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花朝讨了个没趣,又转向观山霭, 语气软得能掐出水:“小漂亮,你给评评理, 我大半夜的跑出来替你们收拾这烂摊子,他倒好,连个正眼都不给我。”
他说着,还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拿袖子掩了掩心口, “真叫人伤心。”
观山霭也不理他。
他被连翘连着几个小药童团团围住, 一双眼睛隔着好几个人湿漉漉地盯着沈栖迟, 委屈得像个被抛弃的小动物。
沈栖迟当即就要上前。
花朝一佛珠怼他肩膀上,给他按下了。
他掸了掸袖子,独自唱了一场没人欣赏的大戏, 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反倒很是心满意足地退到一边去了。
连翘站在观山霭身边。
她年纪不大,穿一身淡青色的衫子,料子是上好的细绸,裁得极合身,连滚边都压着暗纹, 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功夫。
她从头到脚没一件多余的首饰,只在鬓边别着一小朵绢花连翘。
那花黄澄澄的,映着她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倒是真有几分春寒料峭的意思。
“趴下。”连翘凝眉,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手腕露出来。”
观山霭扭头看向沈栖迟。
沈栖迟微微颔首。
观山霭这才趴到担架上, 眼神却还黏在沈栖迟身上,一步也舍不得挪开。
连翘替观山霭把脉,她的眉头动了一下,片刻后松开手,转而招呼身边小药童:“先清创,敷上金疮药,过会儿我回来施针。”
两个小童应声上前,解开药箱,白布、药粉、清水一样一样摆出来。
连翘自己站起来,朝沈栖迟走过去。
沈栖迟把视线移到她脸上。
他一动不动,可那视线一落过来,连周围的空气都像凝了一层霜,压迫感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连翘身后的小药童们齐齐屏住了呼吸。
连翘步子都没顿,迎着那视线走了过去:“你瞪我做什么。”
她蹲下来,也不碰他,就着月光端详他那几根扭曲的手指,半晌说:“他的伤不碍事,你的手再不接,就废了。”
沈栖迟凝神,神知落在观山霭身上,感受到他浑身逸散的灵气终于有了减缓的趋势,又听到他没大碍,一直绷得死死的神情,终于有片刻的松缓。
他微微颔首,目露感激,将手递给连翘。
连翘不在意,只接过他的手端详了片刻,上下捏捏。
沈栖迟眉毛都没动一下,像是完全没有知觉。
连翘又替他搭了脉,这才转头看向花朝,点点头,意思是这人也死不了。
花朝面上不显,实则提心吊胆了一晚上,如今才算真的放了心。
这俩人犯疯病,对连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心里却清楚连翘的医术。
连翘寡言,她说了“不碍事”,那就是真的不碍事。
花朝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慢悠悠地把佛珠一圈圈缠回手腕,动作轻快了不少。
这两个人如今可算是他的希望之光救命稻草难兄难弟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花朝可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死了。
此刻确认俩人死不了,花朝又有了犯贱的闲心。
这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花朝可不觉得这话难听,虾和狗这辈子能欺凌一番龙虎,那是多大的造化。
机会千载难逢,花狗虾溜溜达达上前,眯起眼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听听。”他啧啧两声,抱着胳膊往臭着脸的沈栖迟那边凑了凑,“大夫都发话了,你宝贝兮兮的漂亮小宠物死不了,倒是你����”
花朝慢悠悠绕着沈栖迟转了两圈,脚尖踢了踢他腰上的刀口,弯下腰,凑到沈栖迟耳边,“你要是死了或者废了,小漂亮可就跟了我了。”
他下巴一扬,朝着不远处被药童围着上药的观山霭抬了抬,笑得意味深长,“我这醉花阴里,别的不多,会疼人的哥哥姐姐有的是。”
说完他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自顾自弯着腰乐了半天,退开两步,老神在在地等着。
等着丹田里那一下熟悉的绞痛。
什么动静都没有。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裙摆飘飞,满头珠翠噼里啪啦地响。
就好像他的笑声在地上滚了半圈,撞上石头,又讪讪地滚回来。
