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阿肆从外面快步而来。
白锦琅犹豫了一下，话声不大：“你识字吗？”
“认得，小的从前在山野看灵田，记账算数都还成。”
白锦琅的耳朵尖动了动，坐直了些，他两只手撑在身侧，仰起脸来看阿肆：“那你教我看医书好不好？”
阿肆面露难色，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小的就是伺候人还行，看书实在不行，翻两页就犯困，再说少君身子重，还是不要费神看书了，仔细累着。”
白锦琅的耳朵慢慢耷拉下去，像两片被雨打湿的叶子，软软地贴在头皮两侧，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从前在天阙的时候，他从不知什么叫不敢，若是他说什么谁不答应，他就大喊大叫，还抓人。因为从小抓人无数，后来凌清宸才不许他的手变猫爪，指甲也剪得圆圆的，可他还是一不高兴就踢就打，所有人都受着。
可自从在魔界待了半年，他就不敢了。那里几乎每个人都嫌他笨、嫌他蠢、嫌他没用。后来天阙被萧承聿接管了，萧承聿利用他，还利用衔霜。他如今只敢对几个不会嫌弃他的人闹脾气。
他低着头，耳朵耷拉着，手指一下下抠着自己圆圆的指甲。他不想问第二遍了，怕阿肆也觉得他又傻又笨。
可他抠了一会儿指甲，又慢慢停住了，他想，总不能第一步就退回去。
他鼓起勇气，慢慢抬起头来。耳朵还是耷拉着，但耳朵尖微微朝前，像两只小翅膀。小脸仰着，白生生的，因为方才气过，脸颊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红，像雪地里透出来的桃色。
“你只教给我那些我不认识的字，其余的我都不麻烦你，好不好？”
他的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唇珠被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又慢慢弹回来，饱满润泽地翘着。
阿肆看着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平日里虽然贴身照顾白锦琅，但白锦琅对他话不多。白锦琅的话，只对凌清宸说，对殁渊说，对小花说。对凌清宸是撒娇，对殁渊是生气，对小花是软软糯糯地哄。对他，从来客客气气，有时甚至有些疏远。
可此刻，这个白糯糯的小仙君仰着脸看他，耳朵耷拉着，眼睛湿漉漉的，唇珠上还带着自己咬出来的浅浅牙印，像只有求于人的小兔子。
阿肆觉得自己心都化了。
他立刻点头：“好，好，小的去给您拿医书，您先靠着，别累着。”
他转身跑出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软枕垫在白锦琅腰后，又把小花从猫窝里抱出来塞进白锦琅怀里，这才快步去了书房。
白锦琅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他开心的把小花举起来，凑到自己脸边，用鼻尖碰了碰小猫湿漉漉的鼻头。
小花软软地叫了一声，粉色的舌头伸出来，在他下巴上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舔得他痒痒的，他缩了缩脖子，笑出了声。
没一会儿，阿肆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摞书，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眼睛亮亮的。他把书往床边一放，兴冲冲道：“仙君，书拿来了，您要不要去看风筝？魔祖在外面放了一条几十丈长的风筝。”
白锦琅探出脖子：“什么风筝能几十丈长？”
“好多风筝串起来的，像条龙一样。”
“那院子里能放下吗？”
“盘在院子上空，特别好看，宅子外面聚了好多人看，可热闹了。”
阿肆说着，把白锦琅扶到床边坐好，蹲下身，从被子里捞出他的脚，拿过鞋就要往上套。
白锦琅把脚一缩。
阿肆手一顿：“怎么了？”
“我还是不去了。”
“嗯？为什么不去？仙君不是喜欢热闹吗？”
“我还要看书。”
“耽误不了一会儿，回来再看嘛。”阿肆又把鞋往他脚上套。
“阿肆，我不去了，我真的要看书。”白锦琅声音大了些，把脚缩到腿下面，藏起来。
阿肆愣住了：“真不去了？外面真的很热闹……”
“嗯，这次忍不住了下次还会忍不住，我总得有点儿自己的事情做。”白锦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想看就去看看，玩完回来给我讲。”
