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渡梦
他盯着鳞片发了会呆，神情有些落寞。
伊莱恩离开的第三天。
想他。
第60章
归潮礼在潮歌部落中央举行。
这是一场只属于离去者的仪式。
涌泉光柱从海底裂隙里拔起来，把周围的水照成流动的蓝白色，浮游生物被吸引过来，在光柱外围形成层层叠叠的萤火帘幕。
按照古礼，离去者要在涌泉前歌唱，唱自己为何要走，唱在外面找到了什么，唱给所有族人听。
唱完之后，族群以歌声回应，然后离去者转身游向外海，从此与部落脱离。
伊莱恩悬浮在涌泉正前方。
歌声涌出来，旋律带着雄性人鱼特有的华丽音调。
他唱误入风暴裂隙的迷茫，唱那片星源贫瘠的陌生大海，最后曲调陡然变得轻快而明亮，唱起那个不会游泳，在雷雨夜开船送他归家的异族伴侣。
他唱：我选了他。
然后整个部落的族人齐声回应，低沉的、雄浑的、带着潮水般起伏的合唱。
那是驱逐的歌，是远行的歌。
也是祝福的歌。
歌声落下时，祖母游上前亲手取下他腰间的饰品。这代表他正式脱离母族的羽翼，作为被族群放逐的游子，去奔赴外海的伴侣。
父亲红着眼眶往他怀里塞了满袋的食物和货币，母亲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嗓音叮嘱：“被欺负了就游回来。”
“他才舍不得欺负我。”伊莱恩抱了抱父母和兄姐，在族人的注视中转身摆尾，游出翡翠群岛的边界。
出了部落领地，他才放慢速度，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抖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揉了把鼻子，展开哥哥给的海图。
北上的水路远比记忆里难走。
第一天他游进了巨藻迷宫，方向感全靠水流辨别，他在里面转了整整大半天才找到出口，出来时浑身缠满海藻，像一条会游泳的绿色拖把。
往后几天，他穿越了一段洋流切变带，冷暖流交汇处的湍流把他甩来甩去，鳞片都被水压磨得生疼。
再后来遇到领地意识极强的巨型海蜇，触手帘幕铺天盖地地张开来拦路，伊莱恩靠着速度和灵活性才从缝隙里钻过去，右臂蹭到触须，被蛰出一片红印子，疼得龇牙咧嘴。
海图上标注的中转点被侵蚀得面目全非，他对着长满苔藓的烂石头辨认了老半天，才确认自己走对了方向。
半个月后，伊莱恩抵达了海渊以北的海岸线。
海面上的月亮由缺转圆时，伊莱恩终于看到了一座黑木尖顶小屋，屋檐下挂满了风干的草药束。
找到了。
伊莱恩狂喜地冲上浅滩，扒住潮湿的礁石，靠着腰腹发力，撅着尾巴在沙滩上吃力地往前蛄蛹。
每挪动点距离，尾鳍都在沙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金鳞沾满了湿沙。
木屋的窗户吱呀推开。
穿着宽大黑袍的年轻女人趴在窗台上，低头看着沙滩上的金色人鱼，愣了片刻，肩膀抖动。
“哎呀，哪来的金色大毛毛虫，把我的门前沙地都犁出沟了。”
伊莱恩动作僵住，羞恼地瞪向窗台：“什么毛毛虫！我是高贵的纳迦瑞！”
魔女莫甘娜笑得眼角泛起泪花，随手抄起紫杉木魔杖，隔空朝他轻轻点下。
“满身是沙可不准进我的屋子，先给你换个方便走路的壳子吧。”
紫色的星源微光裹住全身。
伊莱恩只觉得骨头缝里阵阵发痒，修长的鱼尾瞬间缩水，视野高度骤然矮了大截。
海风吹过耳尖的绒毛。
伊莱恩大惊失色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手臂变成了毛茸茸的金色短腿，指尖弹出了弯钩似的尖爪。
他变成了只通体金黄的长毛猫。
伊莱恩吓得原地蹦起，却根本不会控制新长出来的腿脚。
左前爪绊住右前爪，后腿使劲过猛，整只猫翻了个滑稽的跟头，啪叽摔进沙坑里，啃了满嘴细沙。
他不信邪地甩掉鼻尖的沙粒，试图降服这些不听使唤的短腿，结果刚迈出步子，又顺着斜坡咕噜噜滚到了栅栏门边，蓬松的大尾巴炸成了金色的蒲公英。
木门被推开，莫甘娜提着裙摆蹲下身，笑眯眯地戳了戳这团毛球：“小家伙，找我干嘛？”
伊莱恩气急败坏地张嘴：“我是来换道具和魔药的！”
然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连串软绵绵的喵呜声。
“喵喵呜！喵！”
莫甘娜眼睛亮起，把炸毛的金色大猫从沙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
她腾出手，指腹熟练地挠了挠猫咪的下巴，又顺着脖颈滑到后背，沿着脊骨从头到尾轻轻抚摸顺毛。
