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浪千铮
现在的训练内容对阿契恩来说,比起恢复机能,更趋近于强身健体,他可不会甘心于一副皮包骨头的身体。
祝梵妥协:“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回家后,阿契恩例行拆除贴在左臂上的辅助设备。
他先将衣服脱掉,然后关掉设备的开关。前一秒还动作灵活的左臂立即像断线木偶般无力垂在身侧。
旁人看到的光鲜亮丽都是一时的,与这副身躯死死绑定的残疾从未被彻底治愈。
纵使辅助设备与皮肤接触的材料经过精心打磨,得以在最大程度上保证使用者的舒适,长时间佩戴过后,胳膊上还是出现了数条类似于抓痕的红印。
阿契恩将那些红印无视,走进淋浴间清洗身体。
沐浴结束、擦干身体后,他用右手将睡衣衣袖套上毫无知觉的左臂,然后低头用牙齿轻咬住衣领,右臂伸直穿上另一边袖子,最后单手逐一系扣。
单手穿衣的流程早已被他熟练掌握,睡衣布料轻滑、款式宽松,穿起来格外得心应手。
之后弄干头发也是单手完成。
祝梵曾不止一次地劝他把头发剪短,而阿契恩拒绝的方式是默不作声地自己完成所有事。
祝梵轻蹙着眉头看阿契恩一个人垂着左臂忙来忙去,直到床头灯熄灭的那一刻,他的内心才终于迎来彻底的宁静。
他在黑暗中蜷起身子,额头抵在丈夫背后,轻声叹:“今天真是太累了,好好休息吧,明天睡个懒觉……”
祝梵本以为可以这样靠着他睡到天光大亮,没想到后半夜莫名就醒了。
他伸手摸了摸,发觉另外半张床空荡荡的。他想着或许丈夫只是普通的起夜,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摸索到通讯手环,困倦地眯着眼睛、看了眼时间。
“竟然才睡了两个小时……”
祝梵改为仰躺,手臂搭盖在眼睛上。
他本想等丈夫回来,重新贴靠在对方身上再继续睡。可等待的时间过于漫长,他没能对抗汹涌而来的睡意,短暂地浅眠了一会儿。随后他猛然惊醒,手迅速摸向一旁床面,难以置信丈夫还没回来。
“……昭恩?”
祝梵对着黑暗呼喊,无人应答。
这让他意识到事情并得想象中那样寻常,便果断掀开被子、打开床头灯,踢着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灯光微亮,只开着展夜灯。
祝梵环顾了好几秒,才终于注意到蜷缩在沙发上的丈夫。
“你梦游了吗?怎么不去床上睡?”祝梵边说边快步走过去。
光线昏暗,他原本以为丈夫是睡着了,想要把他推醒、或是再找个被子抱来给他盖上,但距离近了便发觉丈夫不仅醒着,身子还在发抖,像是在艰难克制着什么。
祝梵顿时困意全无,三步并做两步地扑过去、跪在旁边,一手摇晃丈夫的肩膀,一手托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怎么了?你还好吗?看着我……”
阿契恩脸色很差,几乎没有血色,眉头紧蹙,额角渗出了冷汗。往日傲挺的脊梁罕见地瑟缩着,背后的布料被汗水浸湿。
显然,他是在忍痛,而且紧咬着牙关一句话也不愿意说。
祝梵只能通过他的动作进行判断,视线向下扫,看到他用右手死死抓着左臂,几条醒目的肌群犹如抽筋一般同时鼓胀绷紧着,显露出电影里被怪物寄生似的恐怖。
“这是怎么回事?你这样多久了?”
祝梵对此毫无头绪,本能地用手捂按住阿契恩的胳膊,仿佛这样做就能安抚那些发狂的肌肉与神经。
对阿契恩抛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石沉大海。他不回答,一方面是被剧痛影响有心无力,一方面是根本不愿求助于祝梵。
就像习惯独来独往的猛兽受伤后大多都会寻一僻静处舔舐伤口、自我疗愈,阿契恩正是因此才在疼痛发作后坚持从卧室挪到客厅,不想被祝梵发现。
阿契恩不认为事态失控,只不过需要些时间缓解罢了。
于是他一边忍耐一边对祝梵说:“别管了……让我一个人……”
结果祝梵却将他的话无视。
他起身将灯打开,回卧室取来手环,给设备负责人拨去通讯。
时间正值后半夜,没人接通。
祝梵骂了一句粗话,改为呼叫急救,说明情况后又继续尝试联系负责人。他一会儿不安踱步,一会儿又蹲跪回阿契恩身边,摸着他的脸安慰他会没事的。
急救人员还在路上的时候,负责人的通讯终于接通。
祝梵虽然急得声音发抖,但还清晰快速地讲述了事情经过。
“连续使用时长不能超过十个小时?昭恩,你用了多久?不,他肯定超了,今天恨不得能有十四个小时以上了。”
“……”
“他已经疼了很久了,整条胳膊硬得像石头一样!”祝梵吼道,“我拿什么信你的‘一个小时之内自行缓解’?”
