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舟不欲晚
温寄眠与闻渡保持了一步之距, 这会儿正值饭点,食堂门口人来人往, 齐云飞刚开始没注意到温寄眠跟闻渡是一道的, 因此自然而然地忽略掉了。
“你……”齐云飞看对方的第一眼觉得眼熟得不得了,又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 他睁大了眼,“你不就是今天办公室里的转校生吗?”
温寄眠满意地看闻渡空荡的左肩, “嗯, 我是温寄眠,闻渡的朋友。”
齐云飞看向闻渡, 表情震惊。
你知道?!
闻渡读懂他的未言之意,道:“我刚知道他转学的事情。”
温寄眠在后面补充:“惊喜。”
闻渡听言默默扫过温寄眠一眼, 后者碍于公共场所只往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没伸手牵,而是熟练扬笑撒娇卖萌。
温寄眠默念并自我告诫,这是学校, 不能早恋,不能明恋, 不能进办公室。
可是牵手成了他的习惯,一时间很难去戒断,他偷偷用指腹在校服衣角来回摩挲几遍,压住每一场突如其来的冲动。
齐云飞左看一眼闻渡,右看一眼温寄眠,觉得有什么地方奇怪,却又没能看出哪奇怪,索性放弃了。
“我叫齐云飞,也是闻渡的朋友。”
他伸出友好的手。
温寄眠握住,又极快松开,“你好。”
齐云飞朝闻渡说:“那我先回教室了。”
“好。”
闻渡带温寄眠走进食堂,打了菜,寻到了两个餐位,俩人紧挨着坐下。
闻渡赞同陆淮说川和食堂里的菜是整个南城高中里最好吃的话,咬下第一口的油麦菜,舌尖是发苦的,不是说不能忍受,但对于嗜甜的人来说,本能是排斥的,尤其是食堂阿姨毫不吝啬地给他舀了一大瓢。
他面无表情,咀嚼,吞咽下去。
他习惯了做菜水平参差不齐的一中食堂。
今天炒苦了,明天可能就是甜的。
温寄眠观察闻渡的神情,含在舌尖上苦味也咽了下去。
闻渡忽然想起有一件事没问过温寄眠,“你的宿舍在哪栋楼,宿舍号是多少?”
“D2栋504。”
温寄眠见闻渡用餐的动作停顿片刻,默默弃了问对方宿舍在哪,离他远不远的话,他担心自己过于依赖对方会给对方带来困扰,长睫一压,情绪也一同压住。他的目光聚在绿油油发苦的油麦菜上,捏紧筷子,“怎么了吗?”
“我在D2栋503,我们住得很近。”
闻渡捏他落在身侧的手,提醒他:“头快掉碗里了。”
温寄眠闻言抬头朝他灿然一笑,“嗯,很近。”
就隔了一堵墙,两扇门。
“第一次住校,害怕吗?”
闻渡问他。
温寄眠摇头,反问:“你第一次住校是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那会儿只想着这一次不能再考砸了,没多余的时间想其他的事。”
闻渡说的是真话,每天早起晚睡,耗尽精力,的确没多余的功夫想别的事,但他没说的是,他在给自己时间放松的时候,望着手机会出神,他想闻父闻母,想闻爷爷闻奶奶,想朋友,想椰椰,也想过温寄眠。
此时此刻回望过去,闻渡陡然觉得在他复读那种紧张时刻,温寄眠没有告诉他出国的事才是正确的选择。假使告诉了他,对方指不定会为此内疚,而他会难过一阵儿。
即便上辈子,他只是比其他人晚了一点时间知道。
他是在复读期间,休假回家的途中听说的,具体是听谁说的……闻渡只隐约记得是班上的某同学,在跟他微信聊天时偶然提起。
温寄眠这个人,说他好吧,又觉得他坏。
因为不告诉他。
“吃饭吧。”
闻渡松开温寄眠的手,重新握住筷子。
大概是能给他带来锥痛记忆的人就在身边,回忆起那些过往如同饮了杯白开水,除了喝太急,可能会刺痛喉咙外,其余的都没什么感觉了。
闻渡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按理说,这应该是件好事。
宿舍的门不在午休时间开,只有下午晚饭时才开锁,温寄眠上午能进宿舍是被班主任带进去的,他没整理行李就离开宿舍,这时间恐怕只能下午才能回去收拾。
他们俩各回各班,温寄眠临走时,拉着闻渡说:“以后一起吃饭吧。”
闻渡没拒绝,“好。”
他在一中没有固定饭搭子,偶尔会跟齐云飞一起去食堂,偶尔写完作业才会去食堂,虽然最后去晚了,没什么菜可选择,但勇闯一中食堂的每天不都是在靠运气挑战,参考今天苦苦的油麦菜,以及上个学期他没少吃过腥味重,难以下咽的肉。
得到满意的答案,温寄眠又说了句:“你欠我的糖,下次给我。”
语罢,他转身走入自己的班级。
闻渡抬眼看上面的班牌,高三A(1)班,而后他回到高三A(2)班。
他们教室的距离也很近,后门挨着前门。
一种奇妙的感觉在闻渡心里化开,他们的选科不同,注定不可能在同一个教室。在川和,他们的教室分别是五楼的第一间,一楼的末尾,而在一中他们是紧挨着的。
他们的命运轨迹似乎都不一样了,像两股麻绳紧密纠缠,但又有各自的走向。
绿树蝉鸣的夏日不再只剩难以消散的闷热,闻渡又再次重逢了他的青春。
他现在17岁,从17岁到25还有好长一段路,而从25岁到白发苍苍还有好多年。
他和温寄眠,还有好多年。
在心中产生关于他们以后的想法后,闻渡觉得是时候告诉陆淮了。
*
“你和转学生,一个学校的?”
