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乳娘将小宝递过来，白锦琅轻手轻脚的揽住那个小小的襁褓，抱在怀里像模像样的摇着，小宝很快便不哭了，睁大黑黑的眼睛看着白锦琅的方向。
殁渊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只打磨光滑的竹筒，又取出一个小瓷瓶。他将灵乳倒进竹筒里，动作娴熟，温灵乳、灌竹筒、试凉热，一气呵成，像是做过千百遍。
他蹲下身，将竹筒递到白锦琅手边，话声轻轻：“仙君，慢些喂，小公子还小，吃急了会呛。”
白锦琅接过竹筒，能自己喂小宝，他很高兴，尾巴高高翘起来摇了两下。可他刚一动，伤口便被牵扯到了，他“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小脸白了白。
可他一低头又看到怀里的小宝，看他湿润的小嘴里在吐着泡泡，又“噗”地笑了出来，用泛粉的指尖去碰小宝的鼻尖。
“小馋猫。”他小声说。
殁渊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像是被人扯了一下，他想白锦琅的身体一定撕裂的很厉害，才会一摇尾巴都觉得疼，他恨不得能立刻帮白锦琅缓解痛苦，但又不能表现的太急躁，他只是垂下眼，温声道：“仙君也先吃些饭吧，吃了饭才有力气喂小仙君。”
白锦琅这次倒是很乖的点了点头，他喂饱小宝后，便主动要吃东西，凌清宸立刻应了，坐在床沿一勺一勺地喂他，他一边吃一边低头看小宝，尾尖在身后轻轻的摇。
吃完之后，寒苏上前去给白锦琅搭脉，白锦琅却歪着头看一侧的殁渊，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干干净净的善意。
自从小乖和鼠魔那两件事后，他已经很少再对新认识的人亲热了，比如说云姨和阿肆，照顾了很久，但他不喜欢和他们多说话。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是寒苏带来的，一进来就把小宝还给了他，这个人身上还有一种暖暖的味道，有点儿像是灵米粥，他觉得这样的人肯定会照顾好他和小宝，所以显出一些格外的亲热来：
“我刚听寒苏说你叫阿狗？这算什么名字啊？”
殁渊心口猛地一跳，他张了张嘴，刚要答话，凌清宸便先开了口：
“糯糯，对先生说话不能这般口无遮拦的，苟先生的苟，是一丝不苟的苟，不是猫猫狗狗的狗。”
白锦琅“嘻嘻”地笑了，把脸埋进小宝的襁褓里，耳朵一抖一抖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探出来，又看了殁渊一眼。
殁渊心里热热的，他怕再这样下去会漏出破绽，赶忙低下头。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个狗，确实是猫猫狗狗的狗。因为在归墟底下的时候，他总忍不住想起，他逼白锦琅打掉孩子的那一夜，白锦琅在他面前哭得话都说不完整，断断续续地说：“糯糯是尊上的小狗……求尊上不要打掉孩子……”
他每次想起那一幕，五脏六腑都像被翻过来绞一遍，所以他给自己起名阿狗。
这次，换他来当白锦琅的小狗。
第98章 忏悔
凌清宸不知道为何, 总是有些莫名的在意新来的那个医修，他本以为精通产后调养的医修是个女子，没想到是个男子, 还那般年轻。
他又想, 这医修是寒苏找来的, 寒苏又是殁渊的手下, 这人会不会与殁渊有什么渊源？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他便压了下去。殁渊为了白锦琅, 连归墟都跳了，连魔元都剖了, 连肋骨都拆了。在他没看到殁渊对白锦琅有任何不好的行为之前，他不能妄加揣测。
况且, 阿苟确实是有本事的。他来了之后, 白锦琅的精神好了许多，再没有动不动就哭, 凌清宸看得出, 白锦琅喜欢阿苟。
白锦琅自从被掳走之后, 总是有些胆怯, 不肯对人亲近, 他起初还担心来的医修白锦琅不喜欢。可仙盟那边的事他必须得管, 不管会波及到白锦琅。所以找来照顾白锦琅的人，必须是白锦琅喜欢的, 这样白锦琅才肯把不舒服的地方告诉那个人。
他见到白锦琅与阿苟说笑，便放了心，可同时，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涩：若是他能陪着白锦琅度过这段日子就好了。
凌清宸不阻止阿苟留下来，白锦琅更不会阻止。
阿苟抱小宝的时候, 总会让小宝留在白锦琅的视线内，小宝一到他怀里就不哭。他还会给白锦琅讲一些关于小宝的事，比如小宝打哈欠了，小宝的手指攥得多紧，小宝的嘴里又吐出一个小泡泡。
白锦琅从小被娇养惯了，见孩子在自己目光内被照顾得好，就想偷一会儿懒，把耳朵压下，缩回被子里去，装作睡觉。
阿苟便不说了，安安静静抱着小宝，过了一会儿，又帮白锦琅把被子轻轻往下拽了拽，应该是怕他闷着。
