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浪千铮
但他还是绷着劲，尽力发出气定神闲的声音：“起初我并不相信一介游戏角色能像真正的人一样思考行事，而且它似乎只是站在那儿就有这无与伦比的吸引力����这本不怪它，因为它简直像我的丈夫一样完美，但他吸引来了令人厌恶的蛀虫，我不允许它亵渎我的丈夫，所以我……把它删了。”
路易气急了，硬是把咳嗽憋了下去，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拳，就照着眉骨，让未来数天所有见到他的人都会知道这一拳。
祝梵被打得偏过头去，但他一声没吭，再转回来时忽然露出笑容，癫狂的笑，像是彻底打破了面具，做回了万斯。
“但它没有就此消失，”他说，“所以我想，一定是昭恩……一定我的丈夫在暗示我什么。哈哈……是啊，一个智能体，继承了他的意志、他的灵魂，这难道不可以成为将他与世界重新产生连接的契机吗？”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路易又想给他一拳。但这次却被他躲开了。
只见祝梵反手按下门把手，将门向内推开，身子随之向后撤，趁着路易拳头回空的间隙从他手下逃脱，又接连后退数步，走到房间正中。
这是一间格外宽敞明亮的病房，或者说装修得不像病房，像间正常的卧室一般温馨舒适。以路易现在的角度，能看到一点点床尾，只要他想，就可以轻易走进房间、领略全部光景、记录任何蛛丝马迹。但他的不安却好似达到了顶峰，不敢再迈动半步。
“你觉得我胡说八道，那便来亲眼见证吧。”祝梵张开手，向他发出盛情邀请，“看看我的丈夫和你的阿契恩，究竟够不够像。”
第54章
车门被拉开, 路易灵巧又熟练地窜上后座，身影快得看不清。
司机本不以为意，抱着寻常心从后视镜瞄了一眼, 结果脸上的表情立马变得严肃����他看到路易指节处带着些血迹，即便攥着手腕依旧在无法抑制地发抖, 瞪大的眼里写满惴惴不安。
司机立马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回身问他发生了什么。
路易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疗养院门口的方向, 像是忌惮里面的某种东西。
他低声命令道：“回家，现在。”
“不行, 你必须告诉我那血是谁的。”大是大非面前, 司机不得不强硬起来, “不然我没法跟陆总交代。”
路易缓了缓神，没选择隐瞒，痛快道：“是万……我是说, 祝梵的血。”
说着抽了张纸巾把血擦干净。
司机听完冷汗都下来了, 小心翼翼地问：“你……把他怎么了？”
“我打了他几拳，他不过是流了血鼻血, 不会有事。具体经过你不用管, 我会自己和我爸说。”
路易呼出一口气, 彻底冷静了下来。他情绪激动本来就不是因为伤了祝梵后怕，而是祝梵说的那些关于阿契恩的事。
他当时实在看不惯祝梵那贱兮兮的样子，冲进房间朝着他鼻梁来了一拳, 这也就是手上血迹的来源。病床就在身边不远处，用余光能看到旁边连接了许多高级设备, 但他不敢将头转过去，仿佛生怕清楚看到床上那人的脸。祝梵捂着脸跪坐在地上一时半会儿起不来, 他便也抓住机会跑了。
司机虽眉头紧锁，但还是很有分寸地不再过问，按照路易的要求发动车子、朝他独居的住所开去。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路易向后靠去，用手按着额角，沙哑地咳了两声。他隐约觉得额头有点发烫，但没有参考自己又摸不出来。
下车时，路易的动作远不如窜上车时那般敏捷。见他身形有些踉跄，司机担忧地问路易需不需要送他去医院，或者请人上门来看看。
“着凉导致的小感冒而已，”路易摆手拒绝，“随便吃点药就好了。”
路易走后，司机把他用来擦血的纸捡起来准备丢掉。看着斑驳血迹，思索一番，他还是决定亲自通报一声。
回到家，路易连外套都没脱，就径直走向卧室，脸朝下趴在床上。现在他不需要测体温也知道自己发烧了，脸颊贴在冰凉的被单上，顿觉几分惬意。
思绪变得混沌，让人分不清不久前经历的那些究竟是否为真。
他似乎睡着了，但又说不上具体过了多长时间，直到被通讯手环叫醒，迷迷糊糊抬手一看，才发现是老爹打来的。
路易叹了口气，接通通讯。