花朝脸上的笑僵了半拍,他眨了眨眼,满脸稀奇,随即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哟。真残废了。”
观山霭悄么声往沈栖迟的方向鼓秋了好大一截。
他被人围着上药,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沈栖迟。
刚刚他分明看见沈栖迟绷着的下颚松了那么一丝,尽管那张脸还是又冷又臭,但观山霭小动物一样的直觉让他抓住了这个时机。
他拿眼睛瞄了瞄沈栖迟,又瞄了瞄,见他没有发怒的意思,便一点一点地往他那边挪。
挪一下,停一下,再挪一下。
做贼似的。
他上药才上到一半,连翘一离开,那几个小药童根本按不住他,只能手忙脚乱端着一堆东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起挪。
几个人聚成好大一团,动作整齐又笨拙,浩浩荡荡往沈栖迟的方向碾过来。
花朝为了给他们这群人让路,足足往边上迈了三大步。
沈栖迟眼中露出一点无可奈何。
上药疼着了知道黏人了,小孩似的。
终归是舍不得,沈栖迟想过去,连翘眼疾手快把他按住,纤瘦的手掐在他肩膀上,像一柄铁钳,只听嘎巴一声脆响,直接把沈栖迟错位的手指硬生生掰回原位。
沈栖迟嘶了一声。
十指连心,突如其来的剧痛顺着指骨窜遍全身,疼得他脚步一顿。
这连翘看着纤细单薄,实则力气大得惊人,洒药包扎都十分豪迈,沈栖迟本来三魂七魄丢了大半,被她这一下硬是疼得形神归位了。
他一时溜不掉,另一边,观山霭努力了好大一会儿,终于蹭到了沈栖迟身边,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并成一道。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塞进了沈栖迟手里。
那只手凉凉的,还沾着没擦净的血。
不知道是不是伤口太疼了,手心里还带着细细密密的冷汗。
沈栖迟攥了攥那只手,没说话,指腹在他手背上安抚地搓了搓。
观山霭松了口气,眼睛弯了弯。
那只手重新变得柔软而温热后,沈栖迟松开他,摸出一块手帕去擦观山霭脸上溅到的血。
观山霭条件反射抬手去追,紧接着想起来沈栖迟现在只有一只手,只好乖巧地顺着他的意思,把脸颊落到他掌心里。
那血早干了,凝在观山霭脸上,深浅交错的红痕蜿蜒错落,像一幅破败的梅花图,诡异又艳丽。
沈栖迟轻轻一搓,干涸的血屑簌簌脱落,如同一场暗红色的雪。
沈栖迟脸上还是那副要发怒的神色,手上的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一点一点,像在擦什么一碰就要碎掉的东西。
擦到最后,他的指腹停在观山霭颧骨上,极轻地按了按。
观山霭安安静静地仰着脸让他擦,等他擦完了,又把手塞回了他的手心里。
花朝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就差没抓把瓜子。
他啧了一声,摇着头:“沈栖迟,你几岁了?看个病还要人哄着。”
沈栖迟一顿。
抬眸,见观山霭正眼巴巴盯着他正在被治疗的伤手,察觉到他的视线,对他笑了笑,微微凑近,柔软的脸颊贴到他脸上,蹭了蹭。
连翘捏住了沈栖迟弯折的手指。
“忍着。”
话音没落,指骨咔地一声回了位,声音清脆得吓人,在静夜里传出去老远。
观山霭浑身一抖,攥着沈栖迟的手猛地收紧。
沈栖迟定定看着观山霭柔软的发顶,仿佛有一层罩子将他笼罩在里面,滔天的痛感也像彻底剥离,激不起他一点反应。
他的视线落在观山霭颤抖的睫毛上,指腹点在他掌心,感受到一点点湿意。
观山霭,是过来哄他的吗?
连翘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观山霭听不下去,抬手捂住沈栖迟的耳朵。
沈栖迟手空出来,他抬起手,按在观山霭后脑上。
他按着,手腕上绷出了青筋,掌心落在头发上的力道却极轻。
他低头,凑近,又顿住。
隔着寸许,沈栖迟凝视观山霭的眼睛。
半晌,沈栖迟重重吸了一口气,很轻地替他将脑后掉落的碎发重新固定起来。
然后捂住观山霭的眼睛。
在自己手背上落下一吻。
连翘手上又稳又快,三根手指接回原位,用夹板一合,白布一圈一圈缠上去。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专注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手指接完,早已拎着温水和伤药候在一旁的两个小药童又上前,来解他的衣裳。
观山霭也被药童从他身上撕开。
轮到沈栖迟上药了,他也不捣乱,老实地给药童们腾了地方。
沈栖迟摸摸他的头,示意他回去好好上药。
衣裳和血早粘成了一片,干结在伤口上,得用温水一点一点地揭。
小药童们手脚放得很轻,一边揭一边觑着沈栖迟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