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舟不欲晚
陆淮在班外交友甚广,次次中午用餐,他们都要霸占一整张桌子,而且一张桌上,总有闻渡不认识的生面孔。刚开始陆淮还会拉闻渡跟他那些朋友认识,主打一个我朋友就是你朋友,发现闻渡招架不住就歇了心思。
他扬了扬下巴,嘴角敛不住笑,得意自己才是闻渡最好的朋友。
“今天的限量菜是……”陆淮咕哝,走进看清食堂外摆的立式小黑板,“菠萝烤鸡翅!”
“闻渡!这个好吃!”
迄今为止,川和食堂里的限量菜,闻渡就没听过陆淮说难吃的,但如果要陆淮排名,蜜汁鸡翅肯定是排首位。
“好,走吧。”
食堂里的鸡翅闻渡吃了不少,但菠萝烤鸡翅他还没尝过,而且他猜厨师一定对鸡翅情有独钟,要不然怎么会上次是椒盐鸡翅,上上次是蒜香鸡翅。
限量菜都是单独窗口,单独拿一小碗盛,限量份数不定,食堂工作人员会在午饭前在外边的小黑板上标明。
此外,一人限一份。
有专门的食堂工作人员盯着,不乏有想浑水摸鱼的,但躲不过对方的火眼金睛。
他们先后历经对方压迫感十足的注视,一口气憋着慢慢吐出,然后他们在消毒柜里拿出餐盘,各自分散,在不同窗口寻找符合自己心意的菜。
闻渡虽然不爱吃蔬菜,但为了所谓的营养均衡,经过一番犹豫挣扎后,选择了上海青。
闻父最爱炒上海青了,闻母则负责次次给他碗里放一大夹。
这道菜是他接受度最高的。
食堂阿姨接过他的盘,他随即报上菜名,然而过程超乎他的想象,阿姨对荤菜手抖,但蔬菜却给闻渡舀了一大勺,完全盖住了肉。
“……”
装完菜,阿姨把碗朝闻渡身前递。
“……谢谢。”
陆淮去舀汤了,回来见闻渡碗里的菜,直接笑问:“你是在二号窗口打的菜吧?”
“对。”
闻渡对盘里摞成一座小山丘的上海青露出苦仇大恨的神情,他的食欲在窥见藏在里面的肉后才恢复。
陆淮把汤推给他,乐道:“恭喜你,在十个窗口里抽中了特等奖。奖励是一大勺上海青。”
陈扬见陆淮笑得乐开怀,视线游移,定在闻渡盘里满满当当的青菜,登时明了。他分发筷子,说:“我刚开始那会儿也遇到过,而且我还死死记住了那位阿姨,心里想下次一定要避开五号窗口。然后没两天,我在一号窗口又碰到了她,这就跟开盲盒一样,人多的时候排到哪个窗口只能靠运气,但人少的时候还是可以避免的。”
“我记住了。”
闻渡拨平小山丘,心里盘算着如何在接下来的完美避开食堂阿姨。
“吃菠萝烤鸡翅。”
陆淮将自己那一碗鸡翅也摆在闻渡眼前,“多吃点,咱们川和大厨的手艺,以后想吃都吃不到了。”
语毕,陆淮骤然反应过来,紧张兮兮地瞅了陈扬一眼,然而后者似乎并未意识到他话里的不对劲,只是感慨:“是啊,又要放寒假了,想吃得一个月后。”
“……”
陆淮松了一口气。
他以后再也不嫌弃陈扬傻了。
傻有傻的好。
闻渡倒是轻松,夹起一块菠萝,冲陆淮笑了笑,“好吃。”
“……好吃,多吃。”
陆淮痛定思痛,决定少说话多吃饭。
用餐结束,闻渡要去食堂后边看猫,于是和陆淮他们出了食堂便分开了。
陆淮是想跟他一起去,但闻渡没答应。陆淮最怕这些毛茸茸了,大马路上小狗从他脚边经过,他都能吓一大跳。
而猫也是毛茸茸的一员。
食堂后面,温寄眠比闻渡早到,猫猫在他手下极为享受,发出舒服的喵喵叫声。
他跟小猫在说话。
视线里陡然撞入的人影,令他心神一震,他定眼一看,更是觉得怀里的猫比烙铁烫手。与此同时,他心里升起被撞破后的羞耻感。话不经过大脑便跃出了,“你别过来!”
闻渡依言站住,目光定定。
温寄眠错开他的视线,理直气壮道:“咱们要避嫌,你让我先走。”
闻渡却是说:“我走就好。”
第16章 拥抱
温寄眠注目闻渡转身正要离去的背影,心跳没来由地狠落一拍,“闻渡!”
