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糖年代
沙哑又尖锐。
它没有形态,也没有名字,分明存在世间,却游离在所有分类之外。它是世间规则无法收纳的一道空洞,还要拼命挤进众生浮沉当中,打破规则。
或者,它依旧高傲地认为,自己就是规则。
“兄长����”
长黎招回流云折扇,纡尊降贵,扫它一眼:“看来归墟水势哀弱,没冲干净你膨胀的恶臭。”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黑雾压不住怒火,歇斯底里,“当了一万年的狗,他有多看你一眼吗?”
手足相熟,深知要害,一刀直刺心肺,恨不能同归于尽。
黑雾冷笑:“兄长,你比我可怜。”
长黎淡淡地开口:“你倒是想当狗,可惜连露面的机会也没有。”
“放屁!”黑雾被戳中肺管子,周身鬼气暴涨数倍,化作狰狞的魔戈,挟毁天灭地之势朝长黎横扫过去!
天罚感知嚣张鬼气,紫雷顺势猛劈而下!
长黎压肩后仰,轻跃而起,旋身避开。同时,流云折扇化作一条白色的蟒鞭,长十丈,无数细碎闪雷窜动,随长黎手腕一震,蟒鞭凌空舒展,碰到黑雾的戾气,瞬间盘缠而上,死死将其绞拧。
长黎的眼尾微微吊起,像看垃圾。
“离他远点。”
黑雾怒极反笑,“生死契将成,归墟困不住我,所有人都得给我陪葬!”
长黎表情没变。
“兄长清高什么?”黑雾笑得很狂,“你比我更清楚生死契结成后的下场。你默许一切发生,甚至推波助澜,你想叫醒他,对不对?”
长黎的下颌骨微不可察地鼓了鼓。
“不是没有参与就是无辜的旁观者,你的手更脏。”这阴恻恻的声音围剿在长黎耳畔,像得意洋洋的诅咒:“地圣君若能清醒,你猜他会不会更厌恶你?”
本末倒置!
长黎的黑袍在狂风中猎猎飞舞,他重持蟒鞭,脚下流云旋绕,周身力量汹涌凝聚,而后面无表情地绞碎黑雾。
“我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黑雾笑得愈发猖狂,“被我说中了啊。”
黑雾非它本体,被风卷蚀散尽,也只留下丝缕黑烟,轻飘飘地划过长黎面颊,“兄长,只要我们不死,地圣君的夙愿永远不会有实现的那天。”
长黎当着黑雾的面捏碎了摄魂石。暗绿色的光绕着长黎的指尖幽幽钻入心口,他被上古邪物瞬间反噬。
长黎面色不改,压下喉间滚烫的腥甜。
死亡吗?
很期待了。
黑雾却以运筹帷幄者的姿态嘲讽长黎的无知,“你不妨回黑丛林看看。”
长黎的眉心微微一蹙。
生死契以摄魂石为介,强控横死孤魂,行反天道的恶事,结果如何,全凭契主的良心。其中条件缺一不可。
出现在净坛村的摄魂石只半块,结契的效果不大,但长黎不能以正常生灵的思想去猜测对方的意图,比如另外半块摄魂石在哪里?
他探查过,黑丛林并没有受强大原石的干扰或者相互牵制流转的异象。
但如果不是摄魂石本身,还有什么方式能逃过长黎的眼睛?
正想着,他面前闪出一张黄色符纸,毫无征兆地凭空燃尽。
犹如某种危险警示。
长黎:“……”
“阿嚏!”
多吉打了个喷嚏,抬头看阴沉的天,鹅毛大的雪朝着脸糊下来。他在高原生活十多年,头一次觉得冬天好冷,“是不是要世界末日了?我右眼皮一直跳。”
龚晶晶紧了紧冲锋衣的领口,没用,寒风还是不停往里灌,“你别乌鸦嘴。”
他们两个同时看向阿遥。
阿遥穿得少,鼻尖有点红,多吉问:“你不冷吗?”
阿遥说不冷。
他反而很热,心跳很快,马上就要出汗了。
多吉的声音很抖,“阿遥,你不是说张乔伟快死了吗?他怎么又醒了?”
“我不知道,”阿遥走在前面,停步转身,抿着唇,连下颌都紧绷起来,“你们别去了。”
多吉咽了口唾沫:“有危险?”
