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舟不欲晚
【我看见你了!】
【我在你身后!】
这两条消息接连蹦出,温寄眠嘴角愉悦勾起,他克制地将嘴角压了下去,回头看朝他跑过来的人。
闻渡一路小跑过来,他的发被风吹乱,微微翘起。
温寄眠想,他这模样好像他学校食堂后面喂过的那只狸花猫,在草地上打了个滚,毛发炸了起来。
一个愣神,闻渡在他跟前停住,说:“还得等十五分钟,我们先去那边坐着等。”
“好。”
温寄眠头一次被人约在电影院,也许是第一次,所以他心中不可避免得紧张起来,好半天,他惊觉掌心一片汗湿。
俩人坐下,温寄眠问他:“你到了多久?”
“也没多久,”闻渡昂起脑袋,想了想,报出一个时间:“十几分钟。”
“……嗯。”
温寄眠不拆穿他,这家电影院规模不大,就这一个出入口,他提早了二十分钟到,也没看见闻渡从外边进来。
在等待期间,他们说了不少话,然而大多数都是闻渡在说,温寄眠听,偶尔给些回应,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肩膀彼此挨着,密不可分。
温寄眠晃了下神,他偏头,与闻渡视线对接,后者话匣子陡然合上,片刻,对方有些不知所措,磕磕绊绊地问他怎么了。他佯装偶然想起,随口一问:“你昨天和陆淮他们做了什么?”
闻渡乖乖坐好,回答他:“去了学校附近一家新开的烧烤店。”
陆淮昨天大失所望,说没有他上周发现的另一家好吃,又说下次带他们去那一家。
“等会儿电影结束,我们过去吃?”
温寄眠收回视线,垂着眼,不敢看闻渡,就像是他不敢相信这句话出自自己的口。要是让陆淮知道他在暗中跟他计较,也许他得挨一顿冷嘲热讽。
闻渡点头,笑着接受新的行程安排,“好啊。”
听到闻渡的答案,温寄眠心情豁然,也并不是很想计较事后陆淮可能嘲讽他的事,他的神情分外愉悦,就连胸口积聚的郁气一消而散。
可事与愿违,十五分钟后,该检票进观影厅了,温寄眠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不想接,但给他打电话的人是他的长辈,他的爷爷,也是在他被父母抛弃后,照顾他长大的人。
他敬重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即便对方让他失望过许多次,可他还是心怀期待。
在闻渡紧张不安的注视下,他仍是接了这通电话,后来的一切都像是失了控,他把票还给了闻渡,他们没能看成电影。张叔开车接他离开,车行驶至一半,他仿佛终于找回了理智,匆忙让张叔送他回来。
可哪怕他回来了,他手上没有票,被检票员拦在外面进不去,不过,幸好那一场还有位置,他买票进去了。
闻渡不在里面。
他们买的观影座位上是空的。
温寄眠提前离场,他给闻渡打电话,想道歉或者补偿对方,但没打通,消息也石沉大海。
闻渡一定是生气了。
温寄眠知道,只要碰上程也,他就会变成没有自由的提线人偶,像是被女巫下了咒。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不应该接那一通电话的。
温寄眠身心疲惫回了家,闻老爷子不在家,这会儿应该在公司。
他推开房门,神情忽然怔住,随后他怒不可遏地吼道:“谁让你乱碰我东西的?!”
程也身侧是被拆得乱七八糟的礼盒,他的左脚穿着不属于他的礼物,手上挥起另一只鞋,得意得像是打了胜仗,他的嘴脸依旧让温寄眠恶心,“你不是送给我的吗?我提前收下了。”
可那双鞋分明不是他的码。
他就是单纯想膈应温寄眠。
“滚!”
“从我家里滚出去!”
温寄眠受够了所有偏袒程也的人,包括他的爷爷,甚至在某一刻,他最厌倦、厌恶的人是他自己。
程也瘪了瘪嘴,脱下鞋,丢在地上走了。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该送闻渡什么新年礼物,想着房门又该换锁了。
还有,他得把那双鞋丢掉。
脏了。
温寄眠赶在新年前,选了支腕表准备送给了闻渡作新年礼物。可礼物却不是在新年当天送出,他莫名其妙跟程也在外玩了一圈,回过神时,自己躺在床上正要入睡。
他拿起枕头边的手机看时间,转瞬又跟失了力一般垂下去,一月二号,零点二十五分。
那一瞬间,他觉得浑身上下似是被注.射了麻醉剂,他失去了知觉,脑袋里的胀痛感也渐渐飘远了,可是,心中的委屈在沉默着,死寂着,却又来势汹汹,铺天盖地地吞没他。
他不敢回闻渡的消息,抱着手机,对着自己跟闻渡的聊天框哭了好久。
后来,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在闻渡面前谎话连篇,明明在开口前他想说的都是真话实话。
他的意志好像不属于自己了。
以前想说的话,他不愿意说,后来连想说的机会都被剥夺。
他成了心口不一的哑巴。
他开始庆幸,也懊恼,即便如此,闻渡仍没有放弃他。
可时隔两年,温寄眠又不庆幸这件事了。
他莫名其妙出了国,一觉醒来在异国他乡,他不仅没有去心仪的S大,还违背了与闻渡的约定,更没能好好跟闻渡道个别。
闻渡一定恨死他了。
但他没有等来令他无比畏惧的怨恨。
闻渡死了。
世界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他能回家了,可他又能回到哪去?
