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日头高悬,影子短短的,缩在脚边,看起来憋憋屈屈的。
他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碾得叶片碎成几瓣,风一卷,碎叶子打着旋儿滚远了。
沈栖迟回神,视线在观山霭垂着的眼睫上停了一瞬。
他想了想,朝观山霭招招手:“过来。”
就那么点距离,沈栖迟一抬手就可以把观山霭捞进怀里,可他偏就只是抬了抬手。
观山霭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上前一步,不太情愿地凑近了一点。
“触手伸出来,我看看。”沈栖迟抱着手臂,嘴角还噙着点笑。
几根触手慢吞吞地探出来,排成一排。
沈栖迟这根拍拍,那根顺顺,最后单手环住观山霭的腰,把他竖着抱起来掂了掂,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天生的修仙好苗子。”
观山霭抿了抿嘴,埋进他怀里。
他有点想笑,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胸口却像塞满了浸了水的棉花,一点点往下坠。
观山霭忽然抬手。
柔软的掌心贴上沈栖迟的额头。
他凑得很近,近到沈栖迟抬眼,观山霭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下一点浅浅的青色,眉心隐隐竖起来的细纹。
还有瞳孔里他自己的身影。
“一直不睡觉会死掉吗。”他说。
沈栖迟愣了一瞬,随即气笑了。
他抬手揉进观山霭头发里,三下两下,把那一头本就有点乱的头发揉成个鸡窝:“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的。”
观山霭的脑袋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几根头发翘起来,配上他那张认认真真的脸,看起来呆呆的。
沈栖迟自己先没绷住,嘴角弯了弯,又飞快地压下去。
“又不是凡人,修仙之人哪有不睡觉困死的。”沈栖迟说。
这话实在亏心。
修仙之人精力充沛,平日里打坐调息,精神气力都能养回来,确实可以说不用睡觉。
但他如今伤没好透,白日黑夜又都拿气血当柴烧,就是真睡都不一定能恢复的过来,更不必说打坐。
沈栖迟明智地把这句话吞回去了。
观山霭“唔”了一声。
下一秒,抿紧的嘴唇被指尖扣开。
沈栖迟把观山霭按进怀里,胳膊拢着他,正将一块糖抵在他唇角上。
观山霭感觉自己被当傻子了。
但沈栖迟每一句说的都是对的。
观山霭说不过沈栖迟,只能闷闷的将那块糖含了进去。
第71章
又是一日日头正盛。
剑风一阵一阵扫到院子里, 满院子的杂草也睡不得觉,被迫跟着他左摇右晃。
观山霭坐在廊下,两条腿搭在台阶边上, 身后几根触手没精打采地摊着,连翻面都懒得翻。
他打了个哈欠。
好累。
看着都好累。
他望着院子里的剑光出神, 看了一会儿,慢慢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风从廊下过,吹得他头发一晃一晃的。
一根触手从台阶边滑下去,软软地垂着, 观山霭懒得捡它, 触手也懒得动, 过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缩回来。
日头又升高了些,光一寸一寸挪动, 晒得青石地都有些发烫。
廊柱的影子斜过来,刚好把他整个人罩进去。
观山霭没有太阳晒,却还是不想动,整个人窝在阴影里,更像一朵蔫巴巴的小蘑菇了。
院门吱呀一响,被人从外头推开。
脂粉的暧昧香气伴着暖风先一步飘进来。
花朝刚从楼里散场回来, 眉眼间是熬了一整夜的倦意,发髻松散,还带着微微的水汽, 艳色的外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径直向主屋走去,困得只想一头扎进被窝里,半路朝廊下看了一眼, 脚步突然一顿。
