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他低着头, 把散在桌上的卷宗一本一本收起来,边角对齐,指尖抚平上头几道折痕, 再摞成整整齐齐一摞,搁到桌角。
纷繁复杂的筹谋渐渐清晰。
灯芯被宣纸上的灰烬压歪了,他顺手拿剪子拨去灯盏里的积灰,火苗蹿高了一寸。
花朝整个人陷在椅背里,坐没坐相,还翘起一条腿, 鞋尖在半空里一晃一晃的。
他像是忽地想起什么,狭长的眼眯起来,偏过脸来觑着沈栖迟:“你们家那位那边, 你打算怎么说?”
他笑眯眯地,看起来不怀好意:“我可听说沈大公子如今在家里说话不是很有分量啊。”
沈栖迟手上动作没停:“自然是一起。”
花朝有点惊讶。
沈栖迟自上回追杀那件事后,整个人就如同犯癔症一样, 保护欲和控制欲强到没眼看,如今病了一场,算是开窍了?
他放下腿坐正了,上下扫了沈栖迟几眼,笑得不怀好意,拿话刺他:“这次可凶险得很,你可想好了,随时有可能出事。”
沈栖迟面色不变,像没听出来花朝嘴里那点挤兑,只淡淡道:“如何呢,咱俩捆一起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花朝哑口无言。
还捆上他,那跟什么也没捆有什么区别。
想当初初见时,他尚能压沈栖迟一头,同观山霭也算勉强能过两招。
如今这才多久,沈栖迟都能一根指头碾死他,观山霭自从修了那个什么阵法之后,实力更是一日千里。
如今再打起来,他怕是连他们俩一剑都扛不住。
花朝在合欢宗里不算是以武力见长的,但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实力也不算弱。
被这俩人一对比,好像他是什么蠢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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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栖迟从花朝屋里出来,外头已经夜深了,月光薄薄地铺了一地,树影都淡了。
他推开偏房门,屋里灯还亮着。
观山霭盘腿坐在桌边,背对着门,面前摊开一卷阵图,几根触手从虚空中懒懒地扬着,正陪着他在图上比划。
沈栖迟还没来得及进门,几根触手已经飞快地扑过来缠在了他身上,亲亲热热地扣住不放。
下一秒,身上多了个观山霭。
沈栖迟熟练地单手托着他往里走,观山霭揽着他脖子,咕咕哝哝地讲话。
才分开半天,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有那么多话可讲。
沈栖迟任他缠着,在床上坐下,腕上还吊着几根软乎乎的触手。
观山霭从下午吃了什么点心讲到他新看懂了哪几个阵法,沈栖迟也不打断,就支着下巴听,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上来。
等他终于讲得差不多了,沈栖迟摸摸他的头,示意他从自己身上下来:“坐那。”
观山霭装没听见,整个人继续往他身上贴。
沈栖迟有正事讲,被他缠得动弹不得,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坐好了。”
他声音温和,语气也说不上严厉,但观山霭还是下意识老实下来,把自己从沈栖迟怀里摘下来,规规矩矩地盘腿坐直了。
一双眼睛巴巴地瞧着沈栖迟。
沈栖迟突然觉得自己很像放在碗里还不许吃的肉骨头。
他无奈地笑了笑,摸摸观山霭的眼角,温声道:“过几日,我要去醉花阴一趟。”
观山霭点头。
“有一些事情需要调查。”沈栖迟语气隐隐带着几分听不出的意味。
“很麻烦吗?”观山霭察觉到不对。
沈栖迟点点头,又摇摇头:“有风险,大概要去一阵子。”
“要搬到那边去住吗?”观山霭点头:“那我收拾东西。”
他如今搬家已经搬得很熟练了,前阵子沈栖迟忙的时候,他还整理了下储物戒。
他一时没觉察出有什么不对,一抬头,却见沈栖迟神情似笑非笑,沉默地看着他。
观山霭的疑惑一点点变成震惊。
“我不去吗?”
观山霭难以置信。
观山霭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他瞬间不肯好好坐在原处了,猛地凑过去,鼻尖几乎怼上沈栖迟的鼻子,触手勾勾缠缠地爬到沈栖迟身上:“我不能去吗?”
沈栖迟还是那样看着他,神色带着几分诱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很危险的。”
观山霭听懂了。
他撞进沈栖迟怀里,揪着他的袖口,把他胳膊环在自己腰上,整个人顺势贴进来,脸埋在他胸口上,又仰起来,拿鼻尖一下一下地拱他脖子。
“我知道了,”他声音含含糊糊的,“我真的知道了……”
沈栖迟被这一下撞得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上了墙面,到底没绷住,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他伸手把怀里的人搂紧了,掌心贴着他的背,自上而下地慢慢顺,力道又轻又缓,半晌才低低地问:“很危险,那怎么办?”
