽他的手，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小院里很快安静下来，殁渊一个人站着，孤零零的。他看着白锦琅屋里的灯亮起来，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了纸门上。
他想起三年前刚来的时候，白锦琅连下床都费劲，白昭还在襁褓里，小小一团，两个人离了他都不行。如今白昭会跑会闹会闯祸了，白锦琅的身体也很好了，可以自己穿衣服，自己梳简单的发髻，还学会了一些小术法，他好像是没什么用了。
阿肆走过来，对他道：“苟先生，在这里做什么？舍不得吗？仙尊说的对，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放心吧，仙尊会给您大量的报酬做补偿的。”
殁渊听了，知道自己方才表现得太过落寞，便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凌清宸带着白锦琅走进房间，让他坐在椅子上，先给他倒了一杯水，又用热水浸了毛巾，给白锦琅擦脸。白锦琅乖乖仰着脸由他擦，两个发髻里藏着耳朵，一动一动的，像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