齐云飞凑过来跟闻渡打听。
“嗯。”
齐云飞对川和早有耳闻,也曾经艳羡过那么几次,当下忍不住嘀咕:“一中是什么香饽饽吗?怎么你们川和的都喜欢进来?”
闻渡装没听见,笔耕不缀,他得把上午遗留下的作业写完,腾出时间来陪温寄眠回宿舍收拾行李,原因无他,他担心对方连被套都不会套。
结果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温寄眠拿过来的被褥已经套好了,眼下只剩铺床了。
温寄眠从床上探出一双眼睛,向下看闻渡:“你找老师销假了吗?”
“嗯。”
下午下了第一节课,闻渡就去办公室找李老师了,他不擅长说谎,但最后也把那个谎圆完了。
说谎的滋味像是有一块石头压住心脏,不好受,他希望不会再有下一次。
“我没想到一中作业这么多,学习进度那么快,”温寄眠边铺床边说:“我下午才去上课,也就上了物理和化学吧,临近下课,老师布置作业就算了,怎么还有自个儿出的测试题,还说了在明天早自习前交。我一看课表,晚上又是满当当的课。”
“不过我同桌说,晚上的那节物理课,老师可能会让我们自己写作业,化学作业只能自己找时间写了,不知道晚上的数学和生物课会不会又布置作业。”
说完自己的事情,温寄眠铺完床,下来,“你刚开始来的第一周,是不是很不习惯?”
就像他一样,对一中全然不同川和的管理方式不知道从哪开始习惯,甚至还会产生下一秒脑袋要炸了的想法。
“嗯,不习惯。”
闻渡其实觉得还好,忙碌是他生活里的一部分,他习惯也接受,哪怕换了环境也一样。
他解开铃兰干花的重重禁锢,插进温寄眠准备好的花瓶中,然后摆放在桌上。
闻渡没想到,昨晚给温寄眠打包的行李,最终打包来了这,他视线瞟过桌面,早上切的芒果也在。
“下了晚自习,你有什么安排吗?是在教室写一会儿作业,还是直接回寝室?”
温寄眠捧起花瓶,嗅了嗅。在制成干花后,铃兰花其实没什么花香味了,但温寄眠总是会说有,说好闻。
“回寝室,”这次闻渡率先提起:“一起?”
“好啊。”
温寄眠伸手勾闻渡衣角。
一中的夏夜,绮丽的晚霞呈现粉紫色,每逢这时,总免不了有胆大包天的学生偷摸拿出手机,记录这一刻。
闻渡向来是扫过一眼,然后低头写作业,两耳不闻窗外事。今天破天荒的,齐云飞在连接高三与高二之间的廊上,见到也在偷摸拍照的闻渡。
奇怪,真的奇怪。
闻渡连拍了几张,齐云飞凑近看,对比自己拍的,他沉默着删除照片,“闻渡,给发我一份。”
“发了。”
齐云飞低头看弹出来的消息框,高呼:“闻大善人!”
闻渡揣回手机,“齐大侠,你可别把年级长呼唤过来了。”
“放心放心,老师都在开会呢。”
齐云飞捧着手机发了条朋友圈,谨慎地屏蔽了老师。
一系列操作完,他目光诧异地看自给他发完照片,便再无动作的闻渡,“你不发朋友圈啊?”
“不发,”闻渡不欲多说什么,“回教室吗?还有作业没写完。”
齐云飞瞬间蔫了,自我安慰:“没关系,还有一年不到的时间,我就能出狱了。”
末了,他把手机夹进语文书,佯装是在外廊背书的假象,避免班主任透过教室内的监控察觉异样,“走吧。”
闻渡拿起历史书,“好。”
晚自习,教室里奏响唰唰的书写声,放眼望去,每个人都在低头做各自的事,齐云飞在写数学题,他写了满满一大片,在最后计算结果时发现算不出来,他从头至尾检查了一遍,顺便对比了闻渡写的过程,发现错处,想死的心都有了。
洋洋洒洒写了到最后一步,到头来三分之二的内容都是在错误下产生的。
粗心使人想死。
闻渡拍了拍他的肩,以作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