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糖年代
“荒落……”长黎声音微颤,抬手悬在阿遥发顶,踌躇与克制交织,最终没有落下去。
阿遥体内的邪气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蛮横轰击,肉体竟也固若金汤。
邪气对此道仿佛有着天然的恐惧,抗了不到半分钟,惊叫着脱离出来。一缕残气灰扑扑地逃窜,像被痛打的落水狗,十分难看地隐进黑暗里。
长黎连半个眼神也没出去,他沉默地浸在自己等候千万年的期盼里,贪心不足地想要将眼前的人藏进心里。
阿遥睁着眼,却失焦了,他浑然不觉长黎汹涌到骨子里的克制,灰雾色的眼瞳在邪气离体后像黑丛林的溪水缓慢流动,毫无衔接地恢复平常。他目光微滞,渐渐聚焦起来,带着迷茫的痛苦,看清了长黎。
阿遥蹙了蹙眉,不太确定,“你刚刚……说什么?”
长黎静默片刻,摇头,说没有。
阿遥虽有困惑,却没有很在意,因为他太难受了,想不了其他事情。他抬手扒衣襟,藏袍一路过来遭遇无数蹂躏,现在脆得像纸,一扯就破,哗啦啦地撕开,从阿遥的脖颈敞到单薄的胸膛,露出一片莹莹的白。
长黎摁住他的手,沉声问:“你干什么?”
阿遥很没出息地又想哭:“长黎,我好热。”他说着,突然发现长黎的身体很凉,比酷暑时茶古圣湖的水还要沁人心脾。
“唔……”于是还躺在长黎怀里被热昏了脑子的阿遥,几乎凭本能摸索,揪住长黎的手,拽过来,让他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胸口。
刚贴上的时候,阿遥不可抑制地瑟缩一下,同时扬起脖颈,慢悠悠吐出一口气:“好舒服……”
地上的阵法衰弱下去,仿佛布阵人的灵力被什么干扰了,红色灵光时强时弱。
阿遥终于缓过来,气息没有紊乱,但身体还是热,离不开长黎继续给他降温。他眼角掀开一条缝,悄悄看长黎。
长黎掌心干燥,像一块大号降温贴。阿遥先是小心贴贴,结果越贴越舒服,最后想整个人蹭上去。
长黎保持半蹲的姿势不变,从容且淡然,连头发丝也没动一下。
阿遥眨眨眼,团成糊的脑子缓慢归位,终于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他想:我好像做了不得了的事情。
“我……”阿遥心跳的频率加快,突突到了嗓子眼。
长黎并没有将阿遥的尴尬扩大,他带着点笑意,淡淡地问:“好点吗?”
法阵射出的光将长黎从头到尾照得清楚,束起的发髻,一袭素白锦缎长袍,宽襟收窄,玉带紧束腰身,显得肩宽腰窄,挺拔利落。他像从未与外面世界接触过的独行侠,白瓷面具隔绝了一切。
阿遥看呆了。
长黎温声叫他:“阿遥?”
阿遥猛一激灵,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大概通过他们紧密的相触,已经传递过去。阿遥有点不好意思,仓促地推开长黎:“我好多了,谢谢。”
长黎没说什么,松开阿遥,扶他站起。
法阵随之消失,周围再度瞬间陷入黑暗。
阿遥拍拍长袖上的灰,左右看看,心有余悸,好没出息地又缩回长黎身边。
长黎问:“还走吗?”
阿遥想了想,也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长黎也不担心吓着阿遥,他问什么就答什么:“有东西要借你的魂。”
阿遥果然一惊,他忽然想起祭祀那天,神棍嘴里的“先天灵物”。
阿遥颤颤巍巍问:“借我的魂做什么?”
长黎没有立刻回答,似乎也在考量前因后果,半晌,他摇头:“我不知道。”
阿遥对身体的感知已经不受大脑控制了,全凭外力推动,他忽冷忽热,精气也随着反复的折磨一点点消散。
阿遥深深低头,颓唐地说:“我走不动了。”
长黎紧蹙起来,“阿遥,你不能待在这里了,必须马上离开。”
阿遥浑浑噩噩地看着长黎:“怎么了?”
