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白锦琅看着他的背影，耳朵忽然动了一下。他看到阿苟搓手的样子，忽而想到了殁渊。
殁渊自从第二次缠上他后，就不敢像以前那样放肆了，他不给殁渊碰，殁渊就站在一旁，两只手来回地搓，像是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怎么阿苟也有这个动作？这样好的阿苟，竟然也有和那个大魔头相似的地方。
不对，阿苟是阿苟，殁渊是殁渊，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怎么会像呢？一定是他太久没见殁渊了，看谁都像。
哎呀，他怎么又想起那个大魔头来了？本来高高兴兴的，才不要想他！白锦琅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从脑袋里甩了出去。
吃了饭，擦洗过，他便迫不及待地让阿苟给他拿衣服换。他太久没下地了，浑身的骨头都躺得发软，再不走一走，他怕自己真的要变成一只废猫了。
阿苟拿了衣裳过来，一件一件帮他穿好，又蹲下身给他穿鞋。
不知怎的，白锦琅忽而就想好好看一看阿苟，他低头，看到阿苟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专注的侧脸。那人托着他脚踝的手很稳，掌心干燥温热，把他的脚轻轻拢着，像托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其实����阿苟的手真的很像殁渊。
殁渊的手在自己身上乱摸过，又给他按过脚，白锦琅记得那双手的，硬硬的，带着薄茧，指腹粗糙，按在脚心上的时候又热又沉。
白锦琅又去仔细看了看阿苟的左手，没有断指，他闭上眼睛仔细嗅了嗅，绝对没有殁渊的味道。
怎么又想到殁渊了，他简直有些气自己。
第102章 一家
“穿好了, 新鞋子舒不舒服，紧不紧？”阿苟轻轻捏了捏其中一只穿好鞋子的脚，仰着头温和地冲白锦琅笑。
白锦琅摇了摇头, 看着阿苟那副真诚的样子, 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点堵, 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塞住了。阿苟待他太好了。
他每天醒过来, 第一眼看见的是阿苟温温的脸。
生孩子之后他本该每夜起来喂奶, 可他每夜都一觉睡到天亮, 连小宝的哭闹都没听过����全是阿苟在照看。
可就是这样好的阿苟，他却总是在阿苟身上找殁渊的影子。
阿苟搓手的时候, 他想到殁渊；阿苟给他穿鞋时托着他的脚，他也会想到殁渊。
可阿苟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那样温温地笑, 温温地做事，温温地在他面前把两只手搓来搓去, 像一只生怕自己被嫌弃了的大狗一样。
白锦琅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好。
阿苟待他这样真心, 他却把阿苟和那个大魔头比来比去。他得补偿阿苟。
可想了想自己所有的家当, 愣是没找出一样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凌清宸的库房锁着, 灵石灵药丹药都在里头, 要等凌清宸回来才能动。
他自己的东西呢, 几块藏起来的甜点，几本翻旧了的话本子, 寒苏给自己的医书，还有小花叼进来的三根羽毛。
他如今不是那个天阙什么都不懂的小仙君了，阿苟不需要这些的。
他低着头，两只脚悬在床沿，脚尖够不着地, 一晃一晃的，手指绞着衣角，想不到该给阿苟什么。
阿苟还半跪在他身前，此时微微探过来一点儿问道：“怎么了？可是夹脚？”
白锦琅摇摇头。
“那是����阿苟方才不该捏仙君的脚，仙君莫要生气。”
白锦琅从那话声中听出慌乱，他不由抬眼看向阿苟，只见他绷紧着脸看自己，像是害怕什么的样子。
他忽而明白了，阿苟总是害怕自己赶他走，他需要这个活计，而自己脾气也太差了些，阿苟总以为自己真的要赶他走。
于是他想到了怎么补偿阿苟，他要对阿苟多亲热一点儿，让阿苟知道自己不会被赶走。
白锦琅抬起头，对紧绷的阿苟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阿苟，你扶我下床吧。”
阿苟连连应好，站起来又搓了几下手，像是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的样子。
他平复了一下，而后才将一条手臂横在白锦琅面前，手臂绷得平平的，掌心朝下，像一根稳稳的扶手，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等着白锦琅自己扶上去。
白锦琅看着那条手臂，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不由甩了甩尾巴。
若是殁渊，一定会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从来不管他愿不愿意。说不定还要趁机欺负他的舌头，捏他的胸口，把他弄得又酸又软，才肯罢休。
殁渊最讨厌了，他再也不想殁渊了，想想就生气！
他把那些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伸出两只手，扶上了阿苟的手臂。
阿苟的胳膊很稳，绷紧的时候像一根铁铸的横梁，白锦琅用了几分力气按下去，纹丝不动。
他借着这股力慢慢站起来，双腿落地的那一刻，只觉得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踩不实，膝盖也跟着打晃。
他太久没下地了。
白锦琅下意识地攥紧了阿苟的手臂，他生怕自己摔了，摔了又要躺回去，躺回去又好久下不来，他不想变成一只废猫。
好在阿苟的手臂够稳，他终于还是站定了，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鼻尖也泛了粉。
他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了，才慢慢抬起头来。
手好像也用不上太大的力气，还是怕摔，他打算把尾巴缠上阿苟的手臂。
他偏过头去看阿苟，盘算着要把尾巴缠在哪里，忽而发现阿苟的另一只手一直护在他后腰。
离他的脊背只有几寸的距离，不远不近，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