他爹开门见山：“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路易一下子就想到是司机通风报信了，骂了句多嘴，然后承认说：“我把祝梵给打了。但不都是我的错，是他先恶心我的。”
他爹显然是下意识偏袒自己亲儿子的，明明出手打伤了人却不急着训斥，只讲理似的劝道：“他算你半个长辈，纵使他做错了你也不应该直接动手。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该怎么说呢？
难道真的要跟亲爹说，自己和一个游戏角色好上了，结果这个游戏角色是依据祝梵的丈夫创造出来的，他还想要以此采用某种手段让处于植物人状态的丈夫重新苏醒过来？
这怎么听都想发烧烧糊涂之后说出来的话。
路易咬了咬牙，心想着择日不如撞日，竟也豁出去了，说：“我喜欢男人。”
通讯那头的老父亲一下子沉默了。就算现在时代开放，也得需要点适应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故作镇定，但又明显带着点逃避意味地转移话题道：“那这跟你梵大哥又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他名下产业里有一家专为植物人开设的高端疗养院吗？除此之外我想应该还有些新技术研发公司。”路易说，“我觉得你无论是作为我爸、还是作为投资人都应该亲自调查一番，这样比我直接告诉你更有说服力。”
老父亲似乎没料到自己整天吊儿郎当、不敢正事儿的儿子有朝一日竟也会如此严肃。
至于打伤祝梵的事，路易也没打算就这样算了。他一人做事一人当，主动保证过两天会去上门赔罪，不需要亲爹下场。
路易每句话都在堵老父亲的嘴，又是几秒无言，才听到通讯那头的人将信将疑地问：“你确定他伤得不重？”
“不重，而且他人就在疗养院，要是连个鼻血都止不住那这疗养院也不用开了。”
诚然，直到现在路易都没有完全服气，至于刚答应的上门道歉，他仍带着一肚子坏水。
结束通讯后，路易又重重地一头扎回床上，像是被短短几分钟耗尽了全部力气。
但才只是闭了一会儿眼，他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挣扎着起身。结果刚下床他就腿一软地整个人摔趴在地上，疼得哼唧了一会儿才又摇摇晃晃重新站起来，扶着墙往游戏舱的方向走。
路易躺进游戏舱，忍着倦意与不适戴上头盔，登入游戏。
看来即便游戏里的耐力条是满的，个人状态还是会和现实挂钩。路易站不稳，挪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呼哧带喘。
生理状态监测设施正不断地提示他体温过高，下线休息。
他将其忽略，坚持打开好友列表，再看到万斯离线的状态后松了一口气，赶紧去给阿契恩发消息。
路易尽量快地打字，手指却因为头昏脑涨像是不听使唤一般不够灵活，几次敲错，因此恼羞成怒地想一定要跟技术部反馈加入语音转文字功能。
好不容易大功告成，路易点击发送：“千万别听万斯的！他真的是祝梵！这游戏所属公司的现任CEO！他现实里有个丈夫，出车祸昏迷了，后来一直躺在疗养院里，他想利用你帮他丈夫醒过来！”
等待回复的工夫，路易觉得身子愈发无力，提醒下线的闪烁频率也越来越快，像是催命符一般急迫。
果然，他最终没能等来阿契恩的回复，被系统强制踹下线。
在游戏舱醒过来的他已是满身虚汗，连眼皮都是烫的。
他想从躺椅上坐起来，却怎么也做不到了，只得就这么闭上眼，昏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阿契恩正坐在前往王城的马车上。
他坐在窗边、撑着脑袋欣赏风景，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注意到路易发给自己的新消息。
除了有个别词汇看不懂，阿契恩了解到的信息比路易还多����他甚至知道万斯的丈夫名字叫沈昭恩。
他本可以直接忽略，却还是打字回复：“我知道了。”
系统随之弹出提示：[玩家已离线]
这时候，马车缓缓停下，窗外便是王城的大门。
阿契恩支付了车费，俯身走下车。伪装成小女孩模样的奥菲莉亚也随他跳下车，一路小跑地跟着。