阿遥点点头。
有些话他没有说得很明白,比如死人诈尸,魂魄异动,黄泉路开,翻覆阴阳空间,都不是好现象。最后说不准是死人留在阳间,还是它们把活人带到阴间。
能不接触就不要靠近。
多吉犹豫了,他开始想妈妈。
“我跟你去。”龚晶晶意志坚决。
主要她没地方好去了,她的老师同学都在困境里挣扎,她在真相之外孤身一人,没多少心安理得。
阿遥笑了笑,轻轻拍了拍龚晶晶的肩,说:“山海灵泽会护佑坚不可摧的意志。”
他太温柔,像寒霜过后的春风,暖意从肩头蔓延全身,轻飘飘的,还有蝴蝶飞过,莫名叫人安心。
“你……”龚晶晶说不出话,她看阿遥不是阿遥,好像雪山与湖泊边际的一道光。
阿遥嘱咐多吉,“你直接回家,路上不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人,都不要停。”
多吉牙齿打颤,一个好字都难说出来。
等龚晶晶回到民宿,终于看见张乔伟,木头似的坐在凳子上,双眼发直,无神无魂地盯着前面。
出了村长,没人注意阿遥也来了。
村长脸色不好,抬起拐杖拦了下阿遥,没让他进去,把人拉到一边,难得疾言厉色,“谁让给你来这里的!赶紧回去!”
阿遥软声说:“爷爷,我不捣乱。”
“我没说你捣乱!”
村长又瘦很多,身体摇摇晃晃,风一吹就倒。“有什么好看的!”他气哼哼,还想骂,鼻子一皱,闻到阿遥身上一股极淡的香烛涩气,面色骤然煞白。
“你去过哪里?!”
阿遥平静地说:“祖灵堂。”
空气的氧份被某种喷涌的岩浆迅速蒸干,热浪随气流摇旗呐喊,嚣张地钻进鼻腔,堵住气管和心肺,这种感觉很窒息。接下来两分钟,村长和阿遥谁也没有说话。
彼此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逃避和坦然。
村长先站不住,踉跄地往后退半步。
“阿遥……”他声音老得像一刻枯树。
“爷爷,这是我的名字吗?”阿遥低声说:“我一直以为你捡我回来,把我养大,都是偶然,现在看来不是。”
阿遥直视村长,村长却不敢看他。
“我到底是谁?”阿遥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怀疑,他憋了很久,终于问出来
村长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最后认命了似的,说:“我不知道。”
阿遥又问:“第八块牌位是为我准备的吗?”
村长没有回答,甚至不看他。
阿遥失望了,虽然答案很明显。
“哦。”他转身要走。
村长说:“阿遥,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阿遥点头,说嗯。
他没再问自己到底哪里不一样,村长有秘密,没得到某一方的允许,他到死都不会说。
所以发号施令者到底是谁?
阿遥没想通。
张乔伟醒了,大家都以为是好事,房间变得热闹。龚晶晶担惊受怕几天,终于哭出来,另一位学生也嚎哭到张乔伟身上,眼泪鼻涕糊人一脸,可张乔伟从头到尾都没反应。
阿遥站在门口角落,存在感很低,他的眼睛先点了下张乔伟手腕那只熟悉的昂贵手表,再看过去,定格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灰败到扭曲的脸,嘴唇发黑,双颊凹陷,快能看到骨头的形状,印堂像悬着一把刀,把他的头盖骨整齐劈开,再从骨头缝隙里飘出黑色的死气。
阿遥早在祖灵堂的幻境中跟他打过交道了。可周围站着的正常人,好像都没看出张乔伟的异样,并且都在为他高兴。
阿遥稍稍敛眸,强压下恐惧,调整呼吸。
听说张乔伟是汪聿峥的外甥,他们有血缘关系,并且都死了,这种设定很微妙,所以存不存在某种联系?
阿遥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面对的阴谋是什么?他该怎么阻止,或者怎么能让自己和净坛村全身而退。
阿遥并不想靠自己解决所有事情,他没这个本事,但现在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在浑水里游荡下去。他半撩起眼皮,下意识再观察张乔伟,不巧见他头顶发散的黑死气中混杂这一点幽绿的光,淡得像幻视。
阿遥心口猛跳两下!
怎么又是摄魂石?长黎还没处理干净吗?
不对,阿遥想,这东西可能像无限繁殖的蟑螂,就算毁掉本源,祸害也还遗留人间。
阿遥瞬间气血上脑,头晕目眩。
绿光飞出窗户,在阿遥的眼皮子底下朝北面飘去。
要不要跟过去?
阿遥纠结。
这时张乔伟咧嘴笑了一下,声音渗人,他抬手,指阿遥:“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