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舟不欲晚
季遇礼刚踏出浴室,光脑便传来一声轻响。他随手点开,是陈长明的讯息,内容简短。
北区没有奥拉姆的踪迹。
塔尔塔罗斯星内部早已被划分为东西南北四大区域,每个区都由区域内的地头蛇实际控制,他们是各自地盘的最高话事人。而官方则更像是一个象征性的存在,仅仅与这四位维持着表面上的管辖关系。
即便如此,以菲尔温家族的权势与财力,竟也没能说动这四人出手相助……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季遇礼便想到了南区那位。那位脾气是出了名的古怪,行事全凭喜好,既不畏惧权势,也对金钱嗤之以鼻。
对方软硬不吃。
思绪至此,季遇礼又想起了瑞恩。阿里亚传来的最新情报,对方偷渡至塔尔塔罗斯后便失去了踪迹。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奥拉姆被绑架至此处,瑞恩也潜逃至此,两人进入塔尔塔罗斯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脚。
这恐怕并非偶然。
绑架奥拉姆的人,说不定就是瑞恩。毕竟,俩人之间积怨已久。季遇礼不禁想,这算不算主角光环?重伤之下还能绑走菲尔温家的独子。
季遇礼正坐在房中唯一的木椅上推敲,倏地,门被推开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看向门口。
伊瑟尔走了进来,外衣上浸着深秋的寒意。他拉下兜帽,神色冷然,周身还绕着未散的戾气,“楼下有八个人,处理掉了。”
他看着季遇礼,特意说明:“放心,都没下死手,打晕扔巷子里了。”
季遇礼闻言挑了挑眉,朝伊瑟尔招了招手,“恭喜你,第一天就收到了塔尔塔罗斯的‘特产’。”
伊瑟尔抿了抿唇,直接跪坐在地板上。他将交叠的双手搁在季遇礼膝上,随后把脑袋枕了上去。
“你以前就生活在这种鬼地方?”
他闷声问。
外边蹲守的不过是当地的混混,见他们衣着光鲜,便起了歹意,打算半夜撬锁入室抢劫。
“嗯。”
季遇礼的手自然地抚上伊瑟尔的头发。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发梢,目光却一寸寸描摹着伊瑟尔的五官轮廓。
这头发看着扎手,摸起来却意外地柔软,让人舍不得停下。
“我小时候,这里更乱。”季遇礼的声音很平静,“父母带我出门,得用绳子系在我腰上,两端得分别缠在他们手腕上。我就只能走在他们中间。”
这是伊瑟尔第一次听他谈起过去,听得格外专注,可一股酸涩却毫无预兆地涌上鼻尖,他想起钥匙扣上的绣球花,那一定是季遇礼母亲的东西。
伊瑟尔攥住他放在自己发间的手,语气执拗:“欺负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季遇礼闷笑出声,胸腔传来细微的震动。
“在塔尔塔罗斯欺负过我的人,坟头草都不知道长几轮了。至于M.K.9里欺负我的人,你也都替我报了仇。”他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落在伊瑟尔脸上,“现在除了你,还有谁敢欺负我?”
“…那不一样。”伊瑟尔词库有限,憋了半天才挤出辩解的话:“那都是…感情升温的合理手段。”
“哦?”季遇礼拉长的语调里带着玩味。他没给伊瑟尔羞恼的时间,便伸手捏住那泛红的耳廓,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听着,如果哪天我无法保护你,你必须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伊瑟尔不适地蹙眉,刚要反驳,耳垂便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我肯定会先顾全自己。”季遇礼注视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到时候,你只能靠自己。”
伊瑟尔闻言反而松了口气,语气坚定:“埃里安,让我来做你的后盾。你遇到危险尽管向前跑,我会替你扫清身后的一切,然后去找你。”
“……”
天真。
季遇礼眸光一沉,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凝肃。
他身后的敌人可不止几人,而是好几个大家族,以及帝国的伊斯拉尔陛下。
据阿里亚送来的消息,几乎在他离开帝星的同时,伊斯拉尔便紧锣密鼓地暗中展开了一场对异己的肃清。
对方似乎已迫不及待要扫清所有障碍,只为扶持亲子上位。
“伊瑟尔,”季遇礼的指尖从膝上人的额头,缓缓滑过鼻梁,继而抚过唇瓣,最终落在致命的咽喉,“想坐上那个位置吗?成为万众瞩目的陛下。”
“不想。”
伊瑟尔答得干脆。
他说话时,喉结的震动清晰地传至季遇礼的指尖。
“不想?”季遇礼仿佛被勾起了兴致。他收回了手,追问道:“如果别人硬要把它塞到你手里呢?”
