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鼻噶小羊
学校为了彻底落实美好食堂的名声，这周开始每餐还外加一份水果。
江戾又发现了挑食惯犯的讲究。
梨和苹果不吃，香蕉可以勉强，沙糖桔喜欢，芒果吃起来太狼狈，要带回家吃。
他有点好奇，什么样的父母能养出这样的孩子。
周末，他走到林记肠粉店，站在上次的位置，看着那一家三口。
本意是想看看他们怎么相处，但视线一旦落到宋时予身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宋时予端着肠粉在人堆里穿梭，一个转身，毫无预兆地对上了他的目光，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亮堂堂的。
他看见宋时予仰头和身旁的父母说了句什么，很快便朝他跑了过来。
“我就猜到你会来。”
“为什么？”
“我上周也看见你了，但是刚看到你就走掉了，我没追上。”
“你前几天怎么不和我说？”
“我当然要抓到你再和你说，不然你这周害羞不来了怎么办？”
“……”
江戾很难想象“害羞”这个词有朝一日会被安在自己身上。
“走，我们去买冰棍。”宋时予掏出两枚硬币，得意地晃了晃，“我上周的工钱！”
江戾以为自己眼瞎了。
这确实是两块钱，不是两百块。
花钱向来不眨眼的人，为什么会因为赚到两块钱这么自豪？
这个人他一点也看不懂。
两人趴在冰柜前挑冰棍。
“我想吃绿色的。”
“那应该是苹果味。”
“苹果味好吃呀。”
“你不是不吃苹果吗？”
“谁说我不吃苹果？”
“你的苹果全放我桌上了。”
“我是想让你多补充维生素。”
“……”
“好吧。”见他不买账，宋时予承认，“苹果要削了皮切切成块泡在百香果汁或者沾酸梅粉比较好吃，在学校吃不了。”
“小江？”一道男声从身后响起。
江戾没回头，倒是宋时予先转了过去。
尚康成看到他们，眼睛一亮：“你是小江的朋友呀？我是小江的舅舅。哎呀，认识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跟别人玩得这么好。”
哦，原来是江戾早死的舅舅。
他说着又往宋时予这边凑了半步，语气热络得有些过分：“小江脾气怪，平时都不理人，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他的福气。你们在买冰棍？舅舅请你们吃啊，想吃什么随便挑，不用客气。”
江戾抬脚，上前一步，挡在宋时予面前。
“不用。”
他推开冰柜门，拿了两根苹果味冰棍，走到柜台前付了钱，然后转身拉住宋时予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冰棍纸在太阳底下沙沙响，宋时予被他拽得小跑起来。
走出小店好远，他才开口问：“你不喜欢你舅舅？”
“不喜欢。”
“好，那我也不喜欢他。”宋时予撕开冰棍纸，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不喜欢的话，要不你等会别和他一块吃饭了，今天中午来我家吃吧？”
上次提到家，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
这次倒主动邀请了。
江戾一时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要是自己不答应，宋时予转头就会去找别人。
“好。”
第10章 遇到宋时予就失效了
桌上的包菜是林大俊炒的，宋时予一口没动。
这是江戾的第一个观察。
杨美珍端上来的苹果没有切成块，也没有用百香果汁泡过，但宋时予还是弯着眼睛说了谢谢，然后一口一口吃掉了。
这是江戾的第二个观察。
怎么在学校和在家里两副面孔？
注意到江戾的视线，宋时予小声解释：“我精神上只信奉酸百香果汁和梅粉，但现在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懂吗？”
“……”
“你什么时候吃过百香果汁泡苹果？”
宋时予的眸子垂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像是短暂地沉入了某段回忆里，眉毛微微皱着，嘴也抿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牙签。
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很快重新振奋起来：“不过我很快就能吃上了！”
对上他的视线，宋时予躲闪了一下。
江戾待到晚上才回去，沿着小路回家的时候，他反复回想宋时予那个表情。
怀念、期待、委屈、愧疚。
像是像是许多情绪叠在一起。
比江戾见过的许多表情都要复杂。
他曾以为自己能很轻易看透别人的表情，从字里行间读出未言说完的话。
但遇到宋时予就失效了。
舅舅家就在一楼，他过了个拐角，远远就看见门开着，尚康成在门口换鞋。
江戾开始观察。
“你又没换衣服就回来？一股子腥臭味，熏得整个屋子都是。”
陈宵说话从不转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给人留半分体面。
没什么城府，也没耐性。
尚康成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讪笑一声：“今天杀了好几头猪，血水溅了一身，忙得没顾上换。那破地方你也知道，通风不好，味道是重了点。”
尚康成话说得软和。
但他低头换鞋时，攥着鞋带的手指关节发白，嘴角抽动了一下。
一张嘴天天赔笑，心里头天天磨刀，憋久了，心理容易扭曲。
陈宵浑然不觉：“就你老好人，什么苦活累活都往身上揽。换了别人谁愿意干这行。”
尚康成陪笑着往卫生间走，一边走一边解释：“这不也是没办法嘛，屠宰场就这活儿，工资还凑合，又能照顾家里。别看脏点累点，好歹是份正经收入。”
“再过一阵子等厂里把监控修好，可能轮班也能松快些。这几天监控坏了，我的夜班要多排几个小时。”
陈宵看到江戾，眉头一皱：“你不回来吃，我怎么知道煮多少饭？你倒是会省事，连个招呼都不打！”
话音刚落，房间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门板上。
陈宵脸色一变，拔高了嗓门：“尚小雯！你又发什么疯！砸门是吧？嫌我吵是吧？我在这家里说话还不行了是不是？大的小的没一个省心的，一个比一个白眼狼！我辛辛苦苦伺候一大家子，到头来还要被你们摔门砸墙甩脸色！”
江戾懒得继续观察，转身进屋。
江戾在台灯前坐下，翻开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神经科学导论》。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飞快地扫过，字句像流水一样滑进脑子里，随时可以调取。
过目不忘是种很安静的能力。
他能记得记事起父亲第一次打他时用的那只拖鞋是什么颜色，能记得镇上每个监控的精确位置，每一颗螺丝钉的朝向。
一张张画面滑过，翻出来的最后一张画面，是宋时予站在肠粉店里回头冲他笑的样子。
咔哒。
门开了。
江戾回头。
尚康成抱着正在啜泣的尚小雯进来，脸上堆着笑：“小江，没打扰你看书吧？”
他把尚小雯放在江戾床沿上：“你看你平时也不怎么跟家里人说话，小雯其实挺喜欢你的。以后没事带她玩玩儿，小孩子嘛，多接触接触就好了。对了，你那个朋友也挺好的。”
江戾撩起眼皮，淡淡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平平静静地望过来，却让尚康成后脊梁一凉。
他不禁想到了江戾刚出生的场景。
……这有什么好怕的，再玄乎也就是个八岁孩子。
尚康成讪笑：“你要是愿意，周末可以带他回来坐坐，你们三个一起玩，家里也热闹热闹。多一个玩伴，你们也开心，就当照顾照顾妹妹，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