他反应迟缓,脑子也木了,没听出长黎话里的懊丧和压抑的痕迹。
长黎环住阿遥的肩,低声在他耳边说:“黑丛林磁场特殊,这里没有所谓边界。”
阿遥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论你走到哪里,都只在原地打转罢了,”长黎淡漠道:“这里没有活物,不见生灵。”
阿遥一瞬间头皮发麻,不敢信耳朵听见的话,“那你是什么?”
“我什么也不是。”长黎的声音没有浮动,听上去空洞苍白,他指尖火苗簇动,只昏昏地照出半张面具。
面具上没有五官,没有表情,阴森、诡异。
阿遥因为他救自己,认定他温和无害,所以会有信任感。可是结合实际,长黎的出现,本来就万分不合理!
想到此,阿遥下意识抬手,摸胸前挂坠。这一摸,又给他惊出冷汗����我的东西呢?!
长黎摊开手掌,火苗不偏不倚,小小一簇,正好照着他掌心的东西。
长黎阴恻恻开口:“你是在找这个吗?”
作者有话说:
神官大人:在线问,挺急的,吓唬老婆能让他扑我怀里吗?
第12章 我有私心,不敢与你讲。
长黎的温润就像他脸上的面具,极善伪装,也像一掠而过的风,稍不注意就不见了。
逃跑是生物在恐惧下的本能,阿遥倏地屏息,差点在长黎阴戾的声调中溺亡。他紧握着拳,指甲都嵌进肉里,有点疼,不过可以保持清醒。
阿遥努力克制住了慌张,想着就算跑也要先找准方向。就在他警惕和困惑为什么长黎的情绪变化如此之快,甚至快得有点似曾相识时,长黎指尖的那簇火苗在急急跳闪数下后,毫无征兆地熄灭。阿遥脚下的光圈也同时灰暗下去,一切仿佛回到他最初踏进丛林的时候。
阿遥不受控制地后退半步,环臂抱紧自己,忍不住咳嗽。
冷,比突然发癫去雪山裸奔还冷!
长黎始终不言不语,挂坠的编绳早不见踪影,可能在刚刚各路神鬼过招时被烧成了灰,可坠体烧不烂。它被长黎捏在手里,����颤动,不太安分,不知是害怕还是不甘心。坠体雕刻的文鳐鱼原本缎尾悠摆,灵妙轻俏,如今恶意冲天,鱼头顶的一双黑色眼珠不停翻动,发出桀桀的刺耳声响,显得狰狞又阴邪。
阿遥先一愣,再拧起脸,几度开口,嗓子干裂,说不出话。他用力咽了咽,终于挤出点声音,“这是什么?”他有点抖:“这……不是我的东西。”
“嗯。”长黎只淡淡应声。说罢伸出一指,金色的灵诀浮在指尖,悬在坠体上,随后重重点下,逼出里面的东西!
灵诀与坠体内的东西相克,感受到敌意,瞬间暴涨。
烈光刺目,照着长黎的面具也反射出骇人的光亮。
阿遥差点瞎了,下意识闭眼,而尖厉如鬼的惨叫声同时在耳边炸开!他顾前又顾不了后,捂住耳朵的同时又睁开眼睛。无数道强烈的光照闪得他眼花缭乱,视野所及处,全是飞影和幻景。阿遥于是用力闭了闭眼,深深呼吸,像下定什么决心,猛睁开眼,定定地用力,一眨不眨,眼泪先被逼出来。他在一团模糊的场景中看见了长黎。
长黎也变成无数光照中,一道与众不同的虚影,只有周身的轮廓会稍微清晰一点,像融烤在火中飘絮,随时都要不见。
“长黎!”阿遥遏制不住地喊他,声音还是颤的。
长黎微微偏头,似乎是看了阿遥一眼。
“闭眼。”长黎说。
“不要。”阿遥没听话,抿着唇,眼尾被光刺得通红,倒是没哭,看上去惨兮兮,又犯倔,说:“你会不见。”
长黎听闻,愣了一下,走神了。
附在坠体里的东西趁机涌出,无数黑雾像成群的飞虫,向四方铺开,尖叫声持续不断,在空中汇成一张恶鬼的血盆大口,吐出口器,对准长黎!