伊瑟尔的脑袋立刻从他膝上抬起。他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仰头看季遇礼,不假思索道:“那我给你。”
“……你果然傻。”
季遇礼忽然兴致缺缺,只觉得对方果然还是没有意识到权利的好处,只要坐上那个位置,过往所有污点都能被洗净,即便杀过再多贵族,也无人敢追究。
伊瑟尔显然对于季遇礼说自己傻这件事免疫了,他充耳不闻,大胆地跨坐到季遇礼腿上,双臂缠住的季遇礼脖颈。
他的目光落在季遇礼淡色的唇上,墨绿眼眸炽热无比:“颜色好淡,我帮你润一润。”
季遇礼感受到腿上的重量,以及某人直白的目光,手掌抢先挡在伊瑟尔的唇前,声线低沉:“你还分得清谁是上下级吗?”
语罢,他猛地摁住伊瑟尔的后颈,骤然将人拉近。
这个吻来得强势而深入,带着不容置喙的侵略性,季遇礼的气息瞬间席卷了伊瑟尔的感官。
伊瑟尔在短暂的僵滞后反应过来,缺氧的眩晕感与汹涌的情绪交织,他几乎是本能地死死攥紧了季遇礼的领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季遇礼的手从伊瑟尔的衣摆下探入,冰凉的掌心激得对方一颤,下意识向后缩去,却被那只手牢牢固定在原地,所有溢出的呜咽尽数被堵回喉咙深处。
许久,分开后,伊瑟尔仍死死攥着季遇礼的领口,胸口剧烈起伏,大口汲取着空气。他眼尾泛红,墨绿的眼底蒙着一层湿润的水光,失神地望着季遇礼,仿佛还没从那个强势的吻里回过神。
季遇礼看着他泛红湿润的眼角,用指腹缓缓擦过他微肿的唇瓣,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的沙哑:“现在……分清了?”
伊瑟尔说不出话了,下意识将发烫的额头抵在对方肩头,无意识地蹭了蹭。
季遇礼顺势将人打横抱起,在走向浴室时,低头轻吻了一下那泛红的耳廓,“去洗澡。不然,今晚你就打地铺。”
伊瑟尔这才回过神,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季遇礼将他放下,把睡衣塞进他怀里。直到看着他走进浴室,才重新坐回木椅。他静坐片刻,忽而拉开抽屉,从深处翻出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
扉页上,是龙飞凤舞的字迹����“季��赠”。
封面是绿色,上面的“幼儿读物”四个字则出自他的父亲塞莱斯特之手,一笔一划,一板一眼的。果然字如其“名”,幼儿读物。
在塔尔塔罗斯,能找到的书大都不适合儿童阅读,于是他们俩便亲手制作了这本书。可惜两人的耐心只持续了一半,后半本就成了季��个人的随笔。
她念叨着季遇礼又闯了什么祸,抱怨院子里的绣球花总养不活,嗔怪丈夫塞莱斯特不解风情。而在这些碎碎念的前一空白页,她还一笔一画地写着:“后续内容禁止季遇礼,以及塞莱斯特翻看。”
旁边还细心地标注了拼音,生怕年幼的儿子看不懂。
第99章 老朋友
季遇礼已经很久不愿想起他们了。
仔细算来, 自他们俩人离去后,他与他们拢共只见过三次。十岁那年,他亲手将他们的遗骸送入墓地, 这是第一次。大仇得报那天,他去墓前告慰, 是第二次。第三次,便是从M.K.9成功逃离后,回塔尔塔罗斯取东西的那回。
伊瑟尔拉开浴室门, 走了出来。
