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树菩提
太亲密、太温柔, 又太朦胧。
等到早上星楼睁开眼睛，他已经遗忘了梦后半部分的具体内容，只剩下那些残留的感觉和悸动。
不过这不妨碍他刷一下从床上蹦起来，红着脸将床单卷在一起, 不敢细看, 匆匆抱着跑进浴室里。
如果是在今天以前，以星楼学到的知识，他当然也会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并不会生出那么剧烈的波动，那只是小孩长成大人的一环。他只会恍然大悟，原来书上写的是这样。
更不会做出那样的梦。
星楼慌乱地清洗床单, 回想起昨夜, 脸上流露出羞惭。虽然昨天还在埋怨月亮，但今天就在梦里偷偷对月亮做那些事……
他的眼神乱飘, 脸颊越来越红，可是脑袋也不听话，还在不自觉地试图回忆梦里的更多细节, 残留在身体的感觉轻轻一被挑动, 就泛起了涟漪。
咚咚����
时间到了, 敲门声有节奏地响起，这是家里的每一天清晨的过往，星楼会在这时起床，月亮会走进来，他要和对方撒个娇，才愿意去洗漱，然后在洗漱结束后互相给对方一个早安吻。
但今天不一样，敲门声只引起了房间里的惊慌，隔着一道门，夕岁流听到少年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打翻了什么东西，随后是吃痛的声音，他下意识想要进去，但比起以往有事没事的都要撒娇，星楼显然宁愿自己忍痛，也并不想让他进来。
“月亮等等我……就一会儿！”
夕岁流推门的手悬在半空，好半晌才收回去，他轻轻地嗯了一声，也不在意屋里的人有没有听见。
他只是不太明白，昨天中午到底发生了什么，到今天还在影响着星星，让他……不理他。
这样的说法似乎有些严重，夕岁流又想，如果他把烦恼说给玛丽婶婶听，恐怕只会获得对方善意的嘲笑，那个同样有孩子的母亲只会欣慰地感慨，孩子长大了，都会有自己的小秘密，看着他们手忙脚乱隐藏以为你不知道的样子，不觉得很可爱吗？
����是的，在昨天，他已经借着梦境前去拜访过有经验的前辈了。
但拜访的结果并不如意，显然，他并不太能接受。
夕岁流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房间终于打开了，出来的星楼匆匆洗漱结束，脸上还带着水气。他看到夕岁流，下意识就要扑过去，像往常一样给个拥抱。但不知道为什么临到头突然耳朵红了红，别过了眼睛，改抱为拉，牵着月亮的手往楼下赶，嘴里还说着话掩饰，“我们今天吃什么……月亮已经准备好了呀。”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对于一个普通的清晨来说，它过于的丰盛了，将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引得人肚子跟着咕咕地叫。
毋庸置疑，上面的每一样都是星楼喜欢的。不知道为什么，星楼今天也难得的饥饿，于是他只是讨好地晃了晃月亮的手，就开始享受月亮给他准备的爱心早餐。
����书里就是这样写的，这样带着爱意的食物，就是爱心早餐。
毋庸置疑，月亮爱他。
可是和少年心里涌动的潮汐不同，年长者垂下了眼睛，并不快乐。
直到早餐结束，他都没有等到早安吻，不仅如此，以往的每一天清晨，刚刚醒来的少年都会和他撒娇，一夜的分离似乎都已经让他分外揪心，黏糊糊地不愿意从他身上下来。
到今天早上的星楼没有。
中午也没有。
昨天的问题并没有被解决，少年今天继续埋头在书房里，并不搭理他的监护人。
夕岁流脸上没了表情，抿紧了唇。
直到下午，小院有人前来拜访。
是莱恩一家，莱恩和奥利弗是来汇报成果的，至于亚伦，他到了后就眼神乱飘，直到夕岁流淡淡地出声告知，他才尴尬地挠挠头，敲响了书房的门。
门很快就被打开，少年出现在那里，比起亚伦，他先跟月亮甜甜地打了个招呼，这让年长者的心情好了些，又在木门关闭后瞬间变差。
莱恩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将这位先生大概早已知道的事情又重复一遍。