闻渡身形一顿,缓缓侧过身,他看见,温寄眠就抱着猫,望着他,眼里有他所熟悉的,却不该存在于对方双眸里的情绪。
很多都悄无声息在变化,他无比熟悉的温寄眠也是,那些与记忆相悖,似有若无的陌生感,仿佛都在控诉他从来都没有认真、仔细地看过对方。
霎时间,闻渡再度觉得上辈子是很遥远的距离,记忆是模糊的,他是,温寄眠也是。
那些因为受到伤害而产生的刻板印象,笼罩住了他曾经喜欢的少年,就像今天灰蒙蒙的云层,阳光透不进来,而他像困兽,束手无策。
一分钟后,长椅左右两端,他们尽最大限度保持了最远的距离,瞧上去避了嫌,却也不像那么一回事。
狸花猫窝在温寄眠怀里喵喵叫,前肢伸向闻渡,却被温寄眠按了回去,他们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连最无法容忍寂静氛围的温寄眠似乎也逐渐接受与闻渡这般的相处模式。
不,准确点说,在遇到闻渡以前,陪伴他最长的就是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温寄眠从小到大不缺狐朋狗友,但那些不值得深交的关系太没意思了,逢年过节或是偶尔想起来就聊一聊,隔三差五约着玩,就像无聊时的搭子一样互相消遣,提供最基本的陪伴,而就凭陪伴这一点,他接受了这种相处方式,至于平常他们都在各自的微信通讯录里积灰。反正,到头来他身边还能常玩到一块儿的只有陆尧了,后来多了个闻渡。
温寄眠自己都搞不清楚,背后不乏有人议论他脾气烂,他也自认为自己的脾气好不到哪去,但闻渡却没被他的暴脾气吓走,他们成了朋友。
闻渡说他们是好朋友。
听上去比朋友还要重要。
温寄眠喜欢闻渡在他耳边说很多话,有用的没用的都好,而现在,他讨厌闻渡如同死水一般的沉默,他好像在不曾察觉的瞬间彻底失去了对方给予他的优待。
是的,闻渡的优待。
温寄眠闭了闭眸,一场电影,哪怕他后来补上了,却也没把想要的换回来。他自诩聪明,但在这一段始终是由闻渡主导的友谊里,他如懵懂的稚子,只能向身边熟悉的人,也就是陆尧取经,结果证明这是一个算不得正确的决定。
校园里不可多得的闲暇时光总是喧嚣的,更何况是午休时间,处处布满了欢声笑语,尤其是在食堂连接校园超市的这一条路上。
四季常青的绿植遮住了长椅,也挡住了闻渡和温寄眠,没有人会发现他们此时在食堂后面,昨天如果不是教导主任心血来潮往这边走,也不会发现他们。
不知道是温寄眠第几次按回小猫的爪子,闻渡耳畔又响起几声可怜兮兮的喵,他开了口:“你没吃午饭?”
“不用你管。”
这句话有赌气的成分。
温寄眠一手捉住狸花猫的双爪,白眼猫!这才只过一天呢,就忘了他三四天的投喂之恩?白瞎了他刚刚喂的猫条!
闻渡坐了过去,手压在狸花猫的头顶,熟悉的气息骤然凑近,小猫是舒服了,温寄眠却是浑身都不自在,眼睫极快地抖落一下,又像没发生过,他冷冰冰吐出两个字:“避嫌。”
“哦。”
闻渡重新回到长椅的左端。
“……”
都不犹豫一下吗?
要闻渡避嫌的是温寄眠,可闻渡真避嫌了,心里头最不爽的还是温寄眠。
温寄眠心里既气闻渡,又气自己,上半身微侧,阻断小猫探向闻渡的视线,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也不知道抢饭抢不过其他猫,饿着肚子天天凄凄惨惨喵喵叫的是哪只猫?大中午不午睡跑出去买猫粮,投喂的又是哪个好心人?
白眼猫!
温寄眠好一番训斥见到闻渡眼也不带眨就把他抛到九霄云外的狸花猫 ,身侧却破天荒地发出一声闷笑,就好像冬天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却有一颗石子撞破人们未曾探寻到最薄弱的那一块地方,石子落入湖水里,同时也落在温寄眠心底,敲响了第一个鼓点。
再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温寄眠闻声猛然偏头看向另一端的闻渡,那对漆黑的眼眸里有他阔别已久的笑意,浅浅的,慢慢的,就此荡漾而开,而因此掀起的阵阵涟漪在他的眼里、心里,然后蔓延至四肢。
那种感觉一瞬而过后捕捉不住,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阴雨连绵后的潮湿,在即将发霉发烂的那一刻,有了暖阳的青睐。
他下意识想唤闻渡的名字,却害怕惊扰此刻,于是不说话,仅仅是也弯了眸。
很多时候温寄眠会把所有糟糕的情绪都外化成为生气,似乎他这十几年来只学会了开心与不开心这两类情绪,但闻渡知道他很好哄。
就像他怀里的狸花猫,昨天明明被他吓到了,可现在一包猫条就能把它哄进怀里。
他脾气不坏的。
闻渡微微笑着,眼眸黢黑透亮。
“闻渡。”
温寄眠鼻尖发酸,忍无可忍,靠近闻渡,额头抵在闻渡的肩,适时遮挡碎光晃动的眼。他总是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狼狈,特别是闻渡。
闻渡仍旧不大习惯与温寄眠进行肢体接触,但本能在对方贴近时双手稍稍抬起,这是想伸手抱对方的动作,可理智紧随本能之后,手僵硬般悬在半空十几秒,他抿唇,眼皮半拉,然后拥住对方。
上辈子温寄眠一声不吭离开出国后,留给他的是兵荒马乱,以及遍地凑不齐的碎片,他拾起碎片扎在自己身上,只记住了痛觉,也麻木了疼痛。
可此刻,为什么,碎片会加深,嵌入皮肉,尖端抵至骨头,还是痛的。
闻渡阖眸,忽视身躯里密密麻麻,无法辨认来源,胜过针扎般的痛。
他确认了。
拥抱十七岁的温寄眠,还是痛的。
*
从上一次的拥抱后,温寄眠似乎又再次活力充沛起来,时不时喜欢在闻渡身边说些他们圈子里最近发生的事。
他曾经对这些破事烂事嗤之以鼻,但假若是告诉闻渡,能在对方平淡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惊愕,他的目的仿佛就达成了。
这是他发现的新乐趣,也对此乐此不疲。
当然,那些脏耳,详细的部分他还是一句话带过了。
他们的身份发生了惊天地般对调,以往像小鸟般叽叽喳喳的是闻渡,现在是温寄眠。而认识、熟悉他们的同班同学,275班也好,295班也好,从初发现的震悚,到现在的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