伊莱恩本来还想挥爪子抗议，可被她顺着背毛摸了几下，四条腿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下巴高高扬起，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噜声。
后腿蹬了两下，尾巴卷起来又放下去，耳朵贴平了又竖起来，整只猫处于身体投降的状态。
莫甘娜把猫猫从头到尾撸了个遍，直到把凌乱的金毛摸得蓬松油亮，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猫脑袋。
魔杖再次轻点。
白光闪过，修长的金尾人鱼重新跌坐在面前。
伊莱恩捂着自己的喉咙和下巴，想起刚才翻肚皮打呼噜的蠢样，脸颊烧得通红，眼神慌乱地往旁边乱瞟。
“你，你怎么随便把鱼变来变去的！”
莫甘娜心情不错，问：“你说你来换东西的，想换什么？”
伊莱恩把尾鳍往身侧拢了拢，清了清嗓子，把早已在肚子里滚过无数遍的清单倒了出来。
“首先，我要一个储物袋子，要谁都能打开的，不需要魔法也行的那种。
“然后，我要一个能把人鱼变成人类的道具，长期有效的那种，最好可以随时切换回来。
“还有空间穿越的道具，定向的，能直接回到我伴侣所在的那个世界，次数嘛……”他眨了下眼，声音小了一点点，“能做到无限次吗？”
莫甘娜的眉毛动了一下。
伊莱恩赶紧往下说：“啊对，还要一个人类也能变人鱼的，我伴侣住在海边，如果他能长出尾巴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游泳了。还有，再来一个翻译类的道具，万一哪天吵架了词汇量不够用，吵输了多丢人……”
莫甘娜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前。
“说完没？”
“呃……大概就这些？”
“东西先拿出来看看。”
伊莱恩立刻解开巨藻编织袋，把袋口往苔藓地上一倾，哗啦啦倒出不少流光溢彩的物件。
这是他全部的身家了。
他把兜底翻了个干净，抖了两下，确认真的空了。
莫甘娜蹲下来，拿起矿晶对着光看了看，又捻了捻火泪石碎片，指尖划过表面感受星源浓度。
伊莱恩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尾巴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莫甘娜把东西放回去，“能换两样。”
“两样？！”伊莱恩的耳鳍猛地立起来，“我要的有五种！”
“你拿的东西就值两样，跨世界空间穿越锚点是我这儿最贵的，光这一件，就足够吃掉你大半个家底了。”
伊莱恩的嘴张开又合上。
“而且，定向跨世界穿越，无限次？你当我是什么，神明本尊吗？”
伊莱恩心虚地垂下耳鳍。
“这个锚点我能给你做，你去过的地方我可以帮你锁定坐标。但跨界撕裂空间消耗太大，道具只够支撑往返两次，多半回都做不到，晶石碎了就彻底报废。而且每次通道张开，最多只能容纳你和一个同伴同行，再塞多个人进去，通道当场就会坍塌。”
“那变形呢？”他的声音变小了，“人鱼变人类的那个。”
“这个可以做，佩戴型的变形器，在人鱼形态和人类形态之间切换。但是每次切换形态之后，有三天的冷却期。”
“人类变人鱼的呢？”
“你的预算只够两件。”莫甘娜把一个软皮囊丢进他怀里，“看在你刚才变成猫没有挠我的份上，搭你个小型的无魔力储物袋。只要拉开抽绳就能往里装东西，里头的空间差不多能塞下一个你，放点杂物和干粮足够了。”
伊莱恩接住皮囊，拉开抽绳往里瞅了一眼，袋口看着不大，里头黑黝黝的。他试着把空掉的巨藻编织袋塞进去，手腕往里一探，袋子瞬间没了影，拎在手里依旧轻飘飘的。
“成交！”
莫甘娜用魔杖点了点，收下伊莱恩所有家当，开口道：“制作锚点需要三天，你在附近海域暂时住一下，做好了我会叫你，还有……”
伊莱恩仰起头：“什么？”
“你下次要是还想来我这儿换东西，别傻乎乎地去海底刨石头了。”莫甘娜善意提醒道，“你多留意那边稀缺的金属和没见过的宝石，带过来给我做炼金耗材，说不定能换到你以后真正急需的东西。”
伊莱恩眼睛亮了亮，用力点了下脑袋：“我知道了，谢谢！”
莫甘娜笑了一声，摆摆手退回了小木屋里。
*
*
许放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昨晚忘了拉，光线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了半张床。
他翻了个身，手臂横扫过旁边空荡荡的床面，停了一瞬。
起身，洗漱，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