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树菩提
这样的景象，在寒夜里显得渗人无比。
树影婆娑里，莱恩带着奥利弗和亚当，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和表情或严肃或若有所思的两人不同，亚伦的表情难掩兴奋和好奇怪，“叔叔，这就是��的终祭吗？”
这个“��”指的是谁，显然在场的人都清楚，正是那位暴食与狂欢之神����哈耶克。
而终祭，往往是指信徒对神明的最后一个祭祀，这里的最后，指的不是对信徒，而是对神明。
莱恩叼着烟，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算是吧，不过，哈耶克已经陨落，现在的祭祀指向的是一片空白。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不算是一场具有实际意义的祭祀。”
亚伦并不在意那些，他只是对哈耶克的陨落分外轻松和痛快，喜气洋洋地说：“太好了叔叔，这下我们不用分开了。”
奥利弗看向了莱恩，却不能向亚伦那么轻松，注意到他的视线，莱恩稍微回过了神，递过来一个安抚的视线。
他心中苦笑，确实，那位的手段，也太快速了些……
幸好，他们的动作也不满。他想着，突然抽风一样伸出手揉乱了奥利弗的头发。
奥利弗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瞪了他一眼，莱恩丝毫不以为意，仍旧叼着烟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旁边的亚伦没管两人的打闹，奥利弗和叔叔总是这个样子，他好奇地问：“不过叔叔，为什么米亚会有暴食与狂欢之神的信徒？”
米亚可是出了名的无神之地，纵使少不了其它阴影混进来，也不该是之前一到米亚就无能狂怒的哈耶克。
莱恩吸了口烟，幽幽地道：“不是信徒，是罪犯。”
亚伦：“？”
奥利弗：“你真该多读些书了，‘罪恶的人则趁机放人令人作呕的咸鱼’，在学者《暴食的终途》里有详细的分析，代指的是海洋与风暴之神涅卡比亚对哈耶克的手段，二者在哈耶克狂欢的祭典上展开了无声的交锋。上个神纪里，涅卡比亚的势力无限膨大，��不满足于海洋，向内陆入侵的过程中，首当其冲的就是暴食与狂欢之神哈耶克。”
“两者交锋的过程，也正是哈耶克不断被蚕食变得虚弱的过程。石头汤的故事里，哈耶克化解了涅卡比亚的手段，让‘咸鱼’化作了汤底之一。然而在学者的分析里，哈耶克虽然表面上赢了，但实际上，却埋下了后面失去神性而堕落了的隐忧。”
见亚伦还是不解，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奥利弗头疼地揉额，“我问你，哈耶克信徒的圣餐����石头汤最主要的三原料是什么？”
亚伦条件反射地回答：“土豆，洋葱和咸鱼！”
“其中咸鱼是可替代的，用鸡肉也行。”他又立刻补充道，“这里面也有地域分布特性，越靠近海边，则用咸鱼的愈多，越往内陆走，则放鸡肉的更多。”
说完，他回忆了一下石头汤的味道，该说不说，虽然哈耶克让人喜欢不起来，但他们的石头汤可真好吃。亚伦忍不住流口水，偷偷加了一句：“顺带一提，我觉得加鸡肉的更好吃……”
奥利弗无语地睨了他一眼，看向莱恩，这就是你教出来的侄子。
莱恩在一旁偷笑，对于奥利弗的瞪视无声回以口型，也是你的。
奥利弗一愣，反映过来脸腾地红了，连忙扭头，语气努力严肃地带回话题：“所以，在哈耶克化解了涅卡比亚手段的同时，也相当于默许了咸鱼这一不常用的食材出现在圣餐上，甚至因为咸鱼价格相对价格低廉，且耐保存、富含盐分，很快在底层信徒中普及开来。哈耶克或许自负于自己的实力，但却没有注意到，这已经被涅卡比亚完成了一次的无声渗透。”
说到这里，奥利弗的表情也不由得正经起来，他拜读过很多那位学者的文章，尤其在那次白豚港的相遇后，更是重新认真研读思考过，也当然透过那些分析知道，涅卡比亚绝非只有大众印象里的狂暴和喜怒无常，相反，作为一个神明，��拥有太多的“手段”了。
这方面，说句冒昧的话，��反而更像个人类，而不是神明。
那是一个阴险、狡诈，且同时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和狂暴的神明。
正因此，奥利弗反而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一个人类，是如何打败一个神明的。
看着奥利弗不知为何陷入沉思，莱恩接过了他的话，给愚蠢的侄子懒洋洋地继续解答疑问：“正因此，在涅卡比亚时期的米亚，抓捕了许多哈耶克的信徒。显然，这些信徒因为种种原因活到了现在，又或者说，那间监狱保存到了现在。”