阿契恩清楚设备使用注意事项,他想让祝梵冷静点,别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但他实在没力气阻拦,艰难挤出些字句、对方也不听。
负责人只好先道歉安抚,并建议祝梵试试冷敷,大概率能加快恢复。
祝梵马不停蹄地用塑料袋接了些凉水,再倒进不少冰块,做成冰水混合物冰袋,包裹在阿契恩胳膊上。
这样还不算完,他又苦口婆心地唠叨道:“你看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你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我会永远无条件爱你,你只要平安无事就好。”
之后的几分钟里,疼痛终于有所减轻。
阿契恩得以分神出来,对祝梵说:“我没事了,快让你叫的……什么急救的人回去……”
他承认这件事是自己违规使用设备所导致的,也愿意承担相应的苦痛作为代价,但这并不代表他能接受素不相识的人围观他的狼狈。
他自尊心强、傲骨铮铮,永远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宁愿把牙咬碎也不喊一声疼。或许这些特质沈昭恩也有,但祝梵看不到,也听不进去。
祝梵用手背擦去阿契恩快要滴落的冷汗,望着他的眼睛说:“不行,我不放心,得让他们检查一下才行。”
“我说了……不用。”
疼痛耗尽了阿契恩的耐心,祝梵的强行关心反而让他感到恼火。
他试图用力将祝梵推开,结果对方只是后仰了一下,很快又缠了上来,并说:“听我的,检查一下又不会掉块肉,这样比较安全。我从来不知道这件设备这样危险,如果时间不好把握的话干脆不要用了,只有一只手臂也可以做很多事,我……”
到这个世界来之后还是第一次,阿契恩恨自己手里不能攥一把长剑,用将剑捅进别人嘴里的方式让对方噤声。
但是所幸,门禁提示音适时地响起,祝梵暂时止住唠叨,起身去开门。
阿契恩抓住这个机会,强撑着起身,尽可能快却又难免步履蹒跚地躲进距离最近的客房。
等祝梵回过神,他已经将门反锁。
阿契恩任由自己像具尸体一般扑倒在床上,然后再将被子扯起来,蒙住上半身。
祝梵呼喊拍门的声音变得遥远,他催眠自己将噪声忽略,闭上眼,准备重新入睡。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下章就要到发布会了,多了不好说,先比个心吧
第84章
哪怕身在另一个城市, 祝梵依旧消息不断,一遍遍提醒阿契恩关注设备使用时长,督促他尽早休息。
只一会儿没看, 消息通知就连成了片,根本划不到尽头。
阿契恩忍不住在心里骂沈昭恩, 到底是看上了祝梵哪一点,非要跟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妈子”结婚。
员工这时却在旁感叹说:“您二位结婚这么久,关系还这样亲密, 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真好。”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聊是恩爱, 一个人单方面输出这么多就是灾难了。这位员工显然是没细瞧那些消息的具体内容。
阿契恩懒得反驳, 只把手环的全息显示关闭, 眼不见心不烦。
他拍拍手,准备招呼大伙结束中场休息,继续推进方案。
但也就在这时, 另一位员工说:“哇, 你们看到这个了没?”
在成功吸引所有人注意之后,他将一条内部小道消息念了出来, 是业内一位知名人士被爆婚内出轨。
面对八卦, 众人都暂时忘却了眼前的工作, 询问具体细节,惊叹不已。
不过众人态度不一,有人指责那位业内人士人品低下, 有人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以吃瓜心态好奇这场闹剧要如何收场。
阿契恩沉默地听着员工们七嘴八舌, 直到他们自己反应过来,迅速安静下来。
最初引爆话题的那位员工顶着巨大压力举起手道歉:“对不起沈总, 都怪我看到那消息太激动了,一时没忍住……”
阿契恩常常无意识冷脸,总会让心虚之人觉得他在生气。
但事实恰恰相反,他现在反而希望他们继续聊下去。
见已经冷场,阿契恩只好开口,一本正经地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所以,那人什么时候会被推到街上斩首示众?”
阿契恩说得清晰,问题仿佛在会议室上空转了几圈,引得全场寂静好几秒。
没有人觉得他是认真的,顺理成章地理解为对那位业内人士的阴阳怪气。
得知他没有生气,气氛又重新变得欢快。
立马有人附和道:“沈总不愧是模范丈夫啊,高下立判。”
还有人说:“我也觉得现在出轨几乎就是零成本,不过死刑还是有点太过了哈哈哈……沈总幽默。”
……
阿契恩感到十足地困惑。
直到众人都继续投入工作,他仍在思考刚才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恍然大悟����
与其说沈昭恩骗了他,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误会了,这个世界的律法根本没有对婚内出轨设置什么严苛的惩罚。
沈昭恩劝阿契恩别沾花惹草,是因为他作为现代高知人士本能地看重道德与声誉,但这些对于一位出身西幻大陆的魔王来说实在无足轻重。
想到这儿,阿契恩撑着额头,手指挡住眉眼,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这声笑声音极轻,但还是让正在说话的员工重视地说了声,虚心请教阿契恩的建议。
“没什么,你继续。”阿契恩说,“我只是突然明白了件值得高兴的事。”
***
“之前不是说什么都请不动你这尊大佛,怎么临到前一晚突然又想通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