玛丽��伊西斯，出生于图雅联邦北部的一个小城，那里终年被大雪覆盖，绝大部分食物依赖购入，或者靠破开冰层打鱼为生，所以那里终年被贫困所笼罩，直到一家矿产公司注意到那里。
小城检测出了大量的煤矿石。
很快，大批人入驻到这里，带来了丰厚的钞票、大量的工作机会和美酒美食，还有外界的新鲜事物和刺激。
终生贫瘠到无聊的小城人，第一次接受到世界的另一面，一种彻底颠覆了他们的生活方式。
在这以前，小城人的一生都围绕在食物与保暖这两件事打转，很早地出生、很早地死亡，前一天和后一天几乎一模一样，过着平静饥寒到乏味的日子。因为恶劣到难以存活的生存环境，他们信仰着生命女神伊娥，一位古老到几乎让人忽略的神明。
他们坚信□□的苦难只是一时的，这是女神对生命的考验，只有足够坚韧且珍惜生命的人，才能在死亡时得到女神满意的颔首，灵魂进入女神的腹中，得到重新的孕育，获得新的、年轻的、健康的□□，成为新世界的一员。
女神的国度里，容不下不虔诚的人。
与外界因为发展所以宗教混杂的城市不同，小城上下都只信仰一位神明，因此更加封闭和排外，只接受同一种信仰的人。
矿产公司的入驻遭到了阻挠，但这显然并不是问题，他们显然已经遇到过很多类似的问题，所以处理起来分外的有经验。
牛排、汉堡和葡萄酒，他们第一次吃到这种美味到奇异的食物。
丝绸、首饰和皮靴，原来衣服也可以如此精美又舒适，而不是为了御寒臃肿到几乎迈不开步。
人原来是轻灵的，而不是像熊一样在积雪与北风中笨重地前进。
原来一天也不是全用来工作和睡觉，又或者一家人围绕在壁炉旁向神明祈祷，而是有那么多时间需要打发，这简直让小城人不能理解、无所适从。
第一次，矿产公司带来了戏剧。
哪怕再唾弃这些异教徒，但还是有年轻人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来看。
很快，那些故事开始在小城蔓延，几乎每个人都能说出里面的经典台词，哪怕其实他们并不能理解深意，但大脑已经把每一个画面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次，矿产公司带来了桌游。
这种让人着迷的小游戏瞬间席卷整个小城，中年人也很快沉迷进去，哪怕在阳光很好的时候也不见有人出来晒太阳，一家人围绕在桌子上厮杀，是整个小城随处可见的一幕。
但“老年人”对此嗤之以鼻，严格来说，他们并不老，年龄往往在四十岁左右，这是外界的壮年，但在小城，已经是即将去面见女神的等死之人。
僵硬的身体，终日因为寒冷与劳作疼痛不已的关节，还有深夜苟延残喘的呼吸，让他们并不接受这些新改变，他们疯狂地管束家里人，害怕引起女神的愤怒，让即将灵魂超脱、被重新孕育的他们失去资格。
然而第三次，矿产公司带来了安神草。
这种奇特的草药，让终日被疾病纠缠苦痛磨砺的老人获得了暂时的安宁，北风朔朔的夜里，他们终于能睡上一个好觉。
最后一批顽固分子的态度动摇了。
是现在的舒适重要，还是死后能获得的永恒宁静更为值得追求，这在信仰了一辈子阿列提亚的小城人这里，似乎并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但太疼了，太苦了。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还可以不这样活着。
如果外界的人从出生起就过着这样的日子，到死后也能回归异乡神明的怀抱，那他们终日受到的磨砺，还能当作死后安宁的必经考验吗？
更何况，女神已经太久没有回应他们的呼唤。
即使有人冥顽不灵，也挡不住大势所趋。
小城人的心里，第一次诞生出“不公平”这样的概念。
而现在，他们获得了改变这种“不公平”命运的机会。
并且，现实也由不得他们不改变了。
因为“游戏”欠下大笔债务的中年人，彻底迷上了安神草的老年人，还有完全被戏剧电影占据大脑，彻底皈依了异乡神明的年轻人……
他们已经失去了叫停的资格。
一场流血与死亡过后，沉闷的机器轰隆隆地进入小城，中心的教堂矗立起新的神像，伊娥的雕像被移入到城角的小教堂，一开始还会有心怀不安的人们前去虔诚参拜，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去的人越来越少，小教堂门可罗雀，雕像渐渐蒙上了灰尘。