往下拽被子的时候蹭到白锦琅耳朵了，他的耳朵抖了，眼睫也颤得厉害。白锦琅觉得阿苟一定看见了，但阿苟不说破，继续抱着孩子一圈一圈地走，就在他周围，让他抬眼就能看见。
白锦琅便觉得这样很心安，他索性不装睡了，睁着眼去看窗幔。
窗幔上晃着银杏树的影子，碎金一样，一晃一晃的。他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忽而就想到了殁渊，心里又开始发沉。
生产那天他其实知道殁渊来了，也察觉到殁渊在躲他，可那天他太疼了，根本顾不上什么，但他知道是殁渊保住了他和小宝。
他恍惚中瞥见过殁渊一眼，脸色很苍白，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后来寒苏也告诉他，殁渊为了救他们，耗了太多灵力。
小宝平安，他就撑不住睡了，他醒了之后，殁渊就走了。殁渊抱过小宝了吗？自己说不见他，又不是说不让他见小宝，可他走了之后就再没来看过小宝。
难道是伤势过重？毕竟他挖了半颗魔元给小宝，后来还耗费了那么多灵力帮他和小宝生产，还有凌清宸那条新长出来的手臂，听说是殁渊用自己的肋骨做的����
这个人哦，要不然就一直像以前那样混蛋下去，这样自己也不用为难，可他这样算什么呢？让自己恨都恨不踏实。
他总觉得好像欠殁渊点儿什么，但好不容易才把殁渊赶走，他肯定是不想再见殁渊了。
不见他就没机会还给他些什么，他想来想去，想到殁渊倒是给小宝起过名字����那时他在归墟边缘要跳下去，殁渊用给小宝起的名字挽留他，女孩叫白曦，男孩就叫白昭。
小宝是自己和殁渊的，也是殁渊用半条命保下来的，给小宝用他父亲起的名字，这大概是他唯一还能给殁渊的了。
等凌清宸忙完手头的事来看他时，他便对凌清宸道：“小宝以后叫白昭。”是告知，没有商议的意思。
凌清宸怔了一下，随后温柔地去摸白锦琅的头：“好啊，昭，日明也，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是个好名字。”
他其实隐约猜到了，这个名字和殁渊有关。不然糯糯想到这样好的名字，一定会早早就摇着尾巴告诉他，扬着小脸让他夸。但白锦琅没有，白锦琅告知他的时候不看他，耳朵还微微压着。
他不能计较这些，只要白锦琅高兴，他就高兴。
与此同时，正在隔壁厢房碾药的殁渊，眼眶却发了热，他手顿住了，药杵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他从没想过白锦琅会用自己给孩子起的名字，他以为自己给白锦琅留下的只有伤害，但白锦琅记得的，却不只有伤害。
他怎么会伤害这样一个人呢？
那样柔软、那样干净，怕黑，怕冷，怕疼，怕一切比他大的东西。
被他从天阙掳走的时候，蜷在桌子底下抖成一团，连哭都不敢出声，被他按在床上的时候，软得像一块要化掉的雪，哭着求他轻一点，他也没有轻。
后来有了小宝，白锦琅为了保住孩子，浑身颤抖着说“糯糯是尊上的小狗”，他不曾怜惜，还骂他下贱，最终逼的白锦琅咬了舌。
跳归墟之前，白锦琅的爪子只要再稍微正一点儿，是真的可以要了他的命。
但白锦琅没有，那只什么都害怕的小猫，宁可自己跳入黑黢黢的归墟，也下不去手杀了自己这个把自己折磨的没有人样的罪魁祸首。
他怎么会伤害这样一个人呢？他怎么敢的？
殁渊低着头，药杵在他手里捏得咯吱响，一滴水落进了药臼里，砸在碾碎的草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手指一僵，随即更快地碾下去，把那一点湿痕混进药末里，碾碎，碾匀，碾到再也看不出来。
他想，以后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他不求白锦琅原谅他，他只求白锦琅别再哭，过得好一点儿，就够了。
凌清宸是在陪了白锦琅七天之后，才拐弯抹角地说自己要走了。
白锦琅听了，竟然没有像以前那样心被扯去一块的难受。
他猛然惊觉，凌清宸陪自己这几日，他没有一直在想凌清宸什么时候走，没有一见不到凌清宸就脾气不好。
自从赶走殁渊之后，他便慢慢明白了����分离也就是那么回事，想回来的自然会回来，不想回来或者不能回来的，他怎么闹都没用。
于是他低头去逗弄自己的孩子：“好，你去吧。”
凌清宸反而怔愣了一下，萧承聿那里已经查出，仅天阙就有五十八名天之骄子命灯灭了。
几乎所有宗门都蠢蠢欲动，有的要推新的盟主，有的说要取消联盟，十分动荡，凌清宸不得不回去了，但他没料到白锦琅这种反应。
以前每一次他要走，白锦琅都会闹：或是哭，或是咬他，不然就是憋着不理他，要哄上很久才会松口。
这次白锦琅是产期，他怕白锦琅闹起来伤身子，铺垫了许久才说自己要走，但白锦琅什么也没闹，只淡淡地说：“好，你去吧。”
凌清宸反而有些不安了，他站在原地没动，主动道：“我最多一两日肯定回来一次，传讯玉牌我放你枕头下面了，你若有什么事，就告诉我，我一定回来。”
