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他在背后无声地笑了好一阵,笑够了,清了清嗓子。
观山霭没动。
又清了一声,后脑勺往里缩了半寸。
“这蛇身上有暗伤。”沈栖迟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调。“很旧了,大概是之前同什么东西打过,内脏早就碎得差不多了,今天刚好死在那片落叶堆里。”
他把处理好的蛇肉放在一边,捏了个术法清了清手,凑近软声道:“给你烤点蛇肉,吃不吃?”
圆脑袋躲了躲,不是很想理他。
沈栖迟一时哑然,觉得自己实在是没事找事,哪天真将人惹急了,被触手捏成球到地府同蛇妖作伴去。
可他心底压根生不出半分提防,目光落在观山霭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上,方才勉强绷住的那点防备与警惕都散了,忍不住伸手抚在观山霭头顶,轻轻揉了揉。
指尖陷进蓬松柔软的黑发里,发丝被温泉水汽沁得微潮,细软温热,像一只毛绒绒的幼兽,沈栖迟弯了下嘴角,像是心底的痒处被蹭了一下,没忍住又揉了一把。
观山霭原本缩起的肩头悄悄松了些,温热的掌心贴在头顶,力道轻得毫无压迫感,暖意顺着头皮慢慢漫上来,一根触手悄悄从袍子底下伸出来,扭扭捏捏地向沈栖迟的方向探了探。
沈栖迟笑笑,趁观山霭不注意,悄悄点了一下触手尖。
这便是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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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烤得蛇肉油脂滋滋收干,沈栖迟削尖两根树枝,串了一串肉,正要递给观山霭,却见观山霭已经徒手捧起一块比他脸还大的肉,一口撕下一大块。
细嫩的指尖白生生的,一点都没烫红。
沈栖迟举着肉串的手就是一顿。
观山霭捧着肉看向他,也是一顿,片刻后,缓慢的挪过来,叼住了沈栖迟递过来的肉串。
咬了一口
沈栖迟看着手里剩的半截断枝,一时说不出话。
他索性吃自己的。
蛇肉的油脂香铺满舌尖,可咽下没片刻,腹间忽然涌上一股闷沉热意,经脉隐隐发胀,浑身透着股别扭的滞涩感。
沈栖迟眉峰微蹙,面上隐约添了几分沉肃,指尖下意识敲了敲膝盖。
蛇肉灵气有些驳杂,他目前的身体情况想要彻底吸收,还是吃力了些。
吃完后,观山霭将碎掉的蛇骨拢作一堆,整整齐齐的码在旁边,捏起顶上的一颗在石壁上弹着玩,洞穴里回荡着噼里啪啦的声音。
沈栖迟端坐调息。
蛇肉的灵气在丹田里缓缓化开,和灵泉里充沛的地热拧在一起,沿着经脉往暗伤处渗。
两周天之后,他长舒一口气,扯开领子看了看胸口处的伤痕。
胸口处的血污还在,边缘淡了一圈,倒是多亏了观山霭,沈栖迟暗自感叹,他身上的暗伤好的比预想中快很多。
只是想起今天在树林中发生的一切,沈栖迟到底是生出一点焦躁,站起身,打算去灵泉中泡一泡。
扯开腰间束带,外袍从肩头滑下来,堆在脚边,中衣被温泉水汽濡得半潮,贴在背上。沈栖迟正要解中衣系带,手指忽然顿住了。
身后传来一道视线。
观山霭眼珠澄澈透亮,一眨不眨,神态坦然,视线直直落在他胸口上。
沈栖迟心口莫名轻轻发紧,脊背都下意识绷了些许,语气却还是一样的漫不经心:“看什么。”语调懒懒散散,尾音轻佻。
话一出口,沈栖迟却突然想起来,他们是成亲了的。
虽然只是口头上一句玩笑话,谁也没当真,但谁知道这小触手怪会是什么样的脑回路。
观山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沈栖迟愈发僵硬,他浑身不自在,一时不知道是该把外袍捡起来,还是干脆脱了。
观山霭俯身凑近,鼻尖堪堪擦过沈栖迟的锁骨,温热的呼吸轻扫在肌肤上。他微微偏过头,眼神定在沈栖迟肋下那片暗沉淤青上。
“这是什么?”
