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糖年代
阿遥眼底重影闪窜,印堂剧痛,他忽然失去意识。可实际在神识深处,阿遥仍有几分清醒,感觉好像在身体某个很深的位置,正在分裂出另一个主体。
“阿遥!”龚晶晶晃醒他。
阿遥强压下分裂感,撑着腿站起,他只晕了几秒,还没到失控的程度。
然而四面楚歌,接下来又该去哪里?
阿遥连茫然都找不到方向。
多吉已经不哭了,前方邪祟成群结队,冲碎了黑暗的屏障,狰狞恐怖的朝他们涌来!
一时间,血腥味、人类器官暴露出来的腥臭味,蛋白质酸腐的焦味,全都混杂在空气中,哪怕阎王来了都得骂骂咧咧地挠头皮。
龚晶晶那辟邪的铜铃摇出残影了都没有,她大喊一声跑啊!
可阿遥和多吉都没动。
他们眼中悲伤,直愣又哀切地看着群鬼中间,一个穿着白色藏袍,却被鲜血侵吞的女人,她的身体从锁骨到腹部,横着一条很深的伤口。她没有眼睛了,脑袋歪在脖子上,两条手臂变成了骷髅,向前举起,狰狞丑陋,散发着鬼的怨气。
阿遥知道她是白玛阿妮,她以前那样漂亮。
跟白玛一起的还有很多人,阿遥都认识。他们看着阿遥长大,阿遥看着他们死。
院子里的树落下最后一片叶子,净坛村的天好像不会亮了。
阿遥单薄的肩背随呼吸起伏,很慢很沉,最后一下没下去:“不…不能这样。”
“阿遥!你别冲动!”龚晶晶大脑没反应过来,手先伸出去拉阿遥。
阿遥一直温吞,他从来不会冲动,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以天地平衡的理念去放纵这些东西是错的。
不入轮回的恶鬼到底以什么意义存在?
没人给阿遥答案。可是突然有个声音冲进他脑中,苍老的,很低沉。
“永生与秩序,唯无所用心,方逍遥自在。”
阿遥心口的那团能量越积越盛,压得他目光沉沉,连气场都不一样了。
龚晶晶被吓了一跳,怀疑眼前的阿遥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夺舍,她惊恐的松手。
多吉心大,完全没发现异常。他怕阿遥真冲上去送死,哭着说:“阿遥,妈妈死前叫我跑,跑的越远越好,她让我找到你,她希望我们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三个字像一盆水,把阿遥浇醒一点,他体内有两个灵魂正在交战,物理意义上的那种。现在本体灵魂略胜一筹,阿遥理智尚存,他抬眼看面前厉鬼像墙似的压过来,乘黄已变大体型,足高三丈,周身金光更胜。它当在最前面,不似从前萌态,压低了头,喉咙发出嗬嗬的警告声。
但厉鬼浑然不怕,以佛当杀佛之势,嘶鸣着涌来!
“完了,”龚晶晶抹了下脸,绝望地说:“还能往哪里逃啊?这回不死也得死。”
阿遥冷静下来,看向四周,最后指一方位:“东南巽地,食伤泄杀,九死一生,走这里!”
龚晶晶搀起多吉,这两位现在相当默契,绝口不问阿遥怎么懂这些,无条件信任,跑得狗都麻利。
阿遥也跑出去几步,听见身后有厮杀声传来。
乘黄已经咬死几只厉鬼了,但它毕竟不是凶兽,没有以一敌百的战斗力,厉鬼集体撕咬上来,它吃不消。乘黄的体型比刚才又膨胀很多,它很烦躁,抬起前爪正要狠狠砸下去!
阿遥看见它爪下的鬼是白玛。
“琉角,”他喊:“回来!”
乘黄很听话,想也不想,吱一声又飞回阿遥肩膀上,蹭蹭阿遥的面颊。
阿遥摸它头上的角,说:“乖宝宝,辛苦了。”
他回头,最后看一眼遮天蔽月的厉鬼群,以往相熟的人再也分不清五官,白玛也消失其中。阿遥悄悄流下一滴泪,被乘黄蹭掉了。
作者有话说:
神官大人:暗中观察
第42章 脑袋嗡嗡响
逃生的路并不全是生机,九死一生也不是闹着玩的警告。
阿遥跑前面领路,精神高度紧绷。路上偶尔扑出几只骷髅鬼,模样大差不差,煞气、狰狞,桀桀低吼。好像净坛村里的人一夜之间都以同样方式死去,再遇不到一个活人。他们的魂被镇压控制,不会灰飞烟灭,也不得投胎转世,甚至好像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奔走。
额角的汗流下来几滴,立刻被风卷干,阿遥耳边是多吉和龚晶晶气喘吁吁的活人气,心里却忍不住发毛����怎么跟生死祭记载的吸阴魄养生魂的说法不一样。
盖在净坛村上面的雷云越积越后,窜动不止的闪雷也从最初的白色变成紫色。
长黎说过那种是天雷,要么渡劫,要么劈杀。
阿遥想得走神,没注意从左边墙壁里突然砸出来的骷髅手,骨尖刺进他脸颊划出一个血痕。
乘黄生气地蹦出去,一口咬住骷髅手腕,直接啃断了。
几根骨头连起来的手掌掉到地上,立刻摔散,食指的骨头尖沾着阿遥的血,竟有火光蔓延,将其燃成一截焦骨。
阿遥呆住了,眨眨眼,脑袋嗡嗡响。
什么情况?