观山霭独自在廊下的阴影里缩成一小团,看着可怜兮兮的。
醉花阴做的是夜里生意,花朝几乎日日昼夜颠倒,照理,哪怕同住一个屋檐下,一日也该见不了几面。
可架不住这俩人是当真不睡觉的。
不管什么时候,他出门,这俩人在院里,他回来,这俩人还在院里。
沈栖迟一日日不是在练剑,就是搬了账册在看,又或者在研究不知道什么东西。
灯火连着太阳,屋里日日夜夜地亮着。
沈栖迟忙,花朝不得不也跟着忙。
他堂堂一个老板,下了工还得来他沈栖迟前面答话,平白给他当了掌柜似的。
他尚且如此,观山霭就更是,沈栖迟熬着,他就在旁边守着,晒一晒太阳,打一会盹,不声不响地一坐就是大半天,赶也赶不走。
花朝同观山霭本不相熟,架不住天天照面,沈栖迟在一边忙,只剩他俩便闲聊两句,一来二去,两人也算熟了。
这会儿观山霭照旧蔫蔫地坐在廊下,见了他,还是撑起点精神,勉强打了个招呼:“花朝。”
花朝叹了口气,强行掐了掐虎口,止住疯狂上涌的困意,脚步拐了个弯,一撩衣摆,在观山霭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怎么了这是?”花朝偏过头,凑近了瞧他的脸,“你那位忙着练剑,没空搭理你,不高兴了是不是?来来来,我跟你玩。”
他说着往观山霭那边挪了挪,袖口一抖,露出腕上那串紫檀佛珠,故意晃得嗒嗒响,跟逗小孩似的。
观山霭鼻子抽了抽,嗅到他满身的脂粉气,嫌弃地往一边挪了挪,触手抵在花朝肩膀上,把他推远了点。
“嘿你这,”花朝横眉倒竖,“还嫌我一身味,我这是帮谁干活儿去了才弄的。”
花朝在楼里泡久了,早腌入味了,如今便是刚洗过澡,却还是满身的脂粉气。
观山霭眨眨眼,把触手收回来,下巴重新搭在膝盖上:“真好。”
“什么?”花朝一愣。
“你可以帮他的忙。”
花朝有一瞬间说不出话。
观山霭闷闷地拨了拨脚边的一颗石子。
石子滚出去半尺,又被他的触手尖卷回来,石子玩了好几日,被磨得光溜溜的。
花朝把胳膊肘支在膝上,歪着头,陪他一道看沈栖迟。
院子里,沈栖迟的剑越使越快。
仿佛还是前日,这人还没练成这样,那时一招一式使得也漂亮,内里却透着几分滞涩,要紧处总差了那么一口气。
今日再看,那口滞气不知什么时候通了,剑光如长河泼开,势若千钧。
过了好一会儿,观山霭忽然问:“你能不能找到触手怪打架用的功法?”
沈栖迟手里那一大包,都是花朝找回来的,他说都是很好的功法。
花朝没忍住,脱口而出:“你俩当我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吗?”
观山霭“哦”了一声,也不算太失望。
他也清楚,真要那么好找,沈栖迟早就找花朝要了,怎么会非要自己替他写。
只是心里到底是空落落的。
花朝叹了口气。
“心疼他?”
观山霭正眼巴巴地盯着,闻言也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花朝没再说话,手里一下一下慢慢搓着佛珠,速度越来越慢。
沈栖迟这样子,他们外人看了都焦心,连翘私底下骂过几回了,更遑论观山霭。
可也没什么好劝的。
屠刀就悬在头顶,难道让他不要跑了吗。
跑不一定会累死,但是不跑,刀落到头顶,一定会被砍死。
观山霭也知道这个道理。
如今走投无路,都撞到他的路子上了。
花朝突然笑了一下,笑得无比难看。
让触手怪修炼的方法他没有,别的他还能没有吗?
他只觉得自己这找死的姿势也是摆得越来越熟练了。
花朝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坐正了些,把衣摆理了理,勉强整理遗容。
“适合触手的没有。”他声音压低,“你若是想帮他,何必执着于练什么功法呢,自有别的办法。”
观山霭眼睛一下子亮了,半个身子都倾过去,凑到花朝身边,眼巴巴地等着下文。
花朝油然而生一种负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