到最后，随着教堂里唯一的神父，一位年迈到如同风中残烛的老人，在呜呼的北风中不甘地闭上眼睛，到死都没有再听到他信仰女神的呼唤。
那是玛丽��伊西斯的爷爷。
小教堂永久地关闭了。
而玛丽��伊西斯，就是在这个时候，在母亲的带领下，第一次在城中心重新建立的教堂里，怀抱着迷茫、不解和兴奋地跪拜了新的神明。
诞生于心灵的女神����那苏。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115章 他只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会客室里, 莱恩作为主要讲述对象，正在娓娓道来，难得的是, 今天奥利弗也坐在这里, 默不作声地观察着。
他看见对面夕先生的讲述并没有因此生出波澜，正如同他们猜测的一样，��应该早已清楚一切。
莱恩还在说, “伊娥陨落的时间已不可考, 这位神明的消逝是悄无声息的，至今已有太多年岁，��在外界的信仰也在渐渐消遁。”
“只有玛丽��伊西斯的城市，因为贫困、封闭, 和死亡无处不在的逼近, 才让他们坚持了神明的信仰。”
但在心灵女神那苏的信徒以矿产公司名头进场后，这一切就被改变了。
是的，这一切的导火索，并不是那被突然发现的煤矿。
这个世界地广人稀，大地绵延不断，而海洋更是不见边际。矿石虽然珍贵, 但却并不罕见, 更别提小城那恶劣的气候导致开采难度大幅度提升。
所以煤矿只是一个幌子，真正在幕后操控一切的, 是另一位神明。
发生在小城的一切，其实和人类的斗争全无关系，不过是一个神明对另一个神明的吞噬。
在最后虔诚的信徒, 那位神父去世后, 玛丽��伊西斯作为伊娥虔信徒最后留下的血脉, 她的改信在神秘学意义上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这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那苏接过了伊娥的“遗产”。
但那苏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莱恩已经有了猜测。
不过在那之前，他眼神幽幽，第一次直视夕岁流的眼睛，问出了一个问题，“虽然很冒昧，但我还是想问，您还站在人类这一方吗？”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紧绷，大脑里九百正在骂骂咧咧，能彼此感知的心里传来一阵阵愤怒和悲哀。
这是一种侮辱。
莱恩同样清楚，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问出这句话，当他将这个问题摆在曾经为人类牺牲、做出巨大贡献的学者面前时，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是一种侮辱。
可是他不能不问，因为这正是人类的卑劣之处，也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对人类太为重要。
哪怕他知道��早已知道一切，他早已是��谋划的一环，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问出这个问题。
对面的人并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为此表露出一丝生气和伤心，表情依旧平静，气氛同样轻松，没有任何施加的压力。
��只是抿了一口茶，将视线转移到了奥利弗身上，然后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你已经彻底掌握【织女】的力量了？”
奥利弗的身体下意识紧绷，但很快他强迫自己放松，谨慎又恭敬地回答：“是的，先生。”
这也是他能够在这里听下去的原因，隐秘的存在，哪怕只是知道，就需要不可小觑的力量。
莱恩依靠的是【历史书】，而现在他所凭依的，则是被彻底掌握的【织女】，一件不输于【历史书】的隐秘异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