顿了一下，他又看着白锦琅，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没事也可以用玉牌，我得空也回来。”
“嗯，好。”白锦琅想了想，抬眼去看凌清宸：“也不用总是着急回来，阿苟照顾得我们很好。”
凌清宸知道白锦琅是善意而真诚的，那双眼睛澄澈干净，没有半分试探，可他的心还是被刺了一下，白锦琅好像不是非他不可了，好像不只是他的糯糯了。
事到如今，他知道是自己一次次离开，又一次次遵守不了承诺导致的，没什么好辩解的。
这次他上前摸了摸白锦琅的头，而后看了看孩子，转身走了，他心中想着，这次浩劫平息，他一定寸步不离地守在白锦琅身边。
白锦琅说是那么说，但凌清宸真的走了，他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觉得下身闷闷地疼。
他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对蔫蔫的猫耳，尾巴从被角底下垂出来。正巧此时阿苟又进来了，拿着温水要给他擦洗身子。
白锦琅一时没忍住，把脾气发到了阿苟身上，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毛巾。
他抢得急，细细的腕子因为用力而绷出淡青的脉，小脸绷得紧紧的，眼圈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明明是在发脾气，看着却比哭还可怜：“我不用你，我自己洗。”
他咬着唇去扒自己的衣带，手指笨拙地跟那几根细带子较劲，可稍微一动，下身就一阵撕扯的疼。
他疼得“嘶”了一声，手一抖，整个人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阿苟立刻就慌了神，矮下身道：“仙君莫哭，月子里哭多了，眼睛以后要疼的。阿苟若是做错了什么，仙君怎么打骂阿苟都行，千万不要拿自己的身子出气。”
随着阿苟的话声，白锦琅感觉到一股很温暖的气息迎面而来。
他泪眼婆娑地看过去，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绺一绺，眼尾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张小脸像被雨打过的桃花。
阿苟跪在他床前，身子往前探着，稚气未退的脸上全是担忧。
白锦琅闻到了一种很温暖的味道，很暖，带着一点轻微的甜，像灵米粥刚出锅时那层浮在面上的米油。
这种味道他只在凌清宸身上闻到过。他吸了吸鼻子，鼻尖轻轻翕动，那对雪白的猫耳也跟着动了动，一只微微往前倾，一只还耷拉着。他闻到这种味道便知道，对方是真的关心他。
白锦琅很喜欢这种味道，因为他还没找到自己的线，这种味道让他觉得自己被人攥住了，不会丢。
于是他一时忘了刚才的烦恼，转而很想知道这种关心是不是只对他����因为他觉得凌清宸在外面也许也有这个味道，不然为什么凌清宸总是往外跑呢？
他问阿苟：“你以前照顾过几个产妇？”
殁渊如今的身份是个照顾产妇和孩子阅历丰富的医修，他道：“记不清了，几十个是有的。”
白锦琅又偏着头问：“那你对每一个产妇也这样吗，这样什么都做？”
殁渊赶忙摇头：“不不，只有对仙君。”说完他觉得自己这样太明显了，又找补道：“以前照看的都是些妇人，有夫君在旁，除了必要的护理，不会多做。”
白锦琅觉得阿苟说得有道理，但好像又没真的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其实想问阿苟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对以前别的照看的产妇也这么好吗？可他已经不是之前的糯糯了，不好意思这样直白地问，便不再问了。
他想，自己不能刚不依赖凌清宸，又要依赖阿苟，于是他道：“阿苟，你要走的话，提前和我说，我好有个准备。”
“只要仙君不赶阿苟走，阿苟就不走。”
白锦琅撇撇嘴：“我知道的，小宝长大了你就要走，我没说不让你走，但你要提前告知我，我好有个准备。”
殁渊又道：“阿苟没别的事，阿苟的事就是照看仙君和小仙君。就像仙君的事是照看仙盟一样，仙君能力大，就照看得多，阿苟的能力只够照看仙君和小仙君，所以照看仙君和小仙君就是阿苟最大的事。”
白锦琅这下懂了，他相信阿苟不会轻易走了，他和小宝就是阿苟最大的事，像凌清宸守着仙盟那样大。
他高兴了，不由得摇起尾巴。可这一摇，下身又是一阵疼，疼得他“嘶”了一声，眼眶立刻湿了，鼻尖也皱起来。
他眼泪汪汪地看向阿苟，那对猫耳又耷拉下去，可怜巴巴地贴在白发上。
“阿苟，生孩子的那个地方还是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