观山霭把下巴搭在沈栖迟颈窝里,声音一个劲地往他耳朵里钻:“不能逞强,不能挡刀,万事听你的,按计划行事。”
他顶着沈栖迟左右晃来晃去:“我真的知道了,你不要再说我了……”
沈栖迟眉眼都温软下来,抬手摸了摸观山霭的头:“好乖。”
观山霭突然昂起头,直视沈栖迟的眼睛:“那你呢?”
沈栖迟装傻:“我什么?”
观山霭扯他脸上的肉:“你怎么能这样!”
沈栖迟绷不住低低地笑起来,也不再逗他,转而又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圈得更紧了些,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低声道:“我知道了。”
沈栖迟顿了顿。
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夜色里:“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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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醉花阴后院深处一处枯井底下,比上头安静得多。
花朝举着一盏灯走在最前头,压着嗓子感叹:“我在这里干了这么些年,竟不知道脚底下还埋着这么个东西。”
沈栖迟前段时间结合几处可能存在阵点的地址,推演了阵法方位,断定,醉花阴内部,必然也存在一个重要阵点。
要布下一个阵法,面积肯定不算小,花朝从不知道醉花阴里还有这样的地方,但是若无十分把握,沈栖迟断不会说出口。
因而花朝亲自带人去查,暗中几乎将此处掘地三尺,终于在一处枯井底下,发现了一处密道。
此时他们就在密道之中。
深处地下,比上头那一派丝竹管弦笑语喧哗要安静得多,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里常年照不进天光,只有墙上隔几丈插着的一盏盏灯,豆大的火苗半死不活地晃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土腥气,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走到深处,豁然开朗,火光照出眼前的景象。
阵法盘踞在土地之中,阵纹暗红近黑,像一道道半埋在土里的血管,灵气在其中闪烁激荡,阵法便像是呼吸一般,正一下一下地搏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贴着地心沉睡,随时都会醒转过来。
每一道纹路都微微鼓胀着,似是一道道根系,深深扎进土壤里,正缓缓地,贪婪地吮吸着什么,把周遭仅剩的一点生气都抽得干干净净。
四周潮湿,周遭却连一点点苔藓都没有,泥土翻着死灰的颜色,干裂得一块一块地卷起来,踩上去发出簌簌的碎响。
一股阴冷黏腻的气息从阵心渗出来,贴着人的皮肤往上爬,所过之处,叫人的后颈汗毛一根根地竖起来。
三人站在阵法之前,沈栖迟上前,指尖抵在阵法边缘,合上眼,静静感受灵气的流动。
密地深处那个早已废弃多年,小镇上的还没真的布成就被他破坏了,这还是沈栖迟第一次亲眼见到运行中的阵法。
与他推测的八九不离十。
这阵从地下深处抽取灵气,大股大股的灵气被抽取出来,顺着阵法流向未知的方向。
观山霭站在他身侧,他不能清晰感知到灵气流向,却能清楚感到此地阴邪的死气,几根触手探出去,又撤回来,蔫蔫地缩回他身边。
“有没有不舒服?”沈栖迟摸了摸触手。
观山霭摇摇头:“这里的东西都死了。”
平常的土地里,哪怕看似干枯一片,里面也总夹杂着未萌芽的种子和未孵化的虫卵。
但是眼前这一片,是彻彻底底的死气,往下不知道多远,连一丝生机都没有。
沈栖迟嗯了一声。
他不算意外,之前小镇撞上那群人布阵的时候,他便有所猜测。
当时铜钉插进地里,不光那几个小弟子险些被吸成人干,就连四周的杂草灌木都干枯了一片。
修仙便是修天地灵气,而合欢宗向来是依靠双修之法,从他人体内攫取灵气,这阵法布局本就同体内蛊虫扎根的形态相仿,如今看来功能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不是从人体内吸取,而是直接吸取天地灵气。
沈栖迟望向观山霭,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和愤怒。
他还记得,观山霭用那种脆弱而愧疚的神色说,他的出生,造成山林枯萎。
那一切到底是什么造成的,如今可算是有个分辨。
第88章
沈栖迟立在阵边, 脸上的神色复杂难明。
地底的阴风从阵心那处一阵阵渗上来,钻进衣领袖口,凉得透骨。
他把眼睛轻轻一阖, 只一下,眼底疯狂翻涌着的心疼与怒意便尽数压了下去, 再睁开时,眼神已重新沉回一片平静里。
他这才又望向观山霭,眉眼舒展开来,又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模样,嘴角甚至还噙着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