所以，也才有了这场最后的终祭，只是不知道，这是看守者的慈悲，还是残忍？
想着，他眼皮子掀起，目光幽幽地看向远方。
那里正是米亚精神病院的方向，而在精神病院城堡的最高处，也有两个人一坐一站，透过窗子看向这边，正肆无忌惮讨论神明的三个人。
其中包括，他们的神明。
第101章 星星和月亮回家
星楼吃过了美味的石头汤, 又煞有介事的和月亮讨论过那三个旅人的故事，他很喜欢故事里分享的意味，还在德里克夫人的课堂上分享了这个故事。
德里克夫人耐心地听完, 表情带上了赞叹, “这是一则富含深意的寓言故事。”
然后这位慈爱的夫人话锋一转，“既然这样，那我们今天的课后作业, 就写一下这个故事的观后感怎么样？”
正兴奋的星楼一下子苦了脸, 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至此，星星的学习生活正式拉开了帷幕，月亮悄无声息地从窗口路过, 看到认真听课的星星, 终于放下心来。
院子里的花依旧开得旺盛而美丽，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过下去，米亚的天气渐渐冷了下来。
星楼身上的衣裳也渐渐厚起来，满天星花店的生意倒是越来越不错，天冷了，整个米亚都少见这样鲜妍的花朵, 好像还处在温暖的春季。
除了客人, 满天星花店还接待了几次“朋友”����莱恩、奥利弗和亚伦。
是的，星楼已经能够清晰地说出三个人的名字。他对莱恩每次来都要和月亮讲悄悄话很不满, 于是决定打入敌人内部，研究他们到底背着月亮和自己有什么秘密。
至于成果嘛，不知道有多少, 但三个人的关系倒是愈发好了起来, 亚伦经常拉着两个人一起出去玩, 振振有词他们也该背着大人有自己的小秘密。
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奥利弗的推波助澜。面对那位深不可测的学者大人，奥利弗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好像一切都被看透，也许早已被看透了，只不过他的存在和目的都是那么的无害，所以才会被直接无视。
不过，奥利弗每当这时又想起那位叫星楼的少年，他是不同的，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奥利弗为这种如常人一样的情感感到庆幸，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渐渐升起一丝不安。
他看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还没等奥利弗想明白，耳边就响起一阵期待的催促声。
星楼：“奥利弗、奥利弗，明天真的会下雪吗？”
此时，他们正约在橡树区的公立图书馆，三个人一起在讨论区看了会书、互相交换了意见，眼见天色愈来愈阴沉下去，星楼期待地发出了疑问。
奥利弗回过神来，“没问题，明天一定会下雪，而且不出所料，会是一场罕见的大雪。”
他说这话很有自信，因为身负【织女】的缘故，他对天象有独一无二的天赋，且因为米亚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力量干扰，准确性就更高了。
星楼听到奥利弗的话，不由得欢呼一声，对于人生的第一场雪充满了期待，兴奋到脸都是红扑扑的。
亚伦也很高兴，在旁边邀请：“那明天我们一起出来玩吧？可以叫上福利院的孩子一起打雪仗！”
之前他们一起和星楼去过福利院，也因此认识了许多新朋友。
星楼果断地摇了摇头：“不要！”
他不等追问，就自己快乐地回答：“第一场雪，我要和月亮一起看！”
亚伦不解：“我们可以带着夕先生一起啊？还有叔叔，他也要来的，不然奥利弗不开心。”
他懂得，两个小伙伴都是很黏家长的性格，不像他，虽然莱恩是他的亲叔叔，在三个人中间是唯一拥有血缘关系的长辈，但亚伦自认为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大人了，和两个还没离窝的朋友完全不一样。
暗自自信的亚伦完全没注意到奥利弗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星楼倒是很淡定，趴在图书馆的长桌上，捧着脸：“不一样啊，我和月亮两个人，和有很多很多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和大家一起热闹也很好，和月亮两个人独处当然是更好，他们可以一起欣赏雪景，一起看书，看累了他可以赖在月亮怀里，旁边是咕噜咕噜冒泡的热茶，还可以听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只要一想想，就是美好到装不下第三个人的存在，星楼坚决地再次摇头：“明天不出门，而且是周末，老师也不会来，要和月亮一起过！”