长黎充耳不闻,似乎连眼皮也没抬一下,他毫不犹疑地将手掌握紧,利落地捏碎了黑色坠。
阿遥:“……”
鬼脸的大口张到极致,扭曲变形,狰狞恐怖的叫声在极端痛苦的折磨下突然静谧,令人胆寒。成群的黑雾被打回原样,浮在半空,然不作停留,换了目标,直直冲向阿遥!
长黎顷刻腾空,衣袂翩跹,风似的先一步来到阿遥身边,将他揽腰捞来。长黎稍稍侧身,将阿遥挡住,一根头发丝也没露出来。另一手抬起,凌厉的掌风在他身前劈出一道刀山火海般的屏障,再猛地击出,轰散了黑雾。
长黎冷声开口:“找死。”
似乎大地也跟着颤了颤,阿遥被晃得站不稳,紧张地揪长黎的衣襟。
“别扒。”长黎说。
阿遥叽咕一声,咽了口唾沫,愣是没说出话。
黑雾被长黎轰得只剩下孤零零一条,以为趁着黑暗可以浑水摸鱼,在密密匝匝排列着的大树缝隙间,直直飘向丛林外的天空。
长黎凝视他飘离的方向微微仰头。
阿遥有些紧蹙道:“长黎,不要追。”
长黎问:“怎么?”
阿遥拧着眉摇头,“我预感不好?”
长黎的关注点却很奇怪,“你的预感很灵?”
阿遥不明就里:“啊?”
长黎轻笑,他揽着阿遥后腰的手并不放开,另一手抬起,顺了顺他翘起的两根小黑毛,温声说:“嗯,我不追。”
阿遥眨眨眼,不吓人的长黎又回来了,他情绪变化得比白玛阿妮抽多吉的鞭子还快。
阿遥吐出一口气,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又结束了,谁知天空一声巨响。阿遥脖子一缩,以为谁又要闪亮登场,结果一道紫雷直直劈下,一棵需要四个成年男人才能合抱起来的树,瞬间被劈成两半,树干上还有火星闪闪。
阿遥:“……”太离谱了。
他窝靠在长黎身上,明显感觉长黎身上的气息冷下来,肌肉紧绷住,没那么自持了。阿遥抬头看他一眼,看见长黎轻微滚动的喉结,然后他感觉自己飞起来,朝着一个方向,视一切阻碍为空气,速度越来越快,开天辟地似的,全由长黎做主。
阿遥被灌了一鼻腔的风,独属于黑丛林的潮湿泥腥味直冲他天灵盖。阿遥对这气味排斥到反胃,然而耳边雷鸣依旧,他根本顾不上难受,循声转头,看见紫雷如蛇,一道一道蜿蜒而下,就追着他俩劈!
阿遥炸毛,脱口而出问:“这是什么?”
“天雷,”长黎十分淡然,说:“劈我的。”
阿遥本来反应就慢,现在脑子更是一团浆糊,咕噜噜地冒着泡转,于是在十万个为什么里,他挑出一个十分清奇的问题,“它刚才没劈到你。”
长黎笑了笑,声音很轻,很快,融在风里,不太明显,“因为有你在。”
阿遥余光视野里的枯枝残叶越倒越快,他有点晕,于是更加用力地攀紧长黎。
“天雷不劈我?”他扬声问。
长黎摇头,说不劈。
阿遥傻了吧唧问:“那为什么只劈你?”
长黎捏捏阿遥的腰,换只手把人搂到另一边,坦荡荡开口:“因为我是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