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笑歌
金灿忍不住打断:“程医生,清洗标记的是我,为什么一直在问其他人?”
程医生抬头,两人对视许久,金灿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但这跟洗标记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程医生摊了摊手,“在以往的每一次手术中,我们要尽可能了解病患伴侣的情况,这有助于我们对手术难度和清洗深度进行判断,否则会有失败的风险。”
金灿眼神闪烁,片刻后妥协,“是植物类的信息素,具体是什么,我分辨不出来。”
“那我建议,还是进行全面检查后再进行下一步探讨。”
面诊结束,金灿出了一身汗,他回家冲了个澡,换隔离贴时摸了摸后颈,似乎已经愈合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印子。
没了隔离贴的桎梏,那股他说不出名字的信息素在浴室中散开,混着温热的水雾,钻入毛孔中,侵占他的身体。
这种失去自我、被冠以他人名姓的感觉非常不好,金灿迅速贴上新的隔离贴,确保闻不到任何信息素,才驱车前往总政办大楼。
刚拐进停车场便接到齐鸿云的电话,他一手打着方向盘,一手按下接通。
“老师。”
“小灿,在哪儿?”
车子利落地倒入车位,熄火,金灿将外放关了,手机贴着耳边讲话,“老师,我刚到停车场。”
“好,待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
总政办大楼共十八层,齐鸿云的办公室在中间位置,需要联系秘书刷卡进入。
门半掩着,金灿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里面响起一道缓慢而低沉的声音:“进。”
齐鸿云年近六十,脸上不见苍老,反倒有一股青年人的朝气。
听说刚脱离上段婚姻又立刻谈了个二十岁的女明星,最近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穿衣打扮也都偏向年轻化。
“小灿。”齐鸿云从文件中抬起头,朝门口摆摆手,示意他到跟前来。
金灿关了门,走到办公桌前,规规矩矩站好,“老师,您找我有事?”
齐鸿云表情严肃,良久,他将手里的文件搁在桌面上,推至金灿跟前。
金灿垂头看去,那是一份会诊病历单,他今天早上才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脑袋登时冒出“轰”的一声,捏紧的掌心中迅速出了一层汗,他看向齐鸿云,嘴唇嗫喏:“老师,我……”
“程源是我的学生,你以为你能瞒得过我?”齐鸿云失望地摇了摇头,“小灿,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金灿用力绷紧唇角。
“我……我可以处理好。”
齐鸿云深深叹气,“你当然可以处理好,但我现在问的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在外面受了欺负,所有委屈就一个人往肚子里咽?”
金灿眼眶一酸,“没有。”
齐鸿云拾起病历单,“红鲤鱼异种,四十岁,植物信息素……小灿,标记你的人是谁?”
“我……”
那个名字在喉咙里滚了两遍,最终还是被咽了下去。
唐明熙正在努力与第九区沟通,齐鸿云很想促成这次合作,这种关键时刻他不能成为拦路石。
于是他低声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当时我不太清醒。”
齐鸿云往办公椅上一靠,闭着眼捏了捏山根。
办公室静得可怕,金灿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面对长辈时手足无措作出保证:“老师,我会尽快处理好这件事的,您放心。”
“你总是这样,太过要强,遇到事先想着自己扛。”
齐鸿云起身,越过办公桌,轻轻拍了拍金灿的肩膀。
“小灿,我答应过金梅会照顾好你,你可以完全信任我依赖我,知道吗?”
提起母亲,金灿怔愣片刻,情绪渐渐低落。
“知道。”
齐鸿云转头将病历单送进碎纸机里,机器运转的噪音中,他轻声安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第一时间联系医院,做好保密工作,将风险降到最低,程源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下周就进行手术,标记一洗,这件事就忘了吧。”
金灿感激地点点头,“谢谢老师。”
“如果你想起那个人是谁,可以告诉我,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帮你出这口气。”
两人聊了会儿私事,话题又回到工作上。
“小灿,新下发的文件你看过了?在第九区设立未成年人保护组织,是亚统区前些年就在规划的事,我们必须重视起来,并出色完成。”
“是。”
瞥见金灿微微下垂的眼角,齐鸿云又劝解了一句。
“我知道你不喜欢第九区,但那些孩子都是无辜的,当年的事也是一场意外,小灿,这么多年过去,你也该放下了,被怨恨拖着是走不远的。”
金灿盯着自己的脚尖,没再回应。
二十年前,亚统区曾对第九区进行过一次帮扶项目。
项目由第一区牵头,于第九区成立松莎工作站,作为地下城唯一一个政务协理机构,全面负责政治教育医疗各项事宜。
没过多久,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松莎工作站及无数工作人员吞噬,而第九区居民为了自保,提前切断了逃生通道,那扇紧闭的大门至今都无法开启。
他的母亲,金梅理事,也在那场火灾中丧生。
后续亚统区进行过上千次救援模型演练,却得出一个相同的结论:关闭逃生通道是阻止火势蔓延的唯一方法。
他曾怨恨过一段时间,但随着年纪渐长,在工作中为了寻求最优解而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时,那份恨意也慢慢淡化了。
回到办公室,金灿强迫自己从消沉的情绪中脱身,迅速投入工作中。
深夜,久不联系的金闪闪发来视频邀请,金灿将写了一半的文件保存好,电脑关机,换成手机接通。
“哥!”