沈栖迟浑身的僵硬突然就消失了,他舒了口气,心底又泛出几分无奈的笑意。
“一点旧伤,快好了。”
观山霭伸出手指,沈栖迟下意识往后仰了半寸,又猛地顿住,任凭观山霭指尖点在他的心口处的命门上。
观山霭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淤青边缘,缩回手,没说话,只在心底暗道:果然还是很脆弱的人类。
沈栖迟笑了,板过观山霭的肩膀,轻轻一推,哄小孩似的软声道:“行了,玩去吧,我泡一会就好了。”
观山霭没再说什么,顺着力量转过身,缩回去拾起散落的蛇骨,安安静静地摆成一排,指尖轻轻一扫拨乱,又重新排好,在地面上漫无目的地翻来转去。
骨头转了几圈,他忽然毫无来由地回头,视线轻轻一抬,直直落向沈栖迟露出来的肋下。
彼时沈栖迟垂着眸,褪去衣衫的动作一滞,又像全然没有留意他的动静似的继续拉开衣带。
观山霭望了片刻,又乖乖低下头,继续拨弄掌心的蛇骨。
没安静片刻,他又一次忍不住抬眼望过去。
恰好撞上沈栖迟似笑非笑的目光。
观山霭像是被揪住耳朵的兔子,下意识飞快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手心的蛇骨上,可低头僵持须臾,他又慢慢抬回目光,眼神坦荡又直白,半点不躲不避。
沈栖迟目光倏然柔软下来。
沈栖迟对上观山霭的视线,极轻地点了下头,他转回身,随手扯开衣带,动作从容,不见半分局促,就那样顶着观山霭的眼神,走进了灵泉,胸口处的伤痕直冲着观山霭。
温泉水没过腰腹,热气顺着经脉往上走。
沈栖迟靠在池沿,闭上眼。胸口上刚才被观山霭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仿佛还是凉的,丹田深处隐隐传来钝痛,他没在意,静静开始运转灵气。
变故就出现在一瞬。
丹田深处那道牢牢封死的禁制底下,似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动。
沈栖迟倏地睁开眼。
仿佛有一条蛰伏多年的毒蛇在脏腑间游走,冰冷而滑腻的鳞片刮过气脉内壁,寒意顺着血脉四下窜动,五脏六腑都跟着发沉。
沈栖迟按在池沿上的手指收紧了些,心下一沉。
蛇肉。
腹中似有若无的滞涩感一直未消,他还以为是暗伤导致灵气难以吸纳,如今想来,这种滞涩感倒是古怪又熟悉。
眉心极淡压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唇角向来温和的弧度此时绷得极紧,沈栖迟整张脸静得发冷。
电光火石间心念飞转,沈栖迟想起下午碰到的树木裂口处怪异的暗色粘液,忍不住暗骂。
灵泉的地热正将那股秽气往丹田底下推,他面色愈发阴沉,却没再打下封印,此时再压就是把灵力往蛊虫嘴里喂。
蛊虫又翻了一下,整个丹田往下一沉,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
沈栖迟咬牙吞下一声闷哼,把封印上的灵力全撤下来,在灵气入口强行另辟出一条路,岔开丹田,往带脉上引,指节扣在池沿上,已经白了一片,正在极轻地发着抖。
蛊虫拼命吞噬着经脉中的灵气,温泉灵气沸腾,合欢宗功法不受控制的开始运转。
沈栖迟感到自己像一个漏底的瓷瓶,一面自身真元飞速干涸,一面灵泉源源不断的灵力还在持续往体内冲撞涌入,五脏六腑被两股力道疯狂撕扯。
在这样下去,不消片刻,他的神识便会被搅乱,彻底丧失理智。
他咬牙吞下喉咙里的血腥气,抬头。
观山霭还在那。
第6章
观山霭蹲在散落一地的蛇骨旁,半边身子微微前倾望向他。
方才码整齐的蛇骨早被他指尖搅得七零八落,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一只手无意识反复抓挠石面,指尖胡乱扒拉骨头,眼瞳睁得钝钝的,眉尖蹙着,眼底蒙着层茫然的雾。
沈栖迟的视线已经开始散了。
隔着氤氲的水汽,观山霭的身影糊成一团朦胧的白,唯独身上那股灵气清晰得扎眼,厚而干净,像是深谷终年不化的积雪,绵密洁净,温温软软地盖了一身。
观山霭身上的灵气,随便采一口都够顶别人修炼三年,这要是落到合欢宗旁人手里,不得被人吸成皱巴巴的风干小柿饼。
沈栖迟忽然有点想笑。
要是宗主知道把他被丢进禁地反让他捡了这么个东西,大概会气的牙痒痒。
然后他发现自己连手都抬不稳了。
采什么,沈栖迟笑容转苦,如今的情势,他连碰他一下都得先考虑自己会不会被触手捏成肉球。
把多余担心四个字在心头描了八遍,沈栖迟深吸一口气,到底没压下心头躁动不平的郁气,咬牙叫他:“出去。”
嗓子哑得如同拉扯朽烂的粗麻布,一字一字磨着喉咙,声音轻飘,几乎压不住周遭的水汽。
观山霭却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浑身一震,反向着他的方向走来。
暴走的灵力在经脉里乱窜,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往下走,身下难堪,沈栖迟脑中瞬时掠出合欢宗中那些放浪丑陋的景象,心口一紧,下意识往灵泉水里沉了沉,借氤氲水汽掩去身形。
算了。
沈栖迟下颌绷紧,眸光沉沉,心中决断已定,再没有半分迟疑,垂在身侧的手腕倏然翻转,指尖努力凝出最后一道灵力,重重点向自己眉心。
灵力顺着指劲轰然切入,硬生生切断神智,方才翻涌不休的躁动顷刻归于死寂。
手从池沿上滑脱了,身体往温水里沉,意识散成碎片,意识残存的最后一瞬,他感到有什么温凉柔软的东西拖住了他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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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山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袍子底下乱成一团,触手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不受控制地往外钻。
他勉强压抑住,却不受控制似的,一步步往沈栖迟身边走。
沈栖迟靠在池壁上,周身灵气乱成一团,观山霭只看到他的手抬起来,指尖凝了最后一道灵力,没有半分犹豫,重重地点在自己眉心,手从池沿上滑脱了,身体直直往温水里沉。
观山霭来不及反应,抽出触手托住他。
触手被捏住了。
力道并不重,观山霭却感到触手整个酥了个彻底,再也生不出一丝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