温寄眠找陆淮要闻渡的墓地位置,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他一声不吭,也许是在异国这些年他忘记了该怎么开口说话。
他硬着头皮听了陆淮长达半个小时的叫骂,对方口渴休息喝水的间隙,他才终于学会了说话:“现在能跟我说了吗?”
陆淮吼他:“滚!”
然后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温寄眠垂头思索,他还有有哪些闻渡朋友的联系方式。
好像……没有了。
两小时后,温寄眠辗转从闻渡的同班同学,姚佳敏那知道了,他站起来,抖了抖蹲麻的腿,而后他在路边伸手拦住一辆计程车,报了地址。
墓园的位置偏,车驶向他陌生且惧怕的目的地,他忽然想起,自己是不是应该带一束花,他叫停了司机,加了钱跟司机商量等他会儿。
可附近没什么花店,约莫是地址太偏了,也是因为他反应太慢了。
他看见有户人家的院子里,种有铃兰花,他打好腹稿,这才走过去敲门,是一位老奶奶开的门,她问:“小伙子,你有什么事?”
“奶奶,您院子里的铃兰卖吗?我想去看看……朋友,但是没在附近找着花店。”
奶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前面十几公里是有一片墓园,她看了看温寄眠,只觉得小伙子模样周正漂亮,可惜那张脸上写满了心如死灰,周身还弥漫着沉重而又压抑的情绪。
“你摘吧,不收你钱。”
“谢谢奶奶。”
她看清对方那双眼睛迅速亮了一瞬,可又像错觉一般沉了下去。
温寄眠摘好花,跑回去找司机换了现金五百,奶奶推拒说不要,他硬是塞给了她。
来回折腾,从飞机落地南城到站在闻渡跟前,温寄眠花了三个多小时。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还是他熟悉的人,但对方的眉眼比他记忆中的,成熟凌厉许多。
温寄眠好像又忘记了怎么说话,他站了大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来了。”
之后他放下铃兰,没再说话。
天际逐渐暗了下去,黑暗上下连成一条线,又成一片,世界静谧得可怕。
温寄眠是害怕的,他怕黑,怕安静,可闻渡在这,他突然又不那么害怕了。
他靠着墓碑,保持沉默。
系统消失了。
温寄眠以为自己又会出国,或者是又无法控制地做出其他的事。
但没有,他枯坐了一整夜,什么也没发生,令他痛不欲生的枷锁似乎随着闻渡的离开而解开了。
却又没有。
他觉得分明是再也解不开了。
天亮了,他离开了墓园,临走前,他说了第二句话,“下周我再过来。”
他亲昵地抚摸那张照片,是冰冷的,分明他的指腹也没什么温度,甚至还有冻僵的感觉,但他仍是觉得那张没有色彩的照片太冷了,是他受不住的冷。
温寄眠接手了家里的公司,生活日渐忙了起来,但每周他都会抽出时间去看闻渡,他也不说话,就是坐一晚上,第二天又开车回公司工作。
就这样过了两年,温寄眠逐渐病重,不是身体上的疾病,而是心理上,他在人前藏的很好,但还是被陆尧发现了。
“走,我们去看心理医生。”
陆尧拉起瘫在沙发上的人,他搞不懂温寄眠怎么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人都死了,难不成对方还能因为看见他的痛苦获得快感或是复生吗?
“不去。”
温寄眠抽回手,他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我在吃药了。”
陆尧:“……”
见他不信,温寄眠转而从抽屉里拿出一堆药,搁在他眼前。
陆尧不大敢看那成堆药,他盯着温寄眠的脸,问:“医生怎么说?”
温寄眠把药塞了回去,药罐撞在一起,发出脆声,他的语气轻松:“能怎么说,无非就是让我好好吃药,自己看开点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