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糖年代
他说:“阿遥,来不及了。”
第39章 “你不一样。”
长黎平静得令阿遥不安,“什么来不及?为什么来不及?”
长黎沉默,他抬了下眼睛,看得是黑丛林方向。
阿遥心里突然有不好的预感,像是头顶悬着铁锥,随时都会捅碎天灵盖,他掐着长黎的手劲更重,“摄魂石在哪里?”
长黎说:“我销毁了。”
阿遥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只听长黎说:“没用。”
阿遥有点绝望,哭都哭不出来。
长黎不像神,像个宣读死刑的判官,“摄魂石只要有半点阴气残留于世,就会不断修复膨胀。”
尤其还在黑丛林,二者本就同源,相逢如鱼得水。
阿遥说:“可是你说过黑丛林可以压制摄魂石的煞气。”
“它们之间的联系被生死契的血魂献祭打通,”长黎话音一顿,有些遗憾,“就是另一种说法。”
长黎当时把注意力放在摄魂石本身,忽略了它流窜出去的摄魂阴气,深藏在命格五行俱全的人身上,暗度陈仓地带到黑丛林,逃过了长黎的眼睛。
邵教授悬吊在墙角一动不动,脖子下垂,像块发霉的腊肉。长黎看他一眼,说:“放在他身体里的摄魂石是幌子。”
他说:“是我的疏忽。”
地上另一个头颅是汪聿峥,他死的时间长,死亡过程凄惨,如今连魂魄也找不到在哪儿,真正意义上的死透了。
“是舅舅,”张乔伟哀声低泣,他也快魂飞魄散了,“他到这里的第一天就被摄魂石控制带去了黑丛林,他被拧掉了头,血流干了!”他说:“接着就是我。”
血魂献祭。
自那时起,生死契结成。
但没有立刻发作,似乎血淋淋的阴谋正等待合适时机。
长黎眼底很冷。
阿遥上前半步,有些哀切,“你们是自愿献祭吗?”
“不是!是汪松临下的降头!”
张乔伟和汪聿峥在汪家老宅生活,谁也不比谁好过,他们之间有利益纠葛,也有同病相怜的依靠。这种情感很复杂,他们肯定不希望彼此死,因为对方的结局就是自己的下场。
当死亡真正到来,冲天的仇恨也是真的。
张乔伟魂魄的轮廓正在弥散,他的头颅腐烂,发出恶臭。
阿遥心生不忍,“大人,”他问:“能渡吗?”
长黎淡声说:“摄魂石只杀不渡。”
张乔伟畏畏缩缩,终于抬眼看长黎:“你是神?”
长黎不答,阿遥也不替他答。
张乔伟大概还有冀望,问:“我还能投胎吗?”
长黎说:“不能。”
张乔伟凄凄呜咽一下,魂魄又散一半,他只剩下半张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遥拧着低头,没有再看。
长黎凝视阿遥,感觉到他的难过,于是抬手,盖一下那圆滚滚的后脑勺。
长黎对张乔伟说:“你有何愿?”
“……”阿遥讶异地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长黎。
张乔伟溃散的魂魄最后发出灰色的暗光。
阿遥这才知道原来鬼魂也会有情绪波动。他看见张乔伟无声开阖的嘴巴,说的是:报仇。
汪松临不得好死!
“好。”长黎答应了。
张乔伟最后一缕魂魄飞到长黎掌心。
阿遥都看愣了,“这是什么?”
“交易,”长黎说:“我替他如愿,他总要交换点东西。”
这叫因果两清。
阿遥不解:“可是他都魂飞魄散了,连投胎也不能,留着一缕魂魄能干什么?”
长黎说:“神魂俱灭反而是最好的结局。”
留一缕尚存意识的魂魄,在无际中煎熬,永世不得解脱。
张乔伟最后消失得明明白白,也心甘情愿,对他来说,这大概真是最好的结局了。
长黎温柔地看着阿遥,浅浅一笑,“阿遥心情好点吗?”