亚伦有些失望：“那好吧，明天我和叔叔他们一起，等后天我们再一起玩，奥利弗说雪下得很大，后天再打雪仗也来得及。”
星楼愉快地点头答应，和两个人约好了地点时间，保证自己和月亮会准时到达，带上美味的茶水点心，和福利院的孩子们一起玩。
他们一起出了图书馆，奥利弗正开口要先送星楼回去，就听见旁边人声音雀跃地呼喊。
“月亮！”星楼脚步匆匆，一头栽倒在夕岁流怀里，眼睛亮亮的，“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夕岁流摸了摸他的头，“今天的天黑得太早了。”
星楼用力点点头，起身和奥利弗他们摆摆手，夕岁流也顺着他的目光，向两个少年友善地点了点头。
“不用送了，我和月亮回去了！”
奥利弗僵硬地冲着二人回以问候，虽然“溪流”一直是他敬仰的学者，但真正接触后，比起敬仰更多的是敬畏。
那不能简单地描述为一种恐惧，而是人类本能对过于强大、过于不可理解的存在感到的谨慎。
正想着，亚伦悄悄捅了捅他，“人走了，安全了。”
不知道该归结于天生极低的灵感，还是该归结于本人十分迟钝的性格，亚伦在面对夕先生时完全没感觉到压力，时间久了，完全感觉这位新朋友的长辈十分温柔可亲，是会纵容孩子到没有下限的性格。
奥利弗回过神来，瞥了这个笨蛋一眼，“明天的行程，自己安排吧。”
亚伦傻傻开口：“啊？”
奥利弗正经地道：“我和莱恩明天有新研究要做，这是零花钱，你明天可以自己安排时间。”
这当然是谎话，但莱恩刚刚从外面追查线索回来，莫名的，奥利弗也想和他独处。
毕竟一起看初雪，确实是很浪漫的事。
告白了朋友，星星和月亮手拉着手走在了回家的小路上。
星楼和月亮讲述着今天的进展，伦纳德先生布置的课外延展作业已经完成了，中间休息的时候还和朋友们一起吃了三明治，但一点儿都不好吃，里面放的鸡肝泥简直是魔鬼，所以没有给月亮带，他决定今天晚上自己做给月亮吃……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明天会下大雪！
少年的声音充满了兴奋，一路上都是叽叽喳喳的，已经计划好了晚上要穿什么睡衣，明天一整天都不准备出门。
夕岁流眉眼弯弯，一边配合地听着，一边也主动诉说下午的行程，听得星楼满意极了，一本正经地频频点头。
他喜欢和月亮分享，也喜欢月亮和他分享。
就在这样欢快的回程中，天色渐渐彻底暗了下去，厚重的云彩遮住了残月，漆黑无光，北风呼啸着刮过，吹得树枝哗啦作响。
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天气出门，就连小商贩们也早早回家，空荡荡的大街上寂寥一片。
然而就在这样的寂静中，一道匆匆而无力的脚步响起。
女人脸色苍白，衣服被汗液浸透，原本打理得体的卷发一绺绺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宛若虚脱，但她的眼睛却一反常态的疯狂而专注，让人胆寒。
她的脚步不知道要冲向哪里，凌乱无章，却一步也没停过，在接近鸢尾街的时候，像是突然找到了目标，速度一下子加快了些许。
然而，就在快要接近目标的时候，她突然闻到了一阵奇异的花香。
这不是步入冬季的米亚该有的气味，也正是这格格不入的花香，让女人一下子从偏执的状态中惊醒。
她的眼睛猛地一眨，接着极力睁开，仿佛要从什么粘稠的液体中挣扎出来，在触及都周围环境的刹那，变成了惊恐。
女人，也就是希拉里记得很清楚，此时此刻，她本应该在温暖的书房里配着热茶，悠闲地整理工作笔记，而不是应该衣着单薄、身形狼狈地出现在深夜的街道。
而她记得更清楚的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深夜出现在这里。
因为在工作笔记中整理到了精神病院的相关记载，所以对米亚作为港口城市而产生特有的群体心理现象感到了兴趣；因为这些和米亚的大区分布特点有一定关联，所以想要研究城市的建筑；因为白天人太多不方便，所以深夜是更好的选择……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合理”，“合理”到根本经不起细究。
这是一个敷衍的答案，敷衍到处处都是漏洞。
希拉里意识到这一点，立刻就感觉到了头痛欲裂，她吃力地捂住额头，跌坐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就在一片眩晕中，耳边清晰却又模糊地传来缥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