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别怕。
别怕呀,没事的。
观山霭的脑子里“嗡”地一声,霎时一片空白。
沈栖迟在他眼前失去了意识,他仿佛瞬间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栽了过去,直直倒向观山霭的方向。
触手先一步蹿了出去,赶在沈栖迟落地之前,从四面八方涌过去,将人稳稳地兜住了。
沈栖迟软软地陷在他的触手里,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吓人。
观山霭这才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猛地回过了神,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他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却像是毫无感觉。
他跪在那里,两条腿抖得撑不住自己,整个人都佝偻下去,触手却还直直地伸着,稳稳托着沈栖迟。
沈栖迟顺着那些触手,一点一点滑进他怀里,头垂在他颈侧,散下来的长发蹭着观山霭的下巴,凉丝丝的,一点活气也没有。
观山霭惯常被他抱着,日日缩在他怀里,这还是他第一次抱沈栖迟。
他动作生疏又熟练,两条胳膊慌忙圈上去,却怎么也抱不住。沈栖迟像没了骨头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下坠。
他把脸凑过去,鼻尖蹭过他的唇角,只觉得没有一丝热气,努力贴得极近,才觉出那一点浅浅的气息,细若蛛丝。
观山霭不自觉屏住呼吸。
等了许久,那气息才又轻轻地吐出来,轻得他几乎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沈栖迟的手落在他怀里,像一块在冰水里浸透了的玉,冷得他浑身都发起抖来。
观山霭竭力将那只手放进怀里,他的手抖得厉害,指节都在打颤,半天也捏不住那截手腕。
触手贴着沈栖迟的指尖,一点一点往上,绕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塞到观山霭怀里暖着。
观山霭浑身都在发抖,灵气从他全身上下涌出来,一股脑地灌进沈栖迟身体里。
得益于多日的练习,他现在对使用灵气进入他人的身体已经很熟悉了,可此刻却像是什么都忘了,灵气输出又急又乱,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儿都填进他身体里去。
灵气顺着沈栖迟的手腕钻进去,在他苍白的皮肤底下隐约流动,像一条条细小的,急着归家的溪流。
没有回应。
灵气进入体内,犹如石沉大海,沈栖迟还是那副样子,双目阖着,眉眼间一点波澜也无,像是睡着了。
满屋子的寂静压下来,压得观山霭喘不过气。
屋子里的空气不知是从哪一刻起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油灯里火苗猛地一颤,灭了一半。
屋里的光线骤然暗下去,满屋子的影子都跟着晃动,漆黑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墙壁里爬出来。
四周不知何时被触手填满了。
观山霭从未召唤出如此多的触手,此刻却像是完全失控了,数不尽的触手从虚空中浮上来,铺天盖地地向两人涌去。
缓缓起伏的触手塞满了房间中的每一寸空隙,彼此交叠,互相缠绕,连空气都占不住一丝空隙。
观山霭还跪在原地,怀里抱着沈栖迟。
触手从四面八方涌向他,将他们层层包裹,像是要将他们两人,连同这间屋子,一齐拉到没有底的深处去。
沈栖迟手指忽然一颤。
观山霭一顿。
他猛地低头看向沈栖迟,像是突然清醒了。
下一瞬,无数根触手钻进沈栖迟的身下,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他从观山霭的怀里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托举到半空中。
数不清的触手疯了似的向他身上缠过去,却没有勒在他身上,而是保留着一个空腔,交叠缠绕,逐渐形成了一个温暖的巢穴。
越来越多的触手涌上去,越裹越厚,越裹越密。
人影消失在屋里,房梁上只剩下一个在缓缓搏动着的,巨大的茧。
沈栖迟裹在里头,看不清面目。
茧升起来,结在房顶的墙角。触手向四周张开,黏满墙壁,黏满梁柱,仿佛一张巨大的网。
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那张网的影子投在墙上,形成一个更大的,更密的,黑色的网,重重叠叠,将一切笼罩在其中。
网还在缓慢地动,像有成百上千只手,在墙上一只一只地挣出来。
沈栖迟的身影在视线里消失,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观山霭的感知里。
观山霭闭上眼,恍惚间感觉沈栖迟不是在触手形成的茧里,而是被他吞食入腹,藏在身体最深处。