面前是高耸的城墙，灰白石壁犹如断崖将王城与凡世截然划开。石壁表面并不光滑，除却砖石叠砌所形成的自然结构，更有各式武器凿出的刻痕。这些痕迹被岁月风雨打磨，已然失去了形成之初的清晰分明，变得圆钝，正如许多人已经忘了数百年前那场令王城易主的大战。
阿契恩抬头望着，目光在那些刻痕上短暂停留，随后收回视线，朝着大敞的城门走去。
门洞宽阔得能容纳一整支商队，或是讨伐魔王的浩荡军队。内壁穹顶上镌刻着展翅的狮鹫、交缠的龙与藤，是给予骁勇善战的勇士凯旋的祝福。
然而如今的王城似乎已阔别战事烦扰许久，平民熙熙攘攘地在城墙脚下穿行、交谈，更有许多小商小贩聚集在此摆摊，一派祥和。无人担忧魔物侵袭，更不会想到会有魔王亲自前来到访。
穿过那道深长的门洞，整座王城便在眼前铺展开来，不是寻常小城池那种拥挤闭塞的布局，而是一层叠着一层，顺着山势缓缓抬升，逐渐将到访者的视线庄严敬畏地引向处在最高位的王室宫殿。
城墙沿用了几百年，城内建筑却已然改头换面，不少居民住宅都从阿契恩记忆中的木质小屋变成了砖石结构的小别墅，让他不禁一边环顾一边感叹：“真是太久没回来，都快认不出来了啊……”
“大人来过王城？”奥菲莉亚听到他的话立马表示感叹，眼里更是写满仰慕之情，“不愧是魔王大人，入侵王城易如反掌，相信一直以来不愿宣战也只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懒得这样做吧？”
阿契恩缓慢地眨了下眼，不置是否。
正当他决定进一步深入王城，朝着王宫前进时，一位NPC将他喊住：“嘿！远道而来的勇者！登记处在这里！”
这位NPC喊了许久才让阿契恩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他微微侧头，满不在乎地看了那人一眼，随后便重新转过头，决定继续走自己的路。
看他要走，NPC赶紧接着补充：“只有通过相应协会审核的勇者才能拿到通行证，面见女王！快来吧勇者，我看你气度非凡，一定很快就能通过考验！”
这话让阿契恩止住步子����他意识到其中可能埋藏着所谓的规则，如果不安规则行事，那等待着他的说不定会是先前见识过的“空气墙”。
于是他被说服了，转身朝着登记处走去，让对方快些走流程。
“别急，别急，我知道您远道而来，就为了尽早加入队伍，前去讨伐魔王。”NPC找出一份空白的登记表，羽毛笔在魔法的操控下浮空而起，“那么第一个问题，如何称呼？”
“阿契恩。”
正如没有阻拦奥菲莉亚道出“魔王大人”的名号，他全然没有掩饰真实身份的意思，平等地蔑视王城的每一个人。
听到这个名字，NPC触发了隐藏台词，惶然抬头打量他，随后摸着胸口叹道：“害呦，你这名字真是吓我一跳，我还以为魔王入侵王城了呢。也就是传说魔王凶神恶煞，我看你容貌俊俏才放下心，劝你改个名字，别再弄出误会了。”
阿契恩抬了抬下巴，示意NPC别废话，快点登记，并用冰冷的眼神告诉对方自己耐心有限，后果自负。
NPC将他所属公会、等级、装备名称一一记录。最后看他单手闲散地搭在剑柄上，随手抵来一张写着剑士协会地址的纸。
阿契恩伸手去接，结果手刚要碰到那张纸，NPC又猛然抽走了。
只见那人捏着单片眼镜，眯起眼、用力地瞧，过了好几秒才恍然大悟般地说：“天呐，你竟然是魔法使！怪我怪我，这张才是你的。”转头又赶紧把登记单上的职业从剑士改成魔法使。
阿契恩接过新抵来的纸，看到了“魔法使协会”几个词。
他懒得争辩自己到底算什么职业，想着只走个流程无所谓，怎么快怎么来就行。
于是他按照纸上所写的地址来到魔法使协会，奥菲莉亚提前隐去身形，以便能跟着他偷偷潜入。
眼前的建筑既像是塔楼又像是图书馆，一颗被数道金属圆环围绕的圆球正在魔法的驱使下顶着塔尖，缓缓上下浮动。
面前的大门窄而高，仅容得下两名成年人并肩同行，表面如水流般附着着一层涌动的魔法。
负责接引工作的魔法使守在门前，示意阿契恩将手放在门上。
“这是要做什么？”阿契恩谨慎地问。
“检测你的法术强度。”魔法使解释道，“魔王的血量很高，没有足够的法强便无法对魔王造成足够的伤害，也无法生成足够坚硬的魔法盾保护自己。”
话还没说完，阿契恩就把手放了上去。
原本平整的门面立即漾出泛光涟漪，随着魔力的输送，微光逐渐变亮。但还远没到耀眼的地步，光忽然暗了，涟漪也很快消失。
门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