阿肆看了看他，把手里的鞋放回地上，摇了摇头：
“那小的也不去，小的陪您看书。”他从那摞书里翻出一本，递过去，“您猜怎么着，小的在寒苏先生给您的书中看到一本图多字少的，小的识字不多时，就最喜欢看这种书。”
白锦琅接过来，那本书叫《百草图经》，他翻开来看，果真是图多字少，每味药材都画着样子，旁边注着名字和功效，比那些全是字的医书不知好看多少。
他立刻翻到第一页看了起来，边看边摇尾巴:“阿肆，你真好。”
阿肆脸都红了，嘿嘿笑了一会儿，拿了个垫子坐在床下。
小花从白锦琅怀里挣出来，跳到他腿边，团成一团，尾巴搭在自己鼻子上。
白锦琅刚看了几页，就听到外面隐隐有风声和人声传进来，他好像还听到了风筝在天上扯得呼呼响，他的耳朵先忍不住飞出去了。
“阿肆，你去把窗户关上。”
阿肆去关了窗户，但他的心里还是像长了草一般，一直往外跑，可他就是铁了心不许自己去。
渐渐的，他感受到小花暖烘烘地贴着他的腿，阿肆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他翻了几页，心慢慢定了，倒真记住了几种草药。
他逐渐认真起来，不认识的字就问阿肆，坐累了就好好同阿肆说，让阿肆帮他挪挪腰后的软枕。
不知不觉日头上来了，阿肆提醒他吃午饭，他正看到兴头上，让阿肆把饭端进屋来，又把窗户完全打开，此时外面已经没声音了，他边晒太阳边看书。
这间屋子大，隔了一间做净房，如厕也不用出去，就这么过了一整日，白锦琅没出门，没见殁渊。
晚饭时，阿肆提着饭盒进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仙君，魔祖让我通传一声，说您该洗脚了。”
白锦琅从书中抬起头，想了想道:“告诉他让他回去吧，让他明天早上还来给小宝喂灵力就好。脚今天不洗，一天没出门，脚不肿也不臭，不用洗。”
阿肆去了，没一会儿又回来了：“魔祖说，不洗脚对孩子也不好，他说他就进来只洗脚，不做别的。”
白锦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今天确实没走几步路，脚踝也没胀。
他觉得自己今天挺厉害的。没去看风筝，看了一天书，认了好几种草药，如厕都没叫人帮忙。
也觉得自己还能更厉害一点儿����只要小宝的灵力喂过了，一整天都不需要殁渊，于是他抬头对阿肆道：“今天就不洗。”
第91章 刺挠
白锦琅这一日过得多充实, 殁渊这一日就过得多浮躁。
他在归墟底下翻骸骨之时，在守着水晶棺试探凌清宸之时，都觉得只要白锦琅活着就好。只要白锦琅活着, 其余一切他都可以接受, 哪怕是白锦琅再也不见他, 哪怕是白锦琅要和别人在一起。
可他真的见到了活生生的白锦琅, 看见那白嫩的小脸, 摸到那双温软的小脚, 他便又改了主意，他放不下白锦琅。
之前的他, 活着就是在掠夺资源、逃过归墟的吞噬，活着的尽头是变强, 是再也不用被拽回去。可如今归墟已经没办法拽他回去了, 他却觉得这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白锦琅。
于是他开始患得患失。
凌清宸在时, 他对二人的每一次亲近都很介意, 恨不得用点儿手段让凌清宸永远消失。可如今凌清宸被仙盟的事绊住了, 不在白锦琅身边了, 白锦琅非但没对他更亲近, 反而更疏远了。
他搞不懂这是为什么, 但白锦琅一疏远他，他便觉得慌, 便更想亲近白锦琅，可他又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地闯进去。
思来想去，他跳上了房顶，落在白锦琅床铺正上方，轻手轻脚掀开了一片瓦。
白锦琅的房间总是亮着一盏灯, 暖黄的光透过瓦缝飘上来，一晃一晃的，殁渊就躺在瓦片旁边，侧着身，看着那一点点光。
他隔着衣服揉了揉胸口的圆环，那是他在归墟底下拼了十一年才拼出来的，缺了几块碎片，祥云纹路拼不完整，但他视若珍宝，贴着心口放着。他又摸了摸颈侧，那里有两个小小的牙印，白锦琅咬的，摸上去微微刺痛，他不许这地方结痂。
而后他将手抬到那束光上，掌心朝下，五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抓着什么。暖黄的光落在他掌心里，一晃一晃的，他想着那双小脚在自己手心的样子����脚趾圆润，脚背白得近乎透明，淡青的经脉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他一只手掌便能将那两只脚都拢住。
他看着那只手，渐渐发起怔。这只手曾经掏进过归墟的心脏，黑液被他从潭面上扯起来，像是有人把滚烫的铁水灌进了他的骨头缝里。但那样他都没有松手，生生用那只手掏空了整座归墟，把万古的戾气吞进体内。
