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糖年代
长黎蹙眉,阿遥也看见了。
“别怕。”长黎抬手盖住阿遥的脸,将他护到身后。
神官大人很有素质,他没有踹门,又直接穿墙进入。
墙是实体,隔风挡雨,如果没有缝隙的话,连烟都飘不进来。所以阿遥无法对长黎此刻的形态做出评价或者判断,他不止是神或者鬼那样简单。
可能是某种意识的状态。
阿遥恍惚间意识到,自己见到的长黎也许并不存在与世间。
那我又是怎么回事?
阿遥茫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想,为什么我也能穿过来?
长黎抬手在阿遥的后脑勺轻轻一盖,低声说:“阿遥,别走神。”
“……哦,”阿遥说:“好。”
房间没有特别,三十多平方,橱柜、桌椅都被搬走了,窗户也被封死。室内只有两张床,床头靠墙,并排摆放,中间挂了块布帘隔开。
光线太暗,阿遥依稀能看出每张床上平躺着一个人,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模样倒是安详,就是胸腔没有起伏的频率。
氛围诡异,阿遥没有贸然上前。
“大人,他们还活着吗?”
长黎的眉眼压得很,眼尾稍稍吊起,他冷漠地扫视房间,低忽的冷哼一声,“活着。”
阿遥才放心一点,又听长黎说:“还有最后一口气。”
阿遥头皮一麻。
长黎偏头,清亮而温柔的目光落在阿遥的鼻尖,缓慢游荡,像水银泻地般的月光,最后裹住阿遥的眼睛。
他问:“你想救他们?”
阿遥太容易被长黎蛊惑,他的心口怦怦直跳,下意识点头。
“好。”长黎说。
阿遥其实还没回神,他满脑子都是长黎好看的眼睛和勾起的唇,有些色迷心窍。忽然长黎抬臂一挥,带起一阵风,混着不同于寒冬的冷冽,阴恻恻地从阿遥的衣领钻入。
阿遥猛地打颤,终于清醒,多巴胺分泌的美妙情绪被瞬间击碎,他目瞪口呆地注视眼前场景,别说惊叫了,哼也哼不出声。
长黎轻而易举地撕碎了这里伪装的太平,暴露出波谲云诡,邪气冲天的内里!
无数鬼影充斥着整个房间,它们嘶吼叫嚣,以扭曲的形态跟闯入者对峙,张开大口扑来,试图吞噬活体,丝毫不怕魂飞魄散。
鬼叫声像生锈的刀刃摩擦着远古的石头,尖锐刺耳,像在你的耳道里塞进辣椒,持续不间断地发散疼痛。
太难听了。
阿遥捂住耳朵,没有眨眼。他发现这些鬼影的形态各异,男女老少都有,眼珠暴凸,肢体狰狞,怨气冲天。它们像被什么东西引来此地,又被困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从其中一具人类的躯体里来回穿梭,似乎在汲取什么能量,横行霸道。
它们想出来,粉碎所谓的人道平衡!
“大人,”阿遥的声音轻,但稳,他不是怕,只是匪夷所思,“它们是什么?”
“恶鬼,”长黎言简意赅,“横死。”
“为什么会在这里?”
长黎抬手指向其中一位活死人,冷笑道:“问他。”
老教授。
作者有话说:
哈喽,有人在吗QAQ
第28章 “你很疼。”
老教授形如枯槁,岌岌可危地吊着最后一口气。
恶鬼没有大脑,凭邪祟的本性,感知来者强大的能量气场且目的不善,于是恶意膨胀,像凶恶涌来的潮水,几乎将整个房间充满,把阿遥和长黎围困其中。
吊灯受磁场干扰,在剧烈晃动中忽明忽灭,最后一声刺耳的“滋啦”伴随电流急蹿,彻底歇菜,房间陷入沉郁的黑暗。
如果世间真有地狱,阿遥能想象出来的,恐怕就是这幅场景。
鬼叫声愈发清晰惨烈,盘踞在阿遥耳畔,他听见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哭泣、男人对死亡的不甘,所有声音肆无忌惮、迫不及待地寻找入口,想要顺着耳道侵入大脑,吸食脑浆!
阿遥下意识偏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长黎不见了!
不对!阿遥稳了稳心神。长黎还在,只是不知为何,他的气息和磁场完全融进了恶鬼群,甚至更加暴戾。
阿遥想起在黑丛林,长黎将黑影鬼气生吞活剥的画面。
他心口一烫,试探着伸手,蹭到长黎的手背,想也不想,反手揪住他的手指。
长黎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冷得像冰。
阿遥握不太紧,只能捏,他在发抖,开口叫:“长黎?”