之前无论凑得多么近都微不可察的呼吸终于清晰可闻,连带心跳和脉搏与他同频共振。
这种感觉令观山霭感到安心。
他留恋地望向那个巨大的,洁白的茧。
像在仰望一尊被蛛丝缚住的神像,神像半悬在庙堂的阴影里,日光碰不到他的脸,只余下一团影影绰绰的轮廓,悬在人的头顶上,随着触手的吞吐,缓慢地起伏着。
观山霭忽然转了身。
连在他的身体和巨大的茧之间的触手一根根绷紧。
下一瞬,齐齐断裂。
他没有回头,扯开门,撞进黑暗里。
醉花阴里,花朝正蜷在榻上小憩,被一阵砸门声惊醒。
他眉心一拧,顿了一顿,胡乱披了件外衫正要起身,门已经被撞开了。
夜风裹着一股子凉意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直翻,他本就惺忪的睡意霎时散了个干净。
花朝后颈的汗毛根根立了起来。
门外是观山霭。
又不是平时的观山霭。
他看起来一切如常,白袍墨发,姿容清艳,此刻却显得那么诡异,望着花朝时,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形状,瞳孔里却藏着说不出的东西。
月光落在他身后的影子里,影子漆黑如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花朝大脑一片空白,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攫取了他的神智,冷汗霎时湿透脊背。
观山霭一日一日地住在他的院子里,吃点心,晒太阳,同沈栖迟撒娇,他看久了,便真当这是什么可爱的小东西了。
此刻却猛然想起,小巷初见的那一日,铺天盖地的触手从书箱里涌现出来,带给他何等可怖的感觉。
花朝头皮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找回理智,拧眉:“沈栖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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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赶到院子里的时候,院门大敞着,屋里还亮着灯。
夜风从他耳边灌过去,灌得他两肋发凉,他却一步也不敢慢,好像身后有鬼在追他。
某种层面上来说,也确实如此。
他冲进去,脚才迈过门槛,人就被钉在了原地。
触手,铺天盖地的触手,从四面八方一齐朝他涌过来,几乎要扑到他脸上。
交缠在一起,房间里满是触手摩擦的诡异声音。
那声音微不可察,却又震耳欲聋,像水底有什么在缓缓流动,又像千万条虫子在啃噬经幡,又湿又冷。
一瞬间,他只觉着浑身的血都凉了,脚底下像生了根,再也迈不出第二步。
他僵在那里,脖颈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一寸一寸地,抬了起来。
目光顺着那满墙的触手,一点一点地爬上去,最后,停在了房顶的一角。
那里结着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央悬垂着一个巨大的茧,正随着那些触手缓慢地起伏着,仿佛是在呼吸。
触手严严实实裹着里面的东西,看不出半点轮廓。
花朝不敢置信,可直觉又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沈栖迟。
本能疯狂叫嚣着快逃,花朝不受控制地后退,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已经退到了门槛边上,脊背抵着那冰凉的门框。
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只能那么站着,站在这铺天盖地的,不属于人间的寂静里,与满屋子的触手遥遥相对。
恐惧像一双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沈栖迟这狗东西,真是什么都敢招惹,翻车了还连累他。
第79章
沈栖迟恢复意识时, 耳边是一阵模糊的说话声。
他费劲地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掀不动,只觉得那声音细细的, 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钻进他耳朵里, 像隔着一重水,嗡嗡的,听不真切。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听使唤,身体像被重物压着, 骨头散了架, 沉沉地陷在褥子里。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像灌满了浆,旁的思绪一个也聚不起来。
只有一个念头。
观山霭。
观山霭怎么样了。
这个名字悬在他昏沉沉的意识最上头,像一根线死死拽着他, 叫他不要再睡过去。
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