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舟不欲晚
“我以为,”闻渡组织措辞,良久,他才缓缓道出:“如果我和上辈子做出同样的事情,我们之间或许不会有太多的改变,仍旧会桥归桥路归路,也以为,我转学对你也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语罢,闻渡抿起唇,他忽然发觉他自己似乎才是所有以为里最大的败笔,还有这辈子模糊了他一切相关记忆的温寄眠。
完全不一样的温寄眠。
温寄眠听着,连呼吸都随之变得缓慢,他的鼻尖酸酸的,“是不是还以为,自己在我这里根本不重要?”
闻渡的突然抽离,没有给温寄眠任何缓冲期,无论是疏远,还是转学,都决绝的令人��目切齿。
假如他没有苦苦追寻一个真相,或许最终还真会遂了对方的愿,继续当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蠢蛋,只能凝望对方离开的背影,让愤怒占据内心,从此和闻渡再无往来。
温寄眠此时此刻是真的想咬闻渡一口,发泄那些堆积成山的烦闷与难过,对方凭什么要把他当成那样的蠢蛋丢弃,又为什么……为什么不骂他,重来一次就应该骂他不识好歹才对,怎么会偏要忍下所有的难过和不快,接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坏脾气,而且不是都想好离开了吗?那就再做得决绝果断一点,让他自个儿后悔,寻路无门去。
“……嗯。”
闻渡搓了一把脸,轻声道:“这辈子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除了闻渡本人,大概没有人能理解这句话的究竟是何等的重量。
他在说不一样的时候,心里又在想着什么呢?
温寄眠险些控制不住泛滥成灾的情绪,可藏在夜色里微红的眼仍然暴露他的情绪,“对,不一样了。”
闻渡听清对方明显变了调的声音,眨了好几下眼,缓解眼里的酸涩,“如果我没有转学的话,程也会跟我在同一个班级,还是同桌,你……想过跟我说些什么吗?”
温寄眠不假思索回答:“当然想过。”
“会跟你说那家伙不是好人,离他远一点,再私下警告他,别靠近你,如果他不听,我就……”许是这句话太过暴力,温寄眠语气一顿,用偏快的语调带过:“我就揍到他听话为止。”
语罢,温寄眠倏地回想起闻渡说的话,神情愕然,“你因为这件事,觉得我喜欢他?”
明明温寄眠不在眼前,闻渡却是别开眼,在黑暗里寻找着落处,“上次元旦节,他和你买了类似的挂件。”
“挂件?”
温寄眠认真从记忆里搜寻。
“上次元旦陆尧也在!那个挂件我一拍完照就丢给陆尧了,你不信可以问陆尧,真的!我没骗你!”温寄眠忽然使劲儿握手机,语气慌张,“还有,我不想跟他出去,是我爷爷硬要让我带着他玩,我刚开始拒绝过,可他一生气,我就没办法拒绝了。”
“我……抱歉。”
温寄眠抱住膝盖,脸埋进去。
闻渡垂眼,说:“这没什么好抱歉的,我也是看重家人的人,你没做错。”
不过是一句普通寻常的话,可落在温寄眠耳朵里,莫名其妙成了不计较,不在乎,扎根的不安似得到一点养分便拔地而起,生长速度骇然。
“闻渡,你看看我。”
“只看着我,行不行?”
温寄眠受不了患得患失的感觉,更接受不了闻渡的忽远忽近,他的心脏痛得快要爆炸了。
他用手捂在左心口,捏紧,攥得生疼。
闻渡看不见,手机隔开的距离,让两个人都无法面对面发现彼此双眸里的疼痛与挣扎,他笑了笑,忽而用平淡的口吻说:“你喜欢的那个闻渡,我变不回去了。”
系统给了他16岁的躯体,却给了16岁躯体25岁的灵魂。
这还是那个喜欢温寄眠的灵魂吗?
或许吧。
可得到温寄眠喜欢的,是那个16岁的灵魂。
闻渡能坦然接受自己的七八年的成长变化,温寄眠又能吗?接受一个在岁月打磨,早已沾染现实污垢的灵魂,或许他这个人连简单的喜欢都要权衡利弊,三思而行,好比满腔的喜欢到头来只敢表露三分,生怕自己最终输得彻底,一蹶不振。
他成了输不起的人。
闻渡不想承认,可他明白他不再像年轻时的自己能够接受一失所有的狼狈,然后再花费几年的时间舔舐伤口,他哪有那么多的七八年可以浪费。
诚然,重生后他比所有人都多了几年时间,可如果继续走老路浪费时间,未免太愚蠢,而且假如接受温寄眠简单直白且单纯的喜欢,他竟然觉得自己是卑劣的。
他在乎真相吗?
他当然在乎,可有些真相太晚,而且温寄眠后来没联系过他,是不是变相说明,他们其实都在成长中变了模样,那些所谓的喜欢都成了放下的过去。
看啊,他现在变成了这样的人。
分明是一蹴而就的路,他却要想许多,又用诸多理由堵住那段路,前者是在权衡,后者是他的良知。
温寄眠现在只能看见那条路,可他的视野范围,却不止只有那条路。
闻渡在心中自嘲。
手机那边,许久才传来温寄眠微颤的声音:“你是在……拒绝我吗?”