长黎全程没有说话。
鬼气越逼越近,阿遥已然分不清这些来自何处,是围困着自己的恶鬼,还是身边的“神”。但阿遥从始至终没有松开长黎的手。
黑暗中,几缕幽淡的绿色萤火轻轻一攒,瞬间闪到阿遥眼前!
阿遥下意识后挪半步,却不防脚踝一凉,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拖着他往另一侧去!
“啊!”阿遥惊叫一声,蹬腿挣扎。
惊惧中,他的感官愈发敏锐,手心紧攥的手指更冷了。阿遥抖得厉害,他不是怕鬼,而是突然畏寒,这种感觉就像把他扒光了扔进雪山,连呼吸都疼。
即便如此,阿遥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松手,别放开长黎。
他一直觉得长黎偶尔显露的孤傲,不属于神性的天然,而是他与生俱来的寥寂与冷漠。这些特质周而复始地啃噬他的灵魂和骨骼,把他拖向另一个深渊,或者他本身就是深渊的主宰。
长黎身上有太多谜团,阿遥看不透他。
咽下阿遥可以抛开原则不谈,他终认为,长黎不该归于阴暗。
长黎的耐心所剩无几,他妄图抽离阿遥笨拙的关怀,先解决眼前这些臭鱼烂虾。
没想到长黎刚一动,阿遥就应激了,没好气地喊:“你回来!”
长黎愣住。
恶鬼张着血盆大口,争先恐后朝他们蠕动涌去!
不远处的床上,人如干尸的老教授居然直挺挺地坐起,脖子带着脑袋逆向拧了一圈,舌头像蛇一样蹿出,直射阿遥面门!
流云折扇稳稳落入长黎手中。阿遥看见折扇迸出尖刀似的光,将要劈向鬼群和老教授!
与此同时,屋外骤然炸响的雷声。
与黑丛林天降的紫雷如出一辙!
“等等!”阿遥不傻,自己会躲,他只是对天雷心有余悸。
阿遥下意识阻拦长黎,难得胡说八道:“大人,这房子是黄土搭起来的,没有钢筋和混凝土,经不住雷劈。”
长黎不管,白光凝成火团,爆裂的能量于表体流窜,幽幽地映射出他的侧脸,下颚线比剑还锋利。
长黎的杀意腾升一分,天雷的轰鸣就更近一尺。阿遥哪怕真在雪山赤脚裸奔,这会儿也满头是汗。他探身挡到场面身前,跟他面对面,想也不想,垫脚扑上去,手挂住长黎的脖子,在他颈窝浅浅呼吸。
“长黎!”阿遥说:“你不要受伤。”
长黎固执的精神恒途在此刻彷徨,春花秋月半遮半掩,倒是撩拨一颗并不存在的心脏。
长黎笑了笑,低声说:“哦。”
“那该怎么办?”流云折扇随同火团在长黎的手中消失,他整个人也跟着沉寂下去,天雷同时收了神通。
阿遥这才松出一口气。
他很认真地问长黎:“你这算是被物理削弱了吗?”
长黎说:“什么?”
“没什么。”
老教授仍直挺挺地坐着,脖子早被拧成了麻花。恶鬼欺软怕硬,试探他们几次后就不敢靠近,转头又嘶鸣着朝老教授扑去。
长黎冷眼旁观,一手搭着阿遥的腰,另一手背后,心情似乎不错。
阿遥见满屋子奇形怪状的生物无所不用其极地操控着老教授的身体,他忍着反胃别开眼,不想看了。
长黎淡淡地说:“他八字很硬。”
“八字再硬也遭不住这种摧残。”阿遥不忍:“没别的办法吗?”
长黎抬手掀开飞来的鬼影,面不改色道:“他最多还能活一盏茶的时间。”
阿遥问:“一盏茶是多久?”
长黎笑笑:“你喝一盏茶要多久?”
“不好说,看赶不赶时间吧,”阿遥认真想了想,“就说多吉,他不论赶不赶时间,喝一盏茶只要三秒。”
长黎挑眉:“那就三秒。”
他好像那点卯的活阎王。
阿遥面露难色:“啊?”
长黎稍稍偏头,抓到阿遥复杂的眼尾余光,他问:“阿遥为何这样看我?”
阿遥欲言又止,说:“没什么?”
长黎并不在意,淡淡地说:“你是不是认为,我既然是神,受香火供奉,就天生该有悲悯心。神要爱世人,要为他们的信仰,以绝对的善良和美存在,我不能见死不救,这般太冷漠。”
很冷静的道德观,阿遥被带偏了,目光迷茫一瞬,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神不涉界,不受约束,渡或不渡,自有彼此的因果。”长黎淡漠地看着那具人类的身躯逐渐腐化,说:“慈悲或许是爱众生,冷漠,也不该被他人至上的准则裹挟。”
阿遥觉得这种观念很割裂,但仔细想,慈悲和冷漠其实不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