阿遥一呆,“什么?”
他悬着心,样子看上去还是很怅然。
长黎说:“没什么。”
阿遥没有多想,长黎刚才的话给他了启发。
神神鬼鬼最讲究因果两清,生死契既然由两方组成,参与者必定有条件交换。还有在这之前,张乔伟在另一个房间里诈尸,指着自己吐出“祭品”二字,明显是有东西借他的口,暗示什么。
生死契恐怕没那么简单。
“生死契既然结成,总有契主吧?契主是谁?”阿遥说:“汪松临一个普通人,就算比较有钱,他能独立完成生死契吗?”
长黎注视阿遥许久。
阿遥不好意思跟长黎对视太久,心虚似的,眼神飘忽起来。
“大人?”
长黎挑了下眉,淡淡地夸赞道:“阿遥很聪明。”
阿遥默了默,说:“哦,还好。”
时间来不及,长黎没有讲很多,阿遥却听得认真。
总而言之就是,契主用摄魂石召唤契灵,与其交换条件发动契约,以无数命魂作押,通过契媒,使契约缔结。这过程中,两方如果都有所求,契灵也可作为契证者进行契约。
但如果其中一位单方面毁约,契主和契证者都会遭生死契反噬。
“九幽万鬼一肚子坏水,它不承担风险,更不会当冤大头。”长黎很了解这鬼东西。
阿遥急得团团转,“它到底想干什么?”
长黎说:“从归墟逃出来,然后杀了我。”
阿遥脚下一停,倏地抬头看长黎,担忧触及眼底,欲言又止,“这是不是比让一个凡人长生不死更难?”
长黎不答,他捧起阿遥的脸。
阿遥忽然心跳加速,他觉得长黎要吻他,下意识偏头。
阿遥于是错过了长黎眼中的失落。
“你还有什么问题?”
“很多。”阿遥没有头绪。
长黎把人搂进怀中,“净坛村不止磁场干净,这里还是一个福泽深厚的地方,它有使命。”
阿遥问:“你不能直说吗?”
长黎说:“不到时候。”
阿遥鼻子有点酸,他快哭出来,“什么福泽深厚,这里都要没了。”
长黎没说话。
阿遥沉默片刻,问:“是谁把九幽万鬼封印在归墟下?”
“地君,”长黎说:“上古先圣,执掌大地生息。”
他语调平缓温和,看似徐徐图之,阿遥却听出其中微缈的波澜搅动。
哦。阿遥心想,原来这位就是让长黎念念不忘的人。
外面有人喊阿遥的名字,压着声喊,很焦急,阿遥听出来是龚晶晶的声音。于是他的失落只游荡一瞬,立刻又警觉起来。他从长黎怀中挣脱,“大人,可以先从这里出去吗?”
长黎抬手,眼前出现一扇门。
神仙就是这点好,到处都有任意门。
阿遥要去推门,被长黎勾着勾拽回来。长黎动作强势,突然不温柔了,拽得阿遥踉跄两下,又往他怀里撞。
阿遥:“??”
长黎说:“别生气。”
阿遥一时语塞,说什么都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低声辩驳:“我没有。”
长黎推开门,外面的夜色中和了狭小房间里浓如黑墨的昏暗,好像呼吸都顺畅了一点。阿遥眯起眼睛适应光线,突然想起什么,他转头,看见依旧挂在墙角的邵教授。
“大人,”阿遥问:“我们不带他一起走吗?”
长黎说不带。
阿遥对长黎拥有慈悲冷漠心性的认知又深刻一点,但危急之时,拖泥带水的心软只会给自己的困境雪上加霜。
生死有命,不该插手别人的因果。
于是想通以后,阿遥觉得长黎这样的心性很好。
龚晶晶看见阿遥,差点哭出来,这个节骨眼,所有人都一惊一乍。她神态关切,好像恨不得把阿遥从头到尾看一遍,“你突然跑哪里去了?!”
“没事,”阿遥说:“我出来透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