闻渡回他:“我是在劝你。”
温寄眠不知道他这种人的险恶,投资在他身上,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会赔的血本无归。
“你是闻渡,我喜欢的人就是闻渡。”
温寄眠大概不理解,明明是同一个人,闻渡却偏要把自己分为两个人,可他又理解,就像他不愿意接受那个抛弃闻渡的温寄眠是他自己一样。
他是站在自己这边不愿意承认,不想为此失去闻渡,可闻渡呢?又是站在谁的角度思量?
温寄眠心里难受,小声唤他:“闻渡。”
里面蕴含的情绪,像是不安到了极点。
“……我在。”
闻渡不可自抑地想,曾经,对于他来说,温寄眠是什么样的人?是给他希望与可能,又亲手毁掉的人。
美梦与噩梦都集结在同一个人身上。
对方跟他约定一起上S大,说会在S大等他,后来却出了国,成为他再也联系不上的人。
他第一天知道时更多的是讶然,然后是沉默,像夏夜闷热潮湿的沉默,他记不清阴雨连绵了多少个夏季,只记得温寄眠一切都变为了三个字,不知道。
还喜不喜欢,不知道。
想不想去找他,不知道。
……
他强行把那些与温寄眠有关的感情驱逐出他的世界,而留下的空缺成了一片荒芜,他找不到相匹配的情愫塞进去,只能任由那处空落落。他也曾期待能遇到一个人,途径时能撒下一把种子,但是没有,也不是没有,是他不能接受那些种子。
或许他期待的不是种子,是阳光。阳光在,他根本不在乎那是不是荒芜之地。
“你会后悔。”
闻渡瞥了眼附耳,光明正大偷听的系统。
“我只会后悔没早点跟你说。”
“我喜欢你。”
温寄眠又说一遍:“我喜欢你,闻渡。”
睫羽在交合时被泪水润湿。
如果那个家伙跟他一样,那么吝啬说喜欢的话,他可以对闻渡说很多遍,补偿这么多年的空缺。明明喜欢不难说出口,但总有人吝于开口。
“温寄眠……”
闻渡想告诉他,不要在一开始就诉说全部的感情,那会让自己在两个人的感情当中处于下风,可什么时候感情之中居然也要论个输赢了?他又凭什么用成人的观点去毁掉温寄眠对这段感情所有的期待?
他仍记得自己当初从没想过输赢一词,只想过未来。现在他也不应该把输赢掺和进去,不然太卑劣了。
闻渡开始慢慢回忆起当初的自己,一点一滴地去寻觅。
“……嗯,我知道了。”
系统在旁边瞎着急,它为了提早适应各式各样的任务,做了诸多感情类的功课,这种情况,这种时候,难到不应该情到深处说我也喜欢你吗?
闻渡像是看不见系统的焦急,伸手拨开它,“试试吗?我们。”
温寄眠因他猝不及防的转变而怔住,拢回心绪后,担心慢一秒闻渡就改了主意,赶忙开口应下:“好!”
“明天见。”
系统刚爬起来,又被闻渡拨了出去。
“……”
系统头冒金星,事情的发展虽然和它的预想大相径庭,但好在结果是好的,就是……晕!
温寄眠语调忽然雀跃,“明天见!”
泡进酸水的心,终于渗进去一缕甜。
闻渡的心情平复下来,手机丢在一旁,眼皮下拉似在思考。系统懒得支起翅膀,索性爬了过去,它在闻渡身旁坐下,偷偷检测任务完成度,百分之99。
没变化。
连多涨百分之0.1,甚至是百分之0.01都没有。
系统瞅了眼闻渡,不信邪似的又检测一遍,结果仍旧没变化。
它放弃挣扎,开始思索解决策略。
闻渡起床洗漱后的第一件事,是进厨房准备早餐,他用了早餐,然后如常地另装一份,再准备一盒牛奶,又在收到消息时,下楼给温寄眠。
顾及身边人来人往,温寄眠想拥抱闻渡的手转而换了个方向,他拿过早餐,压制住满心的雀跃,克制道:“谢谢。”
张叔驾车送他们至图书馆,驶离后,闻渡手臂忽然被抱住,他放慢了步调,身侧的温寄眠与他贴得极近,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亲密的肢体接触,这于温寄眠而言是件好事。
“闻渡,”一整夜的好心情延续至今仍未有败落的趋势,温寄眠只觉得心肺都顺畅了许多,今天是这么些日子以来最心情舒畅的一天,“闻渡。”
闻渡偏头看他,“嗯,怎么了?”
他们在电梯口等待。
“没怎么,只是想喊喊你。”
见到有人过来,温寄眠松开手。他们跟着人群一同进入电梯后,他观察四周,又悄然拉上闻渡的衣角。
闻渡察觉到,与温寄眠对视两三秒后,目视前方,底下却主动去拉他的手。
掌心的温热,不由地让温寄眠也下意识握紧,他的脸上好似覆了一层热气。
他一路低头,任由闻渡牵他抵达座位。
闻渡写题,可持续落在脸上的目光实在是过于明晃晃了,他抬眸望过去,视线交接的瞬间,温寄眠朝他扬起笑容,他满腹的话都被尽数塞了回去。
但也不能任对方就这样把上午的时间给打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