季遇礼听见动静便把东西丢进抽屉里, 脚下同时发力推动椅子,嘎吱地一声。他懒散地靠坐着, 侧对着伊瑟尔, 然后抬了抬下巴,指向浴室的方向:“去把头发吹干, 不然今晚别想上床。”
“……哦。”
伊瑟尔转身回去,几分钟后又跑出来。
季遇礼正靠在床头处理公务, 感觉到伊瑟尔掀开被褥挤进来, 他便下意识地空出些位置。
下一秒,伊瑟尔毛茸茸的脑袋便不由分说地靠上了他的肩头。
季遇礼的目光未曾离开屏幕, 只是略微调整了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手上的工作也依旧进行, 任由他在一旁看着。
伊瑟尔带着一身凉气挤进来,最后将冰冷的双脚直接搭在了季遇礼的脚背上。
一阵寒意窜上来,季遇礼敲击光屏的动作一顿,小腿下意识地想移开, 最终却只是默许地停在了原处。他偏头看向枕在自己肩上的伊瑟尔,视线在他惬意的眉眼间停留一瞬, 才重新投向光屏。
季遇礼就着这个亲密的姿势,将屏幕上的资料朝伊瑟尔的方向偏了偏,示意他看那个面容和善的男人。
“乔万,菲尔温家族的人。”他顿了顿,指尖在“菲尔温”这个姓氏上点了点,言语间带上了几分剖析的意味,“这家伙,表面功夫做得最足,很狡猾。替我做事,你可别被他的笑脸给骗了。”
“不过,他这人挺有意思,狠得下心,也有野心,比奥拉姆强,是位不错的合作对象。”
伊瑟尔伸手在光屏上放大那张脸,仔细端详其五官。他记性极佳,立刻联想到出发前劳尔给他看过的资料,“他跟奥拉姆长得有点像。”
“是,他们血缘很近。”
光屏画面应声切换为一张私密的家族合照,乔万旁边站着奥拉姆。季遇礼指尖重点圈出其中的乔万,解释:“乔万是奥拉姆姑姑的儿子,乔万随母姓,自小就在菲尔温家生活。如今,整个家族的经济命脉,都掌握在他的手中,以及……”
季遇礼截住话头:“更多的事,以后你会知道的。”
“好。”
伊瑟尔既不怀疑,也不好奇,重新将脑袋靠回季遇礼肩头。
肩头一沉,季遇礼便知伊瑟尔又靠了上来,他也没打算说什么,反正自己说什么对方也根本不会听,曲解原话更是日常基操。
伊瑟尔只会选择性听话,选择利己的选项。
他切换光屏页面,继续处理公务,并未避讳身旁的目光。
待他处理完所有事务,才感到左肩传来一阵酸麻。他下意识想活动一下手,却发现伊瑟尔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
“……”
季遇礼动作一顿,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摁灭光脑,微微侧身伸手轻轻将人放平,盖好被子。
他刚在伊瑟尔的身侧躺下,那个熟睡的人便像带着某种惯性依赖,在睡梦中精准无误地滚进了他怀里。
天气转凉了,房间没有供暖系统,季遇礼干脆就抱着他,心想天然火炉,不抱白不抱。
翌日清晨,劳尔在附近转了一圈,摸清街道布局后,便将早餐带了回来。
他将餐点在桌上放好,季遇礼与伊瑟尔便一前一后从主卧走出,他向二人打招呼:“殿下,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嗯。”
季遇礼应了一声。
塔尔塔罗斯的饮食比起主星种类更为单一,多是白粥、馒头、鸡蛋这些基础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