窗口弹出,金闪闪那张白嫩的小脸占据整个屏幕,他扫了眼对面昏暗冰冷的陈设,表情惊讶:“哥,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没下班啊?”
金灿轻咳一声,走廊里的声控灯瞬间亮起,他按下电梯,看了眼时间,是挺晚了。
“正要走。”他问,“怎么还没睡?”
金闪闪眨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珠子,就这么打听起第一区的政务。
“我听乐鞍哥说,你们要在第九区建立未成年人保护组织?”
金灿迈进电梯,“嗯。”
“他们有什么值得保护的?”金闪闪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屑,“一群下等异种罢了,说不定过几天又要反咬一口。”
金灿就这么静静听金闪闪发泄,一路没说话。
“还有那个讨厌的家伙。”金闪闪兀自生气,“哥,要不我找人把他腿打断,看他还有没有力气跟你叫板。”
金灿:“……你平时在周家也这么嚣张吗?”
“我哪里嚣张了?”金闪闪一脸无辜,“这都算嚣张的话,那乐鞍哥都能去抢劫了。”
一旁的周乐鞍听不下去了,抢过手机,同金灿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谈起正事。
“我听说这个差事是齐鸿云主动请缨揽下的,他拒绝其他区的介入,是想独占这份功劳,估计不会太顺利,有困难就张口,别不好意思。”
“嗯,我知道该怎么做。”
背景音里,金闪闪在大喊大叫:“哥!要不我下周回第一区陪陪你吧!”
手术就安排在下周,金灿听了赶紧拒绝,“别回来,没空陪你玩。”
“行吧,那你就继续当你的孤寡老人叭。”
金灿:“……”
他就比金闪闪大了两岁,哪里老?
孤寡倒是真的。
“适当休息,别太拼。”周乐鞍叮嘱一声,看了眼屏幕,又说:“气色倒是不错,最近齐鸿云没压榨你?”
金闪闪挤进视野中,附和着点点头,“确实不错,面色红润有光泽,不知道的还以为哥你找alpha了呢。”
金灿一惊,不自然地扭头躲开,好在金闪闪突然咋呼起来,转移了几人的注意力。
“甜甜!你把我拖鞋叼哪儿去了?怎么就剩一只?”
话音刚落,白色萨摩耶从抖动的镜头中一闪而过。
被金闪闪这么一闹腾,金灿的心情莫名好了很多,他笑起来,又跟周乐鞍聊了会儿工作,才恋恋不舍挂断。
嘈杂热闹的说话声骤然消失,金灿对着手机发了会儿呆,默默启动车子,驶出总政办。
深夜街道鲜少有车辆经过,金灿踩着油门,疾驰回家。
他走进书房,没有第一时间开灯,而是来到电脑前,打开一份视频文件,点击顺序观看。
画面闪烁几下,出现一张笑盈盈的脸。
“灿灿,闪闪,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妈妈马上要放假啦,到时候就能亲亲我的宝贝们了,在第四区要乖一点,听周叔叔的话,知道吗?”
“妈妈今天认识了几个第九区的小朋友,看着他们,突然就想起了我的宝贝们。”
“妈妈刚才申请到了一周的假期,我们马上就可以见面了。”
“不管成绩如何,你们永远是妈妈的骄傲。”
“灿灿,闪闪,已经很晚了,记得早点睡,拜拜,我的宝贝们。”
视频结束,画面定格,金灿一动不动盯着屏幕,许久,他抬起胳膊,轻轻挥动。
“拜拜,妈妈。”
黑暗中响起轻缓的脚步,金灿开了灯,转身回到桌前,正要关机,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邮箱提醒。
他没设防,以为有什么重要工作,点进去那一刻,当即悔得肠子青了一截。
【第九区:在吗?】
金灿装没看见,一脸平静点下删除。