不会让他觉得被碰到了不舒服，又时刻准备着，让他知道，即便他撑不住要摔倒，那只手也一定会稳稳地接住他。
白锦琅忽然觉得，自己不需要用尾巴去缠了，因为阿苟已经在那里了。
他收回目光，仰起脸，认认真真道：
“阿苟，你真好。”
阿苟听了，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像被什么燎过一遍。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垂着眼，两只手又搓了起来，搓了两下觉得不对，忙把手放下去，攥住衣摆。
白锦琅又觉得他很有趣。
让阿苟扶着在屋里转了两圈，白锦琅觉的自己适应了不少，就张罗着要去外面坐坐。
阿苟扶着他出去，外面躺椅已经摆好了，放在阳光最盛的地方，铺了厚厚的软垫，扶手边还搁着一只小几，几上是一盏温着的蜜水。
其实他更想坐那张吊床，吊床在院子东边的两棵老树之间，绳子上缠着软布，风一吹就轻轻地晃，像是小时候凌清宸给他做的摇篮一般。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还没完全消下去，腰也使不上太大的力，若是非要吊床，一摇一晃的，万一翻下来，又要躺回去。
于是他把目光从吊床上收回来，慢慢挪到躺椅上坐好，后背靠上软垫，两只脚往前一伸，搭在阿苟搬来的小杌子上。
外面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下来，晒得人骨头缝里都发懒，白锦琅仰起脸，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天。
天是蓝的，很高很远，几片薄云慢慢地飘过去。小花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在他周围绕了两圈，拿鼻尖蹭了蹭他的脚踝，便蜷在他脚边，也眯起了眼。
外面有风，风从院墙上头掠过去，把墙头那丛狗尾巴草压的弯了弯。他看见一只风筝远远地升上去，彩色的，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在天上晃了两晃，又稳稳地停住了。
可这院子里却没有风，结界把外面的风挡住了，只有日光被引了进来，暖融融的，却少了点什么。白锦琅看着那只风筝，忽然想起在魔界的时候，殁渊带他去草原。
草原上风大，灌进他宽大的衣袖和衣摆，衣服鼓起来像两只翅膀。殁渊说他会飞走，接机将他捞在怀里，为所欲为。
他那时候恨死殁渊了，如今殁渊放过了他，他便也不继续恨着了。他只想那风灌进衣服的感觉����凉丝丝的，把满身的药味和血腥气都吹散了，天高地阔，好像什么都可以不想。
他偏过头，对阿苟道：“你把结界去了，我要吹风。”
阿苟正蹲在旁边给他理毯子，闻言手上一顿，看着他温声道：“仙君，月子里不能吹风，风邪入体，往后要头疼的。”
白锦琅的耳朵压了压，不高兴。
阿苟立刻软声补道：“等出了月子，阿苟带仙君去外面吹风，带上小宝一起，放风筝去。仙君如今有小宝要照顾，不能生病不是。”
白锦琅想了想，点了点头。阿苟说得对，他不能为了一时痛快又把自己弄病了，他如今不是一个人了，他还有小宝。
他靠在躺椅上，仰着脸，看着那只风筝越飞越高，忽然开口：“阿苟。”
“嗯？”
“等我身子好一些了，我就去学剑。”
阿苟看他。
“你帮我带着小宝，”白锦琅说得认真，“我以后保护你们。”
阿苟垂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话声温温的：“好。仙君去学剑，阿苟在家做好饭，带着小宝等仙君回来。”
白锦琅听了，觉得很受用。
他以为阿苟也会像凌清宸那样说他不适宜学剑，但阿苟没说，阿苟还要帮他带孩子给他做饭，让他安心去学。
真好，他将头转回去，两只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两只脚在杌子上轻轻晃着，开始想自己学剑之后很厉害的日子了。
他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阳光晒得又太舒服，他很快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天边成了橘红色，银杏叶也被染上一层金边，白锦琅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薄毯，盖的他暖乎乎的。
他偏过头，看见阿苟正抱着小宝，在他身边一圈一圈地转。
阿苟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怀里的小宝裹在软软的襁褓里，露着一张小脸，睡得正香。
阿苟一边走一边低着头看小宝，嘴里不知道在轻轻哼着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可就是让人觉得安稳。
白锦琅看了一会儿，开口道：“把小宝给我，我要看看。”
阿苟便走过来把孩子递给他，白锦琅伸手去接，一接到手，胳膊便往下沉了沉。
他颠了颠，抬头看阿苟，眼睛亮亮的：“重了！阿苟，你把他养得真好，都胖了。”
阿苟笑着，在他旁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小宝。
小宝已经不是刚生出来那个样子了，那会儿他像只没长毛的小老鼠，红通通、皱巴巴的。
如今小宝的脸蛋鼓起来了，肉嘟嘟的，像是剥了壳的胖鸡蛋。
白锦琅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亲了亲小宝的小脸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惊讶道：“阿苟，你看小宝耳朵上是不是长毛了？”
阿苟立刻凑过来看，白锦琅也把小宝往阿苟那边挪了挪，两个人都低着头，额头几乎抵上额头，一起凑到小宝耳朵边上看。
小宝的耳朵原来光秃秃的，可这会儿耳朵边缘冒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若是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见。
白锦琅道:“阿苟，你看看他的毛是不是黑色的？”
阿苟轻轻叹了口气：“是黑色的，可惜了，若是白色的毛，随你，多好看。”
他伸手虚虚地碰了碰小宝的耳朵，又看了看白锦琅的脸：“看起来也没你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