可如今还是这只手，却抓不住一只柔柔弱弱的小猫，紧了不敢，松了又要溜。
真是要命，让一个人回心转意，竟然比炼化整座归墟还要难。
他在房顶上呆了一整夜。
一整夜对修者来说并不算长，稍稍入定便可过去，但殁渊既不需要入定，也不肯为了消磨时光就入定，他已经和白锦琅错过了十一年，不想再错过一点儿了。
他一会儿摸胸口的圆环，一会儿摸颈侧的咬痕，一会儿又忍不住用神识探进去。
他本来是想探一下，白锦琅没事便出来，但里面的人，连同小花都睡着了，凌清宸又不在，没人会察觉，他忍不住从白锦琅脸上开始，一寸寸的往下探查。
白锦琅侧躺着，被子被顶起一个圆鼓鼓的包，随着吐息一起一伏。他的白发散在枕上，总有几缕不听话地黏在脸颊边，小脸白生生的，鼻尖泛着一点粉，嘴唇微微张着，吐息又轻又细。
殁渊的神识笼罩住那张脸，便舍不得走了。他看着白锦琅的睫毛，看着白锦琅的鼻尖，看着白锦琅微微翘起的唇珠，又想，其实隔空伸手进去摸摸也不会有事。他正这样想着，忽然发觉白锦琅的眉头皱起来了。
忽而，白锦琅在睡梦中呜咽了一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软绵绵的，又轻又细。
大抵是想翻身，他身子动了动，可很快又躺了回去，他又细细的呜咽一声，长长的睫毛湿了，黏成一绺一绺的。
他挣动间，脖颈从被子里漏了出来，细细的，白白的，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淡青的经脉在薄薄的皮肤下跳着。
而此时，阿肆靠着床柱睡的香甜，竟是毫无察觉。
殁渊立刻出了手。他分出一缕灵力，极轻极柔地探进去，先托住白锦琅的肚子，再轻轻浮在他腰后，一点一点帮他把身子侧过去。
白锦琅翻过身后，呜咽声渐渐止住，可他的眉头还是没能松开，小脸依然皱着，嘴唇微微撅着，鼻尖的粉色没有褪，反倒更深了些，像是哪里还在难受。
殁渊又紧张起来。他想，怎么翻过身了还是难受？是想凌清宸了？是脚又肿了？还是哪里疼？
他把白锦琅从头到脚又查看了一遍。脚没肿，别处也没伤到，只有那个圆鼓鼓的肚子在被子下面一起一伏的，小猫的尾巴也在被子下面，一下一下地拍着不安分的肚子。
原来是小宝闹的。
殁渊是每日傍晚喂小宝的，他怕小宝吃不饱会闹白锦琅，总喂到小宝吃不下才停。所以小宝没因为饿闹过白锦琅，白锦琅便觉得自己可以撑到明天早上。
按照他以前的性子，他该等着。
他向来如此，要达成什么目的，便让一切事都朝那个目的去。他的目的是得到白锦琅，那他该等白锦琅醒来，等白锦琅发现小宝饿了，等小宝闹得白锦琅没办法，等白锦琅不得不来找他。他该让白锦琅知道，离了他，小宝就活不了，白锦琅连一晚都撑不过去。
可他又看到小宝在白锦琅肚皮上顶来顶去，顶得那层薄薄的肚皮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又落下去。白锦琅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轻轻哼唧了两声，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殁渊立刻心软了。
他渡了一点灵力过去，很细的一缕，顺着肚皮渗进去，刚好够小宝吃个半饱，又不会惊动白锦琅。小宝安静下来，白锦琅的眉头也终于松开了，小脸慢慢舒展开，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淡粉色的唇珠，吐息渐渐沉了下去。
殁渊看着白锦琅安稳入睡，心里也慢慢静了下来，他想，他总能让白锦琅回到自己身边的。
倒不必非要用什么手段，凌清宸没用手段，只把白锦琅养了一百多年，白锦琅便死心塌地的依赖他，他可以养白锦琅和小宝两百年，三百年，总有白锦琅愿意让他在身边的那一日。
第二日，白锦琅一醒，殁渊便立刻翻身下了房顶。他胡乱抓了两把头发，往台阶上一坐，双手撑住头，等着白锦琅出来。
这是他后半夜灵光一现想到的，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白锦琅心软，说不定会多看他两眼。
他等了很久，门才开。殁渊回头看过去，白锦琅挺着大肚子站在台阶上，正看着他：“你在这里呆了一整夜？”
一出门就和自己说话！殁渊心里一热，暗道他的小猫果真是最善良的，他忙起身：“小宝昨天没吃够灵力，夜里怕他闹你，所以守在这里。”
他几步跨到白锦琅身边：“没事，我不累，小宝可不能饿着，来，我们去喂小宝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