多吉也吃惊,他抬起手指,探向阿遥面颊,小心翼翼地蹭点血过来,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腮帮子肥肉一抖,“阿遥,上回那个神棍的纸人,追着你跑,你还记得吗?它好像也是沾了你的东西才歇菜的!”
阿遥记得,当时应该是眼泪。他遇鬼的次数多了,其实后来还有很多次这种情况发生。
多吉只知道最初祭祀的那次,他惊叹地说:“你的血还能辟邪?那敢情好啊!”说着就把揩来的那点血往自己脸上涂。
龚晶晶看不下去,照着他后脑勺呼一巴掌,“你傻吗!”她气急攻心地骂:“把他血放光了都不一定够挡那些东西!”
多吉:“……”
也是。
多吉想了想,说:“有多少先挡多少嘛。我们能等到救兵吗?”
阿遥无言以对:“你们要不要问问我的意见,我没想放血。”
龚晶晶咬牙,继续骂:“救兵个屁,方圆八百里都是反派!别磨蹭了,继续跑!”
这样毫无规划地逃下去不是办法,净坛村已经变成了一个鬼蜮迷宫,他们最后不仅体力跟不上,精神也会崩溃。
“等等,我先想想。”阿遥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这会儿手脚都软,脑子也混,他靠墙喘气。滑落的藏袍碍事,他干脆把外袍脱了,身上轻松一点,可思绪却愈发混乱。
微亮的耳坠变成黑暗里唯一的光,晃漾在阿遥耳边,照着他清晰的下颌和白皙的脖颈。
阿遥的喉结滚了滚,没头没尾突然蹦出一句:“半个小时前,我跟救兵吵了一架。”
多吉:“……啊?”
“我骂他混蛋。”阿遥无端陷入焦虑,如果真的要死了,他有点想见长黎最后一面。
阿遥心跳很快,不确定是因为陷入绝境的恐慌,还是因为再一次想起长黎,“我……”
话未说出口,头顶猛然有阴气笼罩,凉飕飕地往阿遥后颈钻。阿遥抖颤一下,还没抬头,一卷乌黑如瀑的长发揪着墙沿倒挂下来,盖在阿遥面前,紧接着是一张溃烂的发臭的脸,下巴都被削平了,一截舌头勾在外面,还能发出渗人的笑。
它就这样直勾勾盯着阿遥,舌头往上一卷,舔舐似的刮走阿遥半脖子冷汗。
湿漉漉,凉飕飕。
阿遥紧张得脊椎骨都要绷断了。
紧接着厉鬼张口,想咬断这根漂亮的脖子。
“香……”
它会说话,这只鬼等级很高,阿遥第一反应想,有东西趁乱从外面混进来了!
事发突然,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啊!!”龚晶晶惊遽尖叫,瞬间击破诡异又僵持的局面。
乘黄平地跃起,扫尾飞出金光利刃。
这厉鬼竟有黑气护体,金光穿透不了它!
阿遥被定住了,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鬼气侵蚀,他脖子很凉,心口那股能力却愈发腾盛,好像随时都要冲破脆弱的牢笼。阿遥咬牙抬眸,与对面的东西对视一瞬间,耳坠的光爆射出一道狠劲的能量,将恶鬼击飞。
那东西悬空一转,又风似的调头荡回来,这回直冲阿遥门面!
太难缠了,阿遥想跑都来不及。
多吉和龚晶晶想上前帮忙,阿遥呵声说:“你们别动!”
紧急关头,漆黑的天边突然飞来个什么东西,裹着一层冲天的灵气,直接插进恶鬼的天灵盖。
阿遥被恶黑的臭气熏了一脸,但他没有眨眼,看清那东西是根拐杖,桃木材质,顶端雕刻祥云纹,因常年被人握在手里使用,磨得很亮。
拐杖的灵气在骨头碎裂的声响里与恶鬼同归于尽。
阿遥惊诧:“爷爷……”
多吉头皮一麻,他压根没看清村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也喊:“村长!”
村长拽住阿遥的手腕,说:“别愣,赶紧跟我走!”
村长不瘸了,也不佝偻,他脸上皱纹依旧满布,可精神气却像一只被灌满气的球,拍一下弹三米高。这种割裂感很诡异。
阿遥怀疑他,边跑边问,“爷爷,我们去哪里?”
村长头也不回,说:“祖灵堂。”
阿遥悬着的心放下了。
对,他被困在幻境时,骷髅鬼进不去祖灵堂,那里似乎百毒不侵,刚才怎么没想到。
奔去祖灵堂的路上,村长好像开了天眼,连弯都不拐,立马就到了。他砸开祖灵堂的门把阿遥扔进去。
“待在里面别出去来!”接着回头又骂拖后腿的两个人,“没吃饭啊逃命当散步,再溜达下去全给恶鬼打牙祭当夜宵吞了!”
多吉确实没吃饭,饿得肚子都小半圈,但他现在比较怕村长,不敢怒也不敢言����和蔼的小老头怎么变这样了?
祖灵堂陈旧的木门一关上,瞬间隔绝外面嘶鸣的鬼声和冲天的阴森诡气,所有人都暂时舒了一口气,他们都没说话,于是有风吹来,呼声平缓持续,但并不焦心。
村长找来一根蜡烛,摸出打火机点燃,微渺的光只够照出一丁点空间,他晃了半圈,说:“阿遥,你在哪里?”
阿遥没说话,他能听见呼吸声。
龚晶晶先看见阿遥在烛火下微晃的影子,对村长说:“他在那张桌子边。”
阿遥站在梨花桌的案前,面对一块空白的灵牌一动不动,微垂着头,像中邪了。不知情